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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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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他,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着这么一个小小的藉以通向温暖的通道和出口,可是他们,都用错了方式。
伊诺
雨后的阳光如往常一样平静和煦,透过薄而晶莹的玻璃,映在地上,被割裂成浓度不同的色块,空气间匀着一种特殊的芬芳的甜味,伴着细细密密的尘埃,在色块间旋转飞舞,像是要挣扎着飞向更远处。
她便坐在最靠近玻璃窗的位置,在这里可以汲取到最多的关于阳光的温暖,还可以看到更多的,属于别人的风景。
她向来是爱看风景的,但她喜欢做个局外人。
不受波及地看着不属于自己的风景,而这都缘了她不喜欢被卷入复杂的事情。
她的手中端着不断渗出热气的盛满了拿铁的马克杯,任由它一步一步地将热气散播到近乎冷却的,冰凉的手。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仍在不停地推移着时间的表。
五点二十分,再过十分钟,她便要启程去接路嘉。
她淡淡地垂下眼帘,如翅的长睫近乎痉挛地颤抖着,遮掩了她眼中所表露出来的所有情绪,她的眉眼如同往常一样,清淡得像是一泓清水。
线条极柔缓的眉眼和面目,就连头发与瞳色都是那种不温不火的颜色,像是画一样平和柔缓的线条却被她的表情更改得异常冷淡,冷淡到近乎尖锐的地步。
由于靠近窗户,她的脸上布满了明亮的色块,整个面孔似乎被最深处地照亮了一般,焕发出一种浮于表面的温柔和蔼。
然而她这个人却恰恰与她的长相相反,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倔强、刺人、疯狂、自私、偏激、任性、张狂、自利、压抑、尖锐,所有的这些负面的形容词都可以加上去。
一点也没有长相中的冷淡与那种与世无争的平和,确确实实的含了丰裕而浓重的烟火味。
她仍旧是平稳且面无表情的,轻轻地端起咖啡,提起无论何时都带在身边的咖啡色箱子,同时也加快了啜饮速度。
路嘉。
她心底里百转千回地想着。
这个名字于她来说有深切的蕴意。她的面容静静地蔓延铺散上了一层深浓的阴霾。
这是她其中一个孩子,在他开始有记忆的时候,她便把他丢到了流星街。
对她这么一个人来说,要养孩子,她总共有两个孩子,哪怕只是抚养其中一个,她都没有时间。
她是个通缉要犯,随时都可能被枪毙。让孩子跟在她身边,绝对不行。
她是个自私的人。
她知道,她并不是个合格的好母亲。
从幼年始,她便在生死的边沿线上行走踟蹰着,只要她的脚步稍加倾斜,她便会掉入无可挽回的死亡的深渊。
她与她身边的所有人一样,必须沿着这条不知在何时会出现充斥了象征着死亡的物象的岔路口的路一直走下去,没有回头的余地。
从她有意识到现在,她一直都在走这条路,不可避免地,她变得自私自利,鄙恶凶险,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她轻轻地拢了拢嘴唇,抿尽最后一口咖啡,结好账单,拖着她的箱子,摊开地图,辨认流星街的方位。
那是一个没有法律法规存在的空白地带,生存着一大批亡命之徒;而她的孩子路嘉,便是这些亡命之徒的一员。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不自禁地将原本平缓的唇线微微挑起,淡色的面容上出现了鲜少有的暗淡笑意,一如她空洞却有着与她性格完全不同的、鲜明张扬得几近讽刺的墨兰色双眼,冷而有致。
在那里。
她在地图上不断游移徘徊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打着鲜明的禁止同行符号的区域,那里涂满了鲜明得夸张的丹蔻色。
几乎要溢出那已经勾勒好了的绵延起伏或凹或凸的轮廓,而它的上空,正悠闲地浮着一个象征着危险的黑色大叉。
雨后的土地充斥了绿草独有的鲜甜香气,舒缓怡人,清新无垢。
有些大的风从她的正前方呼啸而来,她长及腰际的,与瞳色一致的墨兰色长发并没有束起来,而是抛在了她长长的暗黑色宽袖长襟袍子的后面,因了大风而自身后卷起,旖旎地纠缠交结着,延伸得很远。
将她几乎要埋进地图里的面颊轻柔地包裹住,同时也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一般,张牙舞爪却又漫无目的地张狂地咬结着,又像是一只制造得很粗糙的画笔,好像要挣扎地描绘出什么来。
在这个方向。
她一边想着,一边迅速地拐了个弯,要走与刚才截然相反的路。
她的头发猛然地被丢到身后去,由于动作过于猛烈,她前额的头发高高地飘扬了起来,向背后延伸开去,像是一幅浓墨重彩但是是以冷色调为主的巨幅画卷。
她洁白得近乎冷而白腻的陶瓷的右耳暴露在冷冽的空气里,其上扣着一枚晶莹而洁白的十字架,如同冷凝的白色乳冻。
这个十字架以念力固定。而她之所以扣这个耳环,是因为她在社会上正式的职业是传道士。想到这里,她常常会忍不住发笑。
像她这么一个作恶多端、负罪累累的人,竟然是个神圣的传道士。
她不喜欢穿耳朵,她怕硬物刺穿耳朵那一瞬间的痛,和耳朵中填塞着异物的令人发憷的刺痛感。
她并不是一个爱打扮修饰的人,只要衣着整洁便可。
像她这么一个长期游走在生死边沿的人,首先应该考虑的,便是怎么样才能够安然活下去,其次才是修饰自己的外表。
她的面容上现出了好几夜未睡而导致的倦怠。青如云翳的纹理纵横交错在她的眼下,薄薄地交织着,若有若无。
她抖了抖肩,将手伸到袍子里抵御大风,同时抓住了袍下隐藏得很好的皮带的弯勾里牢牢钳制着的武器,另一只手则将箱子高高抛起,在它头朝下地急速坠落时伸出两只修长的手指轻柔却迅猛地打开一只活扣,同时将手心里被汗水浸得微湿的地图倏忽间塞了进去。
在它快要砸到左肩的同时用左手抓住箱子的手把,稳住方向,再将小小的活扣系好。
做完这一切的同时,她已经迈开脚步了,为了不让别人注意她并揭发她的行动走向,她用念力将自己牢牢实实地裹了起来,万无一失地隐藏自己。
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微微地弓起身,做出了猫科动物特有的带着戒备的准备突击的姿势,在她确保自己已经可以在急速奔跑突刺的同时不会将箱子又或是随身的什么物品遗失后,她试探性地踩了踩脚步,以适应脚下的土地的黏着与潮湿,然后猛地俯冲了出去。
她原本是顺风的,但是为了抄近路和快速到达她要去的地点,她选择了逆风线路,因而她的袍子的个个角落在空中翻飞绞结交缠着,有好些次险些将她的高跟鞋的鞋跟缠住,使得她的脚步微微发绊,只得挑高鞋子,利用风力再将袍子与鞋跟分开,继续往前冲。
她的能力是逆转时间与空间,可是她并不想过多地使用念力,总是依赖于念力,在失去的情况下,她在那时便等于是失去了所有。她并不想落到这样的情况之下。
不可否认地,她在紧张。
此刻她的脚步已经失却了平时的平稳,因而显得踉跄而狼狈,失去了应有的有规律性的节奏,她攥着箱子把手的手上浸满了微咸而潮湿的汗珠,黏密而浓稠。
因为箱子有些重且不断晃荡的缘故,她的手上布满了刺痒而潮热的恼人痛意。
她必需在天黑前到达。
她漫不经心地将思绪再次拉开,在天黑前到达,她便能占得优势,不至于在被人暗地里袭击的时候措手无策,于是她再次加快速度,以近乎飓风的速度俯冲斜刺着,穿过人群密集的街道和一个个的十字街头,在感受到人群的熙熙攘攘和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曼妙、微妙而温暖的人情味的同时也在于他们急速地拉开距离,她知道,她很快就会迎来与他们一样的温馨了。
不过她的孩子,还记不记得她,肯不肯认她,倒也还是一个问题。
她淡淡地想着,与此同时,她原本炽热而潮湿温暖的心冷了几分。
如果不能说服,那便采取铁腕政策,直接打晕,带进箱子里拖走。
她漫不经心地以眼角的余光抬眼望天,却意外地发现天快要黑了,只得将思绪重新拽回来,同时使出最快速度,近乎横冲直撞地在一条条大道上奔跑斜刺着冲突过去。
这里已经很接近流星街了,是整块大陆沙漠化最严重的地带,故而平地光裸无树木掩盖,更无人居住。
她已经连续不断地跑了好些钟头了,今天一天都在赶路,因了穿着高跟鞋的缘故,她的脚已经开始像身体的各个部位传达它所感受到的钝痛的麻木了。
一整天下来,唯一吞吃入腹的东西便是那一杯咖啡,还有作为赠品的几块吐司。
她将念力从身体内部提取出来,凝聚在双手间,同时一纵而过最后的障碍物——几座无人居住的荒废大楼。
因为这里是最靠近流星街的区域,所以没有人敢居住,更因无人照料,从而荒芜了。
是时候了。
她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拢了拢长袍,提气运转,以最大的力道打破流星街外部包裹着的防卫线最脆弱的部分,一击成功,直突而入。
她恰好是个先天占有优势的强化系,以力量为主,速度、智慧为辅。
她淡淡地扫描了一阵周围。荒芜而平瘠的、匀满了不同浓度色块的小集装箱,准确地说是住所,错落而有致地分布在附近。
这是流星街沙漠化最为严重的地带,常年高温少雨,热浪袭人,资源最少但居民却是最多的,因为越往深处去气候便越好,因而那些水平本领较低的人便来到这里居住,而正好水平较低的人是占大多数的。
从破烂荒芜的程度看,这里便是流星街最臭名昭著的“垃圾集中营”,即流星街第十二区,也是最后一区。
她当初是将路嘉放到资源较丰裕但是高手较多的第十营的,这意味着她还要继续赶路。她的心情陡然又降了几个快乐百分点。
瑞恩的眼睛在深夜里黯然地散着鲜蓝的光亮,鲜活而又深刻,随着她不断左冲右突的动作而起伏跳跃着,舞出纤美圆滑的弧度来。
路嘉•伊诺•布鲁克。这是她即将要见到的人,也是她的小儿子。
伊诺。她细细地咀嚼着这两个因为许久没有接触到而变得陌生,却又因为往事的更迭交替而显得熟悉而令人怀念的名字。
他,是她两个孩子的共同的、未曾谋面的父亲。
她遇见伊诺的时候,双方也都很小,她比伊诺稍微大一些,但都是七岁。
那时的她没有正式的名字,她是被从“外面”带进来的,她被迫遗忘了许多东西,但她还记得很多希腊故事,不知是谁灌输给她的。
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她常常会试图去想这些故事的灌输者是谁,但一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
她最喜欢的故事人物便是那个半人半狮的,以智慧著称的斯芬克斯。
于是那时候的她自己给自己起名叫斯芬克斯,而且冠着这个名字涉过了很漫长的岁月,直到她走出流星街,找到她的母亲并搜求到自己的名字为止。
她和伊诺,是在伊甸园唯一一次的选拔大赛中遇见的。
他和她不同,他是从小在这里出生的。
与她一样,他的性格自私而残忍,任性而不顾后果,他没有伙伴也没有室友,他的所有室友都被他驱逐又或是从这个世界上轻巧而彻底地抹去了。
他孑然一身,身无长物。
面部线条虽然有着孩童应有的丰润圆妙,精致细嫩,原本的五官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凶狠残暴与冷酷戾气来的。
但他原本细腻盈润的轮廓却被他绷得很紧,硬生生地绷出尖锐而酷戾来,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打量人的时候总是爱嘲讽式地微微眯起来,总是流荡充盈着一种特殊的、仿若在打量猎物一般的寒若刀锋的流光。
不爱说话,偶然说一句话亦是经过他圆润熟透的心机细细打磨揣摩过的,精辟而又冷冽,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冷漠,既不得罪人又立了威。
他从来都不佩带任何武器,他唯一的武器便是自己的头发。
他的能力便是自由地改变头发的韧度强度和长度,还有便是从内部冻凝破坏生物体。
他讨厌自己的出身,除了伙伴谁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是什么人。
与所有人一样,热衷与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并深深地沉迷陶醉于这个冒险探索的过程,并以此为乐,就像外界的其他孩子一样,喜欢类似侦探的探索揣摩游戏,不过他的却是已经畸形扭曲了的。
他的父亲是个普通人,不是念能力者也不是什么位居显赫地位的人,就是一个很普普通通的小市民;而他的母亲,却是一只魔兽。
在这个世界,魔兽有着自己的一方独有的小天地,不侵犯其他生物,悠然自得地做着一方霸主。
他的母亲,正好是魔兽中极富攻击性的一种,正式的学名是帕蒂尔,缘了发现它们的学者本名叫帕蒂尔;其能力是蛊惑生物体,从而达到操作生物体。
他很自然地继承了这种能力,但并不深以为然。
伊诺与瑞恩一样,是个强化系,力量大得惊人,是他们所在的那个小集体中力量最大的,但并不同于那些常见的身上布满了肌肉,据说力量极大极充裕的男人,他反而显得比一般人要矮一些,而且身形并不是那种流行的夸张,而是精瘦得几近削弱。
伊诺从小便喜欢撒谎,从没有危害性的善意的谎开始,一直延伸弥漫到弥天大谎,他都撒过。
由于次数多了,他撒谎宛如神来之笔,妙口生花,把没的绉成有的,美的拽成恶的,天花乱坠,无所不能。
精干,圆滑,看事物比同龄人都要透彻清楚,做事比其他人都要老到圆熟,心机虽然不算是最深刻的但却是能够对大部分人在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便造成极大的威胁。
他是那一营地的管理员最喜欢的孩子。
这便是她在遇见他之前通过他人之口接收和采集到的资料。
他们第一次遇见是在一个难得的晴朗天气,天高云淡,秋高气爽,空气间都难得地带着一种丰润甜美的潮湿,不同于往常的干燥粗糙,美妙怡人。
他们第一次见面便是以竞争而对立的方式出现,只要被抚养他们的“神”选中,就有可能出这个枯燥乏味的流星街,多么巨大而迷人的诱惑,尽管在他们之前有许多届的人即使被选中了,但是还是没能出流星街。
在那一次的挑选,便是一场杀戮。
而她,恰好看见了他最不堪的狼狈模样,浑身浴血,头发亦是散乱的,毫无章法地铺散掩盖住他光裸的身体,最重要的是,他的□□甚至还有施虐的痕迹,且在遏制不住地颤抖、痉挛着。
他在对他施虐的男人最脆弱、无力,动作最多死角的时候,杀了那个伏在他身上的那个男人。
伊诺很清楚地看见她端着那柄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巨大的长刀,面无表情但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她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图,她只是想搜集关于他的资料和他动作的弱点,在没有与他发生争执的时候便了解他。
任何人对待一个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的人,第一反应便是深切得植入骨髓的憎恶。他也不例外,在他转过头去收拾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服的时候,他的漫无目的地漂移流转的视线偶然地投注在了她的身上。
而那时,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倾注在他身上的热切视线,便恰好在他发觉出她的存在后陡然变得恶狠狠而充满憎厌的视线相撞。
她的手浸满了微腥的血液,与他同样狼狈。
她的眼睛闪着微绿的蓝紫色,睫毛很长,在眼睑处投下一块深而圆润的光影,因为缺乏营养而变得苍白微黄的面容如同冷瓷一般凝结冻胶着,肌肉如同坏死了一般,极少动作。
鲜活明亮,却显得有些冷冽的发色与她强硬得具有侵略性质的僵硬轮廓与气息形成鲜明的对比。
杀戮后的血腥气极浓重,仿佛要侵蚀破坏人的感官一般强硬地填满了四周的所有隐蔽或是光裸的角落,午后的风很大很凉,高高地掀起两人同样极长、颜色极明亮的发丝,高高地抛向空中,像是要抵达互相的位置一般挣扎着扭曲着,仿佛要跳离彼此的头皮,竞相与对方的发丝交缠纠结。
她的面部轮廓与肌肉随着他越来越炽热和憎恶的视线相应地绷得越紧越强硬,两人的气场,也即念力相互交织融合着,将周围的空气染上了极浓的人性味,紊乱和张狂,冷酷而尖锐地刺痛着对方的神经和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肉。
她状似悠闲地坐在高高的栏杆上,纤长而细弱的墨兰色发丝偶尔闪现出一丝不易发觉的尖锐而刺哑的紫色冷光,一绺一绺地被迎面扑来的风托送得很高,扎挣着仿佛要逃脱一般。
她的背弓得很深,像是一只猫一般凛冽而充满戒备地关注着对自己有威胁的人。
尾椎骨像是要折断一般地向外突出着,纠结着像是要突破那一层瘦干枯弱得如同一张纸一样毫无光泽和孩童应有的柔韧度的皮肤。
她准备好了,一旦他抢先发起攻击,便率先从栏杆上与他进行肉搏战。她站在很高的位置,从时间和力量上都占有优势。
伊诺的眼里始终闪烁着黑色的、使人琢磨不清的冷如刀锋的亮光,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将冷凝的视线执着地倾注在她单薄的身躯上,似乎在琢磨着要从哪一点突破较为有利。
在这个时候,他还很小,还不像以后那样空洞而无机质,他的眼底里还是会闪现玩味戏谑的人性化的亮光。
每当想起这个时候,她都会恍恍惚惚地觉得岁月的力量真是大,竟能将那么多的人性从一个人的身上和最深处的骨骼里刮蹭除去。
他们就这样默不出声地对峙着,彼此清癯瘦削的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猛地绷得很紧,她一直坐在那根生满了铁锈的栏杆上。
潮湿的空气里传来垃圾与各种废弃物的霉味与堆积得很久了而散发出来的腐烂气息,还有那根布满了凹凸不平的铁锈的栏杆上腥冷发腻的冰棱的铁锈味,像血的味道,有着鱼腥的味道,刺鼻而冷冽。
他们都是那样地霸道和想要生存下去,都不想要先对对方示弱,所以他们一直望着对方,直到彼此上扬或俯下的头颅下的脖颈都发痛僵硬了也不罢休。
在这场看似没有硝烟的战争里,只要谁先放松,都可能会被对方除掉。
只要微微都动一动,便可以防卫的露出破绽。
他们的□□便是他们生命的堡垒,不能让堡垒有任何的死角或是不妥当的地方;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恶意,即使看上去没有,也很可能已经在算计着自己。
一个霸道蛮横,一个诡异尖锐,双方为了生存下去都会不择手段。
潮湿的空气扬起细细的尘埃和漫天的土灰,天空灰暗得像是被泼上了不计其数的灰黑色的汁液或是颜料一般,虽是浓墨重彩,但那色彩始终是一成不变且枯燥乏味的,尤其当它是冷淡的灰黑色的时候,更是如此。
流星街四处都是垃圾,无处不是垃圾,那一个落脚点附近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废弃物。
那是外界的人们不要了的废物,全部都堆到了这个灰色地带,即使这里还有这么多的人在这里居住,他们仍然是这样不顾后果地每个月都派遣飞艇来这个大把大把地丢下各种垃圾。
此刻,潮润的空气更是将垃圾陈年积累的腐烂气息填塞满了空气的每一个角落,严苛的环境,使得他们能够适应很多在外界的人看来简直难以名状的各种处所。
滴答、滴答。
轻盈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慢慢地靠近他们,有人来找这场杀戮的幸存者了。
于是,这一场见面的收场是他的一个冷漠的笑容。
他细嫩幼软却沾惹了点滴鲜红血液的唇往面颊两边轻轻一拉,便露出了那粉红却有些苍白的牙床和得不到清洗而显得有些枯黄的牙。
他的面部肌肉奇异地变幻着,交织出一个瑰丽奇异的笑容来,然而所有的笑意却抵达不到他的眼底。
他的目光始终是冷而清澈的,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一个被什么人在暗地里操纵着的虽然美丽却没有一丝属于自己的真切情感的玩具又或是傀儡。
然而他比无论哪个傀儡都具有着一个人应该有的因素,他的每一块肌肉都经过无数次战斗的千锤百炼,他比哪一个玩具都工于心计。
他重新将视线移开,在她毫不掩饰的视线下重新用衣服遮住自己不着寸缕的身躯,直到那个人来到了跟前,伸出手去,把他们带走为止。
在他们并肩而行,跟随着带他们去见“神”的那个人身后的时刻,他的身躯轻轻地挨着她瘦削的肩膀,粘腻的热度透过薄薄的汗衫直抵皮肤,感染刺激着她的神经。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偷偷地做了弊,将念力也倾注进去了。
他带着金属般清冷质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缓长的气流冲击着耳廓,苍白得剔透,能够看见皮下蔓延分布着的静脉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病态的光泽,细浅的碎碎茸毛随着面部肌肉的动作更迭而往上扬起,他粉红的牙床映在眼里分外地不真实,然而他却是在真切地笑着的,“再见。”他饶有兴味地说道。
随即他立刻垂下眼帘,不肯将更多的注意力倾注在她的身上了。
风仍然很大很凉,直抵人内心的最深处,将今日的琐碎片段深刻地植入了彼此的骨髓。
一转身,一侧目,便隔了很漫长的岁月和空间。
离他们再次具有真正意义上的相见,还有近半年的空白时光。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以后的他们,将会有那么多的岁月供他们互相伤害纠缠,他们的羁绊竟然会那么深,以至于跨越了生死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