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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流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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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me over。以蔓延了整个屏幕的黑色做底,两个英文名词蓦然地出现在了屏幕上,鲜红得仿若血渍。
他垂下眼,试图遏制住心底里扑天漫地的杀意。本来只差最后一击便可以过关,顺利升级了。这个游戏比较老,破一关只限制在一天内完成。
他们都是被时间所皴磨得自私、残忍、人性和偏激了的孩子,他终究还是按耐不住地站起身来,将她狠狠地掼在底下,沙土忽然剧烈地摩擦她裸露出来的双肩,纵使是忍耐力极好的她也禁不住皱了皱眉,然而她深邃却空洞黑寂的双眸中仍然没有泄露出哪怕是一分一毫一丝一绺的疼痛或难受的情绪,她认真地挑拣着脑海里浮现的字眼词句,然后再将寻捡好的一一串联起来,“我的电脑被‘海尔金国际银行公共网站’给反入侵了,所以现在我想借你的电脑用一用,不用多长时间的,”她睁大双眼,虔诚地望着他,“可以吗?”
他冷漠地喷了口气,然而在思索片刻后又从她身上移开,退回去了,紧接着拔掉游戏手柄,关掉游戏。
“并不是不可以,”他牢牢实实地坐在一旁,颜色鲜艳明媚得耀眼的金色双瞳熠熠地闪着冷冽残忍的光,还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期待,“帮我入侵这个游戏的管理后台,然后帮我提到最高级。”
“没问题,”她眼底里盛着满满的报复的寒芒利刺,“我还会帮你把账号与管理后台连接起来,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他纤长细弱的双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步步地攻破防火墙,然后再放病毒与各种数码入侵管理后台,紧接着盗掉最大的后台账务号,挖空他所管理的各个账号所有的钱财,转移到自己的银行账户卡里。
猛然间,屏幕便黑了下来,瑞恩一手插硬盘一手加快了手中按键与推鼠标的动作,电脑屏幕上映出的泠泠冷光照在她的面容上显出一种炫目的倔强与冷清来。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细秀精致的面庞在一瞬间便阴沉下来。他始终是留不住她的,她是个独立的个体,她从见面伊始,便与他站在同样的高度,两人纵使能够企及、触摸对方,但谁也不能将对方从对面对立的山巅上扯下来带走。
把彼此当成死物来爱,是他们从小就养成了的习惯。流星街没有多余的食物和水,所有的东西都要挖空心思去拿来,即使是在资源自由供给的伊甸园也是一样。所以他在一段时间内产生了这么一个能将她彻底规划到自己名下的错误念头。而她,看着他的错误,也没有伸手去遮挽点破,或者是出口道明。
他对她的感觉,是爱还是其他的什么,他把握不准——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种孩子气的独占欲罢了。他很想点破她那罩在表面上的那一层冷淡的面具,看看她真实的面目,可惜他不可做也不能做。
他们的关系本就是建立在摇摇欲坠的互利互惠的关系上的:你带我入小队,我负责谋划;两人之间建立了很清楚明细的分界线和临界点,一但突破,便不可能再修复。
然而他最终还是打破了支撑着两人摇摇欲坠的互惠互利,且无力苍白的关系的基石,在那一天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直到他死。而那时,她腹中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两个完整的生命。此是后话。
与所有出身流星街或出身相似的人们一样,他们处理两人模糊而暧昧的联系的方法、途径与手法堪称笨拙,小心翼翼地筹划着两人的所有事情,因为他们都不大清楚那一旦触碰即崩溃的临界点和爆发点到底在哪里,要做到什么时刻的时候煞下脚步。
在他们同居的那一段短短日子,他们迎来了新年。本来他们是与这些莫名其妙的坚持和习惯毫不相干也不想相干的,可是一旦来到人群中,也禁不住入乡随俗了起来,尤其是在他们对彼此的关系尽力想要维持并延续下去的时候。
在新年的前几天,他甚至整天整夜地不回家,那一堆堆的他视若珍宝的游戏光盘也被他搁在一旁,渐渐地染上薄薄的灰尘和土烬。
她甚至比他更为笨拙,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需要她去做这么些讨好的事情。
于是她还是模仿他,买了些许能够做简单却符合这个美好而重大的节日的意义的食物的食材,开始做种种大量浪费买来的食材的尝试——烹调。而她,向来是抓到什么就吃什么的,并没有烹调工具可以供她慢慢地煮热烹好,再缓缓地进食。
她有的只是大口大口地吞食那些或干硬或燥沙的食物,生怕别人抢去。这样的日子过得太长久了,她甚至忘记了要怎样象世人一样,安安稳稳地吃饭,把它当作一种潜意识的美好享受,慢吞吞地进食。她也曾尝试过这样做,可是本性和习惯使然,她仍旧狼吞虎咽,慌不择食,在所有的食物落肚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世人看来可笑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地稳稳扎在了她的骨血中,霸道、深刻,更兼难以剔除。
她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呆在厨房里,并不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就是呆呆地看着食谱,然后手下不停地动作,翻转掀飞的手指渐渐地被糊上了一层厚厚的面粉,难以洗去。然她也并不在意,她并不特别地爱美,只要看得过去,不伤人眼目即可。
她在经历了一次次的失败后也曾想要放弃,可是一想到平日冷淡倔傲,好像什么也不落在心里眼里的伊诺都在努力着,两人既然有着那样难以褪去洗脱的暧昧的一丝牵连,她也就势必也要做一做努力和尝试——他们的生命是同样的空白和空寂,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像对方一样的人物,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放过的。
汤圆。她手下不停地运作着,将大量的散乱的面粉用水和好,扭成一股一股的脉络和状似肌理的一盆深白色的凝结物,再用手指细细挑掇寻捡出来,揉成小小的圆润的珠粒霰玉,投进热水沸腾不休的锅里,看着它们在锅里痛苦地翻滚着,无奈地沉落下去。
丝丝绺绺的圆润的气凝成一粒粒的气颗,挣扎不休地浮上水面,然后幻灭,溅起的水珠一旦触及一旁的水面,即化作另外的气泡,开始又一轮又一重的幻灭。
她将所有的食材一一放下去后,往大股大股泛着巨大的水沫的水中投入各种各样的调料——白砂糖、姜,然后端着碗等待它们的成熟和热透。
这些事本身并不难,她尝试了五六次以后便能够熟练运用和掌握贯通了,在新年的那一天,她早早地煮好汤圆和饺子,买了各种各样来不及掌握的小零嘴和散碎甜而不腻的清淡食品摆置好,全部都尽量符合他的口味,同时也最好不要完全悖逆她的吃食习惯。
各式各样的异曲同工的,世人都道其温暖食物,她摆在秀色可餐的各式什锦捧盒里,等待他回来。
直到后来,她也是这么想的:用一生一世来等待一个人,对于她来说是很幸福的事情;因为前提是有那么一个人同样在等待自己,同时有丰沛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