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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流逝 ...

  •   在下午钟敲六点的时候,他回来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凝重的东西快速地攒动不休着,等待破茧而出,在四目相对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即将一触而发。

      他的气意外地喘得很不匀,甚至还有一些难得的紊乱,这些失误,一旦出现在格斗或紧急情况中便是不可挽回的致命伤;于是她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他璀璨的金色眸子里荡漾着因新年的寒气而激起的浓重水雾,还有些红,像是兔子一样,在一瞬间里竟有几分难得的可爱和专属于孩童的温软。

      他踟蹰了片刻,从背后的囊袋里掏出一个包扎得很是精致的盒子,递到她面前,然后前脚绊后脚地笨拙坐下,略略含了紧张和期待地看向她,饱胀的心像是要破裂一般剧烈地跳动的节奏,也被她敏锐的耳朵完整地收录。

      她轻轻地挑开那紫色的缎带,移开扣得很紧的盒盖,露出一个耀目的物体来,表面似乎镶坠着许多晶亮的东西——蓦然的耀眼使得她暂时地失去了焦距,化了好些时间才渐渐地适应过亮的光束。

      是一柄长长的细巧弯刀,表面果然镶嵌着为数众多的细碎宝石,丰满却不俗气,带着神秘的亮光,清而不浊,灼而不刺,他尽量使声音平稳地诠释道:“尤里乌斯四世的寝陵中的宝刀斯芬克斯,有‘镇陵之宝’美誉。”

      小巧的个子,轻盈的材质和瘦削的流线型身料,可以随身携带。的确是很好的防身之物。
      她淡淡地笑了,小小的虎牙嵌在唇旁泄露出几分不易觉察的温馨,细长的墨兰色眸子此刻也温软地微微眯着,“谢谢。”她尽量让口气诚恳而充满感激,然后她继续陈述道,“我也做了食物,试一试。”

      小心翼翼地接触着彼此,生怕被忽如其来的伤害刺透身体,扎穿肌理,已经成为了他们悲哀的习惯,天性使然,无可抛弃和扭转。

      伊诺无声地微笑起来,由于很久没有微笑过的原因,他的面部肌肉早已有些凝结冻僵,微笑起来线条饶是有些难以抹去的僵硬和生脆。他捡起筷子,挑了一个饺子,半信半疑地送进口里。

      柔软的触感、涓滑而甜蜜的味觉,清而不淡,可见下足了功夫,的确不错。他在礼节性地安抚她有些不安的情绪后开始了进食,而瑞恩也开始挑掇起来,两人面对面地坐着,一种曼妙而楚然的暧昧荡漾了整个房间,他们暂时还不想打破。

      模糊的热度,不温不热,正好维持在让他们迷恋的程度,停滞不前。他们不知道再发展下去会变成什么。

      在一顿违反他们习惯和习性的痛苦的细嚼慢咽、维持礼貌之后,他率先将碗筷收拾好,堆到厨房的洗碗盆里,用水浸着,好把表面的油渍泡掉。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使出最后的杀手锏,心一横,眼一闭,委婉地邀请她上楼,不同于平常的有些畏缩的表情和稍显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语言文字碰触,使得她险些笑出声来,转念想道,自己又何尝不是和他一样,于是便止了那一点隐然的笑意,因为她知道如果他明了的话一定会发怒的。

      他们都是那样卑微地匍匐在世界与社会边沿线和黑暗的角落里的人,都或多或少有那么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执着——渴望温暖与和馨。而这,正是他们拙劣不堪的表示和尝试,一旦被哪怕是极其细微的表情的表露给刺伤,是再也无法挽回的。

      因为那造成的将是永久的伤口和创痛。

      瑞恩温顺地跟着他上了楼,眼前还被掩上了一重黑色的纱布作为遮挡的帷幕,在他捣鼓了好一阵后,才弄下眼罩来。

      随即她立即被那从来没有见过的绚烂所震撼。

      他们站在这栋暂时租来的别墅的顶层,综观整个绚烂的友克鑫城,所有的黑暗和肮脏,都被新年那一层微妙而清晰的温暖的错觉所暂时掩盖住,灼灼灯火交相辉映着,像是天上那些不断绽放的烟花的倒影一般,刺目灼眼。

      然而它的生命却极其短暂,闪瞬即逝。就在人们惊讶赞叹于它的美丽的时候,便迅速地被敛去,消逝成无,来得快亦去得快。

      那些美丽而短暂的烟花,费心心思、殚精竭虑地将自己全部生命化作一束束喷射溅出的光锋来,闪烁交替出一种刺眼却意外地和谐的美,把那些被天空的颜色染得黑暗的云朵照耀出它们本来的轮廓而柔软的弧度,就像孩童天真的脸。

      在绵延开来的一束束亮光中,其中一束最大最亮的烟花陡然升上了天空,挣扎着交汇出一个熟悉的人名来——

      Ryan。

      她忍不住地眼角变得酸涩起来,全身的刺顿时都萎黯倾缩回去,终于在“Ryan”消逝的瞬间,她粉光脂润的眼角滑落下一颗泪来。

      酸涩,喜悦,因哭泣而羞愧不堪,各种各样的情绪都冻结在里面。

      她拥有的东西是那样的卑微,然而她也不期望自己除了目前拥有的这些虚妄的、终究会消逝的东西能够变得傲洁。

      烟花。虽然也只是短暂得可怕的东西,到底也只是消逝成了难以遮挽的烟雾和浮气,可是也好歹是绚烂过了一回,不枉此生了。

      “新年快乐。”

      他细长的金色眼眸里盛满了太多情绪,因而变得鲜亮活艳起来——她暂时还不想去费尽心思地剖析它们。

      她快速地俯冲过去,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他。他有些措不及防地踉跄了几步,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的拥抱。

      他猛然被那迎面袭来的巨大的劲道扑倒在一旁灰尘遍布的墙角的尘埃里,然而她仍旧是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睛拼命拥抱他,好像是要把他融入骨肉中一般用力,几近虚脱。

      “新年快乐。”

      她湿暖的吐息在他的耳廓旁横冲直撞着,他禁不住抱过她的头颅来,寻了一个合适的角度便狠狠地吻下去——

      笨拙而力道极大的吻,使得两人的唇齿同时间地破裂开去,流出浓稠的血来,难闻的铁锈味沾惹了两人的唇角,划出长长的血痕来,贯穿至两人的耳际,又或滴落在两人衣色同样晦暗的衣物上,溅出浓厚的污渍。

      他们就这样用力地吻着,好像要将对方的所有东西都掠夺过来一般,技术技巧技艺什么的都是白搭,他们已然成了不管不顾任何东西事物的野兽。

      即使是这样用力地拥抱、汲取搜掠抢夺着对方的所有物事,他们仍然感觉寂寞。这一切不过是过眼浮云罢了,迟早会幻灭化无的。

      无论怎样变换着角度争夺对方的所有,他们仍然觉得心底里仍旧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感觉,使得他们更为慌乱地凑近前去,企图将对方从对立的巅峰上扯下来,捆束在自己的身边,哪里也不要去才好。

      ——他们始终都走的不是同一条道路。他们早已或隐晦或鲜明地意识到了这一不可辩驳翻回的确凿事实,铁板钉钉。

      他们的人生路线,似乎是不可逆转一般地,不可能交汇。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

      彼此都会或早或晚地离去。

      他们就这样慌乱地吻着,即使彼此的唇舌已经被碾得失血过多也不肯放弃,最后,他们的唇齿腭肉甚至都已经麻木钝痛了,才放开彼此。

      他们是社会黑暗处的不可避免的悲哀产物,这他们都知道。他们所想的,只是挽留对方而已。
      然而到最后,连这卑微渺小的小小试图与渴望——对于彼此的挽留行动,也做了废,变得无力晦暗起来,随着时间的翻飞被席卷到岁月沉重的海洋浪花的最深处,碾成碎末。

      时光的流逝,将他们的所有拥有物,都彻底剥离切割去。

      而他们,无力回天。

      那一天,灼灼的烟花似乎永不熄灭,连续不断地绽放着,人世开始向他们展露出它温软甜蜜的一面。凉得刺骨的风呼啸着扑簌簌地钻进他们的身体,填充了他们衣服的每一个袂角,他们饱胀的衣服像是翻飞的蝴蝶,渴望着振翅,却始终无法触及那太过于远的天空。

      剧烈的光亮,绚烂的天空,模糊的云彩,耀眼的轮廓,炽热的碰触,微笑的面孔,小心翼翼地接近与尝试,构成了那一天的各个组成部分,再完整地咬合,珍藏在记忆的深处,成为即使在不断地泛黄泛枯泛白泛淡,也不能影响其不朽的美丽记忆。

      瑞恩向来是很宝贵记忆的,她一世没有什么很快乐的日子,但她再也不能忘记,因为那是她最幸福最完整的一天。她觉得,只有那样真切地过日子,才是真正地在生活,在这个寂寞冷清的人世里活动。可是像这样的日子与美丽的片刻,她费尽全力去抓取,也还是没能独立夺得和制造像那天一样的时间,哪怕是一时半刻。

      也许是她的视野太过狭窄的缘故,她所想的幸福比起其他人来实在是太渺小太卑微了,渺小卑微得常人都看不起,可以说是呼之即来。

      后来他们果然不可挽回地分开了,此后,他们连碰面,都极少了。因而他们比常人更加珍惜每一分每一秒,近乎苛刻地搜刮渴求着时间的价值。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直到第二天的到来。

      若隐若现的羁绊,分道扬镳的命运。

      时光不断地流逝着,同时也慢慢的将他们的距离拖得越来越远。他们无论怎样奔跑追逐,也无法赶回时间的前面,抓住已经成为过去了的分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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