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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死亡 ...

  •   整个饭堂里的人并不多,竞选的人数在一天天地减少。而今天横在门口的那个人,据说是亲手被自己生命的全部信仰,那个住在他们的生命和举动的人杀死的。

      明天将会有一场生死厮杀。这样的活动时则很常见,它的最主要作用就是为了筛选出好的、有能力的人来,并且减少资源的浪费。她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漫不经心地想道。

      由于争斗,她的喉咙被打得发痛发肿,连说话吞咽都成了问题。

      如同往常一样,伊诺坐在离她很近的位置上,一双明亮得灼人的金色双瞳在有些灰暗的环境中闪着暗淡的光,不甚明亮却足以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用餐的时间很短,她尽快将盘中的食物尽数挑掇盘刷进自己的腹中后便放下筷子,尽量不引人足以地垂着头,跟着队伍走出大厅,她来到自己的帐篷口后便掀开帘帐躬身而入。

      红的发红的眼,都维持着一种好像快要流泻出来的一种灵动活跃,耀眼得近乎妖冶。秉着一副长相在伊甸园里生存的孩子,没有名字,人人都称其为红。

      她将身体蜷缩得很紧,浑身都浸在发色与瞳色映出的不能忽视的,最热烈明亮的色彩里,同时身体上还有遍布的血渍。

      瑞恩淡漠地看着她,过长的额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卷到身后去,她垂下眼帘,对利益弊端权衡了一阵,再度抬起眼帘,露出一对清水莲子般的双眼,“谁干的?”

      她们的关系除了互惠互利,还有其他的,难以辨别的感情。彼此有些暧昧地以亲人的关系相接触,有时候还会一起出去。看到她这个样子,瑞恩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她是个任性的人,面对唯一一个能使自己感受到真切的人性的人,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因为她知道,像瑞恩这样的、一直就没有人相信她能够活下去的人,一旦放手,可能就再也找不到这么一个人了。

      瑞恩微微地俯下身去,将红尽可能轻地拦腰抱起,以最舒适的姿势将她搁在自己的身上。红淡淡地勾起了唇角,眼底有太多东西。

      流星街无论何处都总是笼罩着一股压抑的杀戮气息,在夜幕之下,仍然还是有遏制不住的各种叫喊穿透重重障碍物,抵达人们的耳朵。

      她轻巧地踩在被风吹出各式波浪的沙上,在突破了伊甸园的重重防护后,她的背上已经板结了一层厚厚的汗水,被深夜的冷风一吹,便仿若凝结了一般呆滞地沉在肌理上,粘腻而使人烦躁。

      太阳所散出的,对于流星街来说,一天最美好的拂晓之艳光从浓雾重重的黑暗中直逼而来,温和而散漫。她不时地调整背上的红的位置,蓄好一定的力道,狠狠地打破流星街的外部防线,再钻了出去,将打破的洞口再以念力填补好。

      她就这样带着她,拼命地寻找着可以住宿的地方,在遭到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后,瑞恩寻到了一个坐落在极偏僻的地方的小旅馆,挑了个空房便钻,狼狈得不堪一击。

      可是红的身体已经残败得不堪了,她仍然在笑,一种安抚性的笑。即使是这样,在一定的程度上,还是泄露了红对于死亡的恐惧,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呛了过多的水后,只要看到哪怕一根稻草都要死死攥着以作为安慰一般;她们就这样紧紧地挨在一起,心照不宣地数着死亡来临的时间。

      那一天的夜里冷得可怕,接近沙漠化地区的地方,好像受到感染似的,夜晚的空气冷得似乎由坚韧锋锐的刀锋构成,在每一次呼吸间都仿若要将人鼻腔中的嫩肉割裂一般的冷凝。

      她们的心上都有一个填补不了的、对于死亡的恐惧、且在不断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加大的大洞,在一丝一丝地持续扩散着;红妖冶而美丽的发微微发干,有些枯黄地摊在被子上,但仍然保持着原先美丽的形态,温柔地泛着碎碎密密的小卷,带着柔软的质地在不断地滑动着,在空气间带起一股小而凌厉的气浪。

      红。在伊甸园里唯一能够真正依附的依靠,而不是像伊诺一样飘渺而不大实在的存在,红与她的生活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流星街的孩子应有的相处方式,但她们都近乎迷恋地爱并维持着这么一种温暖和谐的感觉,因为这是最接近世人的态度。

      在伊甸园里,水是必要的又是珍稀的资源,因而孩子们是要几个月才能清洗一次身体上凝结的污垢和秽物,她们粘腻的身体在一次次的碰撞接触中,非但没有厌恶的感觉,而是喜欢这种深切的温度植入骨血骨肉骨根的感觉,当血脉里都流动着彼此迷离而温润的感觉时,她们都觉得这种相处方式是最好的。

      在很久以前,也许并不是那么久,只是长期的训练将她们的痛苦和无奈延长了很多才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上个冬天,她们还一起来到流星街第十三区,也就是最靠近外面的地方。

      没有平时炽热得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的烦腻热度,那天的气候可以算得上是相当地好,下着细碎而不大的零碎小雨,像是细巧的茸毛一般,随风飘洒着,根据风的强度而改变自己的形状而方向。

      在漫无目的地飘荡着的时候,一旦遇到她们的肌肤和衣服,便乖巧地在倏忽间便快速地钻进去,溶成一块小小的水渍,均匀地分布在肌肤上,传达出润泽湿透的感觉。

      她们赤着双脚,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快速地奔跑着,干燥尖锐的沙石在磨蹭着皮肤的时候传来细密的刺痛感,但这些痛感并不足以掩盖奔跑的极度欢悦。

      她们就这样模仿着飞鸟在地上奔跑着,跑累了便摊开手,倒在地上,看着明媚的天空。那样明媚的天空,甚至透出了零星的蓝,这是很少遇到的情况。

      那样湛蓝的色块,好像要将人的视线洗清洗净一般透着清明的亮光。

      红的生存方式和瑞恩不一样,她始终都是依附着强大的人的,很少露面,即使露面也是摆出一副温润顺从的样子,浑身都浸在与头发和瞳孔一致的颜色所焕发出来的晶润的色彩里,跟随在保护着自己的人身后。

      这些都不是红的原来的样子。长期跟随着别人的脚步,在别人已经开辟好了的道路畅通无阻地通行着的红,在那一副看似温顺和蔼的面具下,笼罩着另外一重样子。

      由于长期受到别人极好极周到的保护,别人都以为她原本的样子就是这样的,应该受到别人的保护,始终贯彻着依附。

      红实则有着极高强的手腕,在帮自己铺好路的途中,当然会不可避免地借助一些别人的力。

      她总是擅于表现出一副柔弱而不起眼的样子,伪装自己是个受到保护的弱者,在不可避免的争斗时,便将自己的全部实力保存起来,或是将一旁的人扯过来权当替罪羊。

      依附是需要代价的,红也不例外。她为那个人做了很多事,不堪入目的也有,干净的也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麻醉方式,红的麻醉方式便是抽烟。

      从各种渠道弄来烟叶,草草地用纸或是其他的物品包裹起来,不管粗糙精致地便抽起烟来,在她实在是不想要再继续贯彻那可笑的依附的时候,她便这样做。

      有时候烟将她呛得紧了,她便会剧烈地咳嗽,以那种像是要将肝肺内脏都要搜刮殆尽的可怕方式,有时候还会吐出浑浊的胃液来。

      即使是这样,红的脸依旧是美丽的,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漠清净的冷淡,是那种分量厚实的美,沉甸甸的好像要将人的心防全部打碎一般,冷到极致,带着一种热烈狂放的姿态。

      不知为什么,红特别地喜欢瑞恩,这个与她有着共同的冷漠面具与姿态的人。生活方式比她要清净地多,她总是这样认为。

      红抽烟的时候,那股喷薄如白雾的剔透气息从张开的唇里缓缓吐露的时候,红到极致的艳和白到巅峰的剔透融合在一起,便产生出恍惚的美感来。这个与普通孩子不一样的孩子,秉着流星街外的人难以想象的成熟姿态。

      红有着莫名其妙的执着和在乎,不知为何,对于她,总是秉着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坚持以自己渺小的手腕去维护她。

      一次次的击打与挑衅,红并不能为瑞恩承受,也不能去阻止那些人,因为她保护不了瑞恩一世,也因为她一旦出手,还会牵动崩塌很多东西。

      然而在瑞恩袒露的脚踝被割破的时候,她还是禁不住抛下烟斗,径直冲上前与那些人扭打了起来,过长的鲜红色卷发如同丝绸翻结而成的波浪,在空中带着决绝的弧度跳跃着,舞出残忍而利落的弧度来,当血液喷溅在她的脸上,又或是错落着铺散到她身后,中途掠过她的头发的时候,那种暗色的晦涩的红,与血液融成了一个颜色。

      当血液见缝就钻,从她的发隙间钻入铺匀的时候,简直分不清彼此。

      在那个夜晚,她疯狂地跑着,满心里想着的便是跑出流星街,远离这里的所有人,远离这里的一切。然而在黎明前从那个高高的露台上回来的时候,红仍然在帐篷前等着她,身旁是一连串的、已经被烧焦了的烟纸卷,她舍不得用那个珍稀的烟斗。

      沙漠化地带暗夜的风凉而微,席卷起一连串的腥臊味来,红晶亮清澈的眼睛在深深的如同黑鹅绒一般的黑夜凝成的帘幕里闪着耀眼的清明的光,好像她从来就没有干过什么坏事,天真得像是不谙人世的孩子,即使她的嘴里仍然叼着一片小小的纸卷,不断地在向外挣扎传播着的烟味扑鼻而刺激感官。

      一见到她来,红马上便很高兴地跳了起来,高兴得像是一个得到了渴望了很久的孩子;这种高兴,她直到现在还费解。

      “你回来啦,”她轻快地揽过瑞恩的腰,收在怀里,将尖细削瘦的苍白的下巴挨在瑞恩的顶发上,钝钝的刺痛感从头颅顶一直席卷蔓延着流到内心深处,引发一连串的隐秘的颤栗,“我等了你好久。”她疲倦地将灰青的眼睑蹭了蹭瑞恩的脸部,声音柔软而甜蜜,带着撒娇的意味。

      这是瑞恩第一次被人拥抱,也是最后一次被比自己年长的女性拥抱。

      在落入那温暖却并不强硬的瘦削胸怀的时候,那股并不强烈却温存暖和的温度直达全身,活络了全身疲惫的筋骨血肉。瑞恩闭着眼,眼底深处蔓延传播上一阵刺辣的辛酸感。

      瑞恩并不否认自己一直在渴爱。

      于是,直到她们相伴着沉沉落入梦乡的时候,她仍然是温顺驯和的,没有挣扎过分毫。她喜欢这种被温暖着的感觉,只需要蜷缩起身体而已,什么也不用做;大概在母体里面的时候,这种舒适也不过如此了吧。

      她的好奇心仍然是很强烈的,在一天平静的下午,红的心似乎很不错,于是她便寻了个机会,装作漫不经心而不经意地问红,为什么这么在乎自己?

      红吐吐吸吸了很多次,直到白色的烟雾弥漫了整个并不通风的帐子,“我有个妹妹,”她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柔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憧憬和隐秘的渴望,白色的烟雾掩盖了太多,瑞恩没能看到更深处的东西,“她的名字叫做洛丽塔。”

      Lolita。

      红梦幻般地呢喃了一次那个与自己深切相关的名字,双眼间闪现朦胧的憧憬色彩,伴着眼内深沉如凝固了的血块的深艳的红,尖锐而空洞,然而却是美丽的。

      紧接着过了很久,直到她吸光了手里全部的烟卷、再也寻不到躲避的空隙的时候,红才继续说道,“她长得很像你。不过仅限于神态。我很喜欢她,我们在来到伊甸园的时候便被迫分开了。”
      她们的关系并不只是只此“我很喜欢她”一句话便可以完全地概括的。

      她们从很小的时候便只有母亲一个人在身边,住在最普通的铁皮集装箱里,与所有人一样,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将住所安排得尽量隐秘。

      在她们能够把握自己的生命不会被普通的流星街居民在这个世界上轻易消抹去之后,她们便开始踏出集装箱,去很辽阔的天地。

      洛丽塔比她小两岁,一派无邪天真,在流星街来说,是维护得很好很紧的孩子。在一次与母亲结伴出门寻找食物后,母亲再也没有回来。

      她再也不能护着一无所知的洛丽塔了,她带着洛丽塔一起去做很多事情,包括那些无法赎回的罪,幸亏洛丽塔还是一个孩子,在目睹生命在手中消亡消逝的时候,并没有过多的惊讶而难以忍受,这全都功归于她的价值观和生命观根本就没有确立。

      洛丽塔是个很爱哭的女孩子,一双眼总是湿漉漉的,带着驯良无知的纯真意味。

      最喜欢的食物是巧克力,自从一次她筋疲力尽地从一个男人手里夺回来一小包包装得很精巧的榛子巧克力后,洛丽塔一尝便爱上了那种甜蜜芬芳得入口即化的柔软滋味。

      然而那是何等昂贵而渴望不可求的东西,她开始四处寻觅那些手头拥有巧克力的人,在一次争抢中她由于寡不敌众而被人抓掳,从而卖到伊甸园了。洛丽塔也一样。

      她始终是放不下洛丽塔的,那个爱哭而喜欢甜蜜的甜食的孩子,一直在她和现已去世的母亲弱小然而足够安全的羽翼下成长的小女孩,怎么能够忍受得了流星街弱肉强食的生活?

      然而她找了很久,包括在主动沦为被保护的可笑位置后询问那个人,也没有得到“洛丽塔在何方”这个答案。

      时间冷漠而汹涌的暗流,彻底将她们分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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