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声簌簌》白夜月

7、夜半的剧情回放

　　“小燃哥哥，你找澈儿有什么要说么？”这次为了谨防再次陷入僵局，然后两人大练对视功，索性我就先发制人了。
　　“呃····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小燃依然一副黄花大闺女的扭捏样子，真是让我吐血。没什么？！没什么，你干嘛还要哭啊！搞得我差点以为不经意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沉静良久之后，我实在抗争不过地心引力对于眼皮的影响，含糊地说了一句：“小燃哥哥，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就睡觉咯。”语毕，翻个身，就想进入睡眠的必要前奏中。谁知，这个继承了他家神经质的小白痴，反倒被这句话给急着了。
　　“我说，我说，我确实是想跟澈儿说话，才在外面等那么久的。”他情急之下，竟然微微起身，把我好不容易才翻过去的身子，又轻易地反过来，面向着他。我不禁在心中哀叹道，这就是男生和女生生理上的差别啊~~~~不过，他刚才说，他一直等在门外么？难道是从我极其没有形象地奔出厅堂就一直等在门外么？现在的我，总算有点猜到方才玉婶干嘛笑得那么诡异了···
　　“唉~~~”在叹了今天的第三百六十三口气之后，我认命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然后说道：“那么，小燃哥哥想要跟我讲些什么呢？”最好长话短说，短话不说，我默默地加上一句。
　　“其实，其实，我只是想和澈儿讲讲话。因为家里只有我一个小孩子的缘故，所以平时都没有人陪我玩的。娘和两位爹爹又不太喜欢与朝中其他人家来往，所以，所以····”
　　“所以，你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一个同龄的小孩子讲话是么？”看着他说话，觉得着实辛苦，一不忍心就顺着他的意思讲出了下半句。
　　“嗯！澈儿你好厉害哦~~~~我在想些什么你都知道吖！”我眼看着面前的这个剔透少年，眼睛里居然放出了，那种只有漫画里面才得一见的“崇拜星星”，我不由得有种想要流鼻血的冲动，神啊，救救我吧，怎么总是给我这个视觉系动物，这么多的考验呢~~~~我的意志可是一点都不坚定的啊~~~~~
　　为了防止自己做出一些危险的事情，我又自动恢复仰躺的姿势，犹如木乃伊般，回忆着那个我仅仅待过三月的家——
　　“我家其实和你家有一点很像，爹娘除了我之外，好像都不是很理会外人····”
　　“我一直都觉得爹爹有点奇怪哦~~~~甚至想过，爹爹是不是有其它神秘的身份，不过每次都被娘给糊弄过去了·····”
　　“我爹和我娘的武学好像都挺高的，具体是怎样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每天清晨雾露之间，看见他们并肩习武，就会突然觉得，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应该就是那样的吧····”
　　别问我为什么突然要讲，那个早已颓败在雪水之下的家庭。要知道姐姐我到这个匪夷所思的世界，总共也才三个月，而且这短短的三个月还都是在那幢宅邸中度过的。我还不想因为宣传异端邪教而被抓入大牢，要知道，这个时代可是连精神病院都没有的，牢房的待遇又不好。无奈之下，只好拿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来搪塞身旁的这个好奇宝宝。
　　不过可惜，三个月的事情，就算我的修饰词再怎么丰沛，也还是有讲完的时候。正当我满世界找睡前故事的时候，突然发觉身边已经有了一阵阵轻微而绵长的呼吸声。
　　侧头看看那个小鬼，早就已经睡得云里雾里了。
　　“怎么看都还只是小鬼头嘛~~~~”我轻轻伸出一只手，抚了抚他额前的流海。恩，果然和视觉上的感受一样，如丝般柔滑。
　　“可惜~~~~这里不是现世，要不姐姐就把你给卖到广告公司去，做飘柔的代言人好了。”我小声地自言自语着，小燃仿佛听见我的邪恶计划似的，突然间扭动了一下，吓得我立刻收声收爪。
　　两眼瞪着床帐，被这小鬼一搅和，我反倒是睡不着了。
　　于是，我光荣的失眠了~~~~~
　　失眠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还在现世的时候就有体会过一两次，明明困得不行，却死活睡不着，整个人像是被猫挠心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将屋里所有人都折腾起来。
　　问题在于，现在的我身边可是睡着一个祖宗，要是把他给闹醒了，我可不知道再去哪里找故事哄骗他。所以，只好持续“挺尸状”，盼望着自己会慢慢入睡。
　　身体上哄骗着自己，重复着睡觉的姿势，希望勾起肢体对于睡眠的记忆。可是，思维上却骗不了自己，不管我怎么躲避，终究还是回想着我在现世的生活，和来到这里之后的三个月————
　　我之所以一直称柳安燃为小屁孩，是因为他对于真正的我而言，确实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还记得刚刚在这个世界回魂转醒的时候，多么慌张无措，因为我活脱脱地从一个正在宿舍看小说的大三女学生，变成了一个浮沉于深幽池水中，已经放弃挣扎的小孩子。
　　庆幸的是，身体变了，记忆却还在。在现世的时候，我最热衷也是唯一会主动参与的体育运动就是游泳，再加上这个时候，肾上腺素急速上升，立刻调动我的短小四肢，笨拙地挣扎着，游向水面。
　　等我狼狈不堪地，像个重症哮喘病人一样爬上岸边泥巴地的时候，迎面将我狠狠拥在怀里的，就是我后来，在这个世界中的亲生父母。
　　我一直到现在都还疑惑着，他们到底是一开始就在岸边看着我挣扎呢？还是那个时候才刚刚赶到？因为，他们出现的时间太及时，也太巧，我从不相信巧合，正如我从不相信人性一样。更何况，穿越小说我还是看了不少的，里面妻杀夫，王废后，兄弟手足互相砍杀···这些事就像我每天早晨吃的炒面一样稀松平常，所以，如果老天已经瞎眼到，将一个安安分分待在宿舍的女学生，突然丢入异世界的话，我相信它当然也有可能，顺手将这个女学生丢入的，是一个内部斗争已经严重到，需要牺牲自己孩子的家庭里面。
　　可惜，疑惑归疑惑，我唯一知道的，在那场惊魂的“潜泳事件”之后，家里的变化就仅仅是那个据说一直在我身旁服侍我的婢女，在第二天的早晨，一声不响地从这个王府中消失了。然后，在父君一再要求下，我最终是由他一个人来带。
　　也因为这样做不和礼数，我的母后，从那一天开始就没有踏进过父君的房间半步，夜夜外宿，日日笙歌。
　　眼看着我父君的脸庞一天天消瘦下去，我这个局外人都忍不住心疼起来。但是，我这个吃她府上的，住她府上的，用她府上的，还占着她女儿身体的人，终归能够做的也不过是腹诽她千万句，却不能实践哪怕一句。
　　终于有一天，在父君辅导我习字的时候，看着他日渐衰败的神色，听着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的叹息，我最终还是说出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爹爹，我们走吧，离开母后，离开这里，好不好？！这样爹爹就不会伤心了。”说着，用自己婴儿肥有些过分的肉手，去触碰父君的眉毛，期望着，能够将忧愁从这个我来到之后，见到的第一个美男子身上抹去。
　　讲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于是，留给我和父君之间的只有尴尬的沉默，和他如探照灯般投射在我身上的眼神。
　　良久之后，父君笑笑，然后摸摸我的头，苍白地说道：“这孩子，又在胡诌了不是，爹爹哪有伤心，爹爹这些天只是没有睡好而已。”
　　说谎，说谎，说谎····我在心中疯喊着，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紧紧地抱着这个世间唯一关怀我的人，然后陪他一同落泪。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母后渐渐地不在外面过夜。或许是开始消气了吧，我当时这样天真地想着，没由来地为父君——这个实质上与真正的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而高兴着，由衷地高兴着。
　　但是，母后依然不在父君的房中过夜，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从母后重新回到府上过夜的那一天起，父君不知道哪一根神经抽风，居然要我以后每天晚上和他一起睡。理由是，我落水之后身体太弱，晚上睡在他身边也方便照顾。
　　于是，我就荣幸地躺在父君床中，那个本应属于母后的位置上。其实，每天晚上，这个声称是我爹爹的男人，睡得比我还死，哪里又来照顾一说。
　　不过，这样一来，也方便我做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例如：打听我到底在一个什么时代，身处在一个什么样国家，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我的家庭背景·····
　　前两者都好办，因为这副身体的主人还小，而且自小体弱多病的缘故，所以三岁多了都还没有进入私塾读书习字。平时都是我的父君在他自己的书房中，手把手地教导我念书写字。也借由着这个机会，我在完成了爹爹布置的功课之后，总会有大把的时间赖在他的书房里面，肆意抽取他书架上的书浏览。父君看到我这个样子也不多加阻止，料想他定是当我识字不多，充其量也只能看些简单的书籍，所以才这样放任自由吧。他甚至还好心地将一些适合小孩子看的论道之书放在书架的底层，好方便我这个豆芽菜的个子拿取。可惜，他不知道，那个让他呵护在手心的女儿早已魂飞魄散，虽说我初来乍到，但是幸运的是，这个国家的文字于我所处现世的国家文字，并没有多大差别，一本书在我连猜带蒙之下，大致也能懂个梗概。现在这个在他女儿稚嫩躯体内的，是个趁着他不在书房，便叠放着椅子，以求能够触到那些被他束之高阁的历史书籍的可怜人。
　　经过连日的偷鸡摸狗行为，我总算大致了解了这里的大环境。我现在所处的国家称作“灿国”，就如我刚刚还魂时所感触到的一样，这里是个女尊世界，女子掌外，男子掌内，联想了一下以前在晋江上看的那些女尊文，里面描写的各种行为女性化的男人们，立刻就打了一个冷战，不过，这也是全凭我猜想，因为府内，除了我爹爹是男性以外，别说一个男侍，就连女婢都很少见。在加之“潜泳事件”的影响，府宅内的侍从更是大大减少，而且，大家都走得无声无息，让我在夜里总是错觉，认为这桩房子实际上在闹鬼。
　　现任的女王真名叫做“柳湄”，朝臣们尊称她为“翡殿”，据说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是口衔翡翠而出，更有高人预言，此女一生飞黄腾达，其身世不可估量，更能带给灿国昌隆国运。观其政绩，好像还是一个不错的明君。不过，在现世读过那么多历史书的我，深刻地明白着，要看一个君王是明是昏，当代的那些史书都是不可信的狗屁。要知道，一代君王的作为可以影响好几代百姓，更何况，当下实行的又是世袭制，在这样的社会中，一旦说错了一句话，面对的就不仅仅是自己肉身的泯灭，更是子孙后代的永世不得翻身。所以，能够对政界说实话的史官少之又少，终归，他们不过是那玉座之上的人，他们的喉舌而已。
　　可是，真正的难关在于，即使翻烂了父君书架上的史书，我也不可能得知我自己爹娘到底是些什么人。我总不能，蹭蹭蹭，三步并作两步蹦到父君面前，脆生生地问他：您姓甚名谁，高就何处，所任何职，原籍何地，家有几口人，几亩地，几个兄弟姐妹·····那样一来，且先不说父君会不会回答我的问题，可以直接预见的是我的下场，不是当做“潜泳”之后的脑部后遗症，就是当做被神鬼附了身，着了魔。不管哪一样，都是我不想看见的。毕竟我还想安安生生地活上几年，看看有没有可能，这老天的脑子又转正了，将我又一个心血来潮给丢回现世宿舍去。
　　在宅子里转久了，也大致可以看出来我所身处的这个家非贵即福，家里光是小花园就修了七八个，若不是每次我都只限制逛一至两个花苑，同时还强迫自己记下路线，我早就迷失在这诺大的植物园里面了。再加上，每天早晨母后都走得很早，想来应该是朝臣吧，每个清晨赶赴的应该是例行的朝会。但是，再往下就很难猜测了，因为即使偶尔会有母后的同事来家中拜访，也都是便装来，便装往，顶多只能从面料上，看出他们每个人家里都是会修七八个花苑的人。有那么一两次，有穿着朝服来通知紧急事宜的人来，我心里自然是欢喜得紧，但是真正一看就又傻眼了。这个国家的朝服，和那些经常在肥皂剧中亮相的朝服根本就是大相径庭，想要从服饰花纹上面推测我家母后身份的计划算是彻底报废。
　　不过，咱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逐渐摸索出了一条搜集消息的办法，那就是——偷听。遗憾的是，我并不是那些武侠片中的高人，坐不上俺家高耸入云的屋顶，只好蹲在某个墙角凑活着。即使这样，我能够偷听的机会还是很少，毕竟父君那时对我实行的，可是媲美美利坚共和国重刑犯的24小时贴身监视制度。一方面，要小心着不被母后和父君发现，加之他们两个都身负武功，为了避免被他们察觉，所以并不能像那些白痴小说里面说的那样，用手指头在窗纸上戳一个洞，然后明目张胆的偷听。大多数的时候，我只能听得只言片语，而且还得长期保持着一种别扭而又猥琐的姿势，经常是偷听完一场，我就得躺在床上休养生息一个下午。不过，也拜此所赐，我的体能倒是稳步上升。那是当然，你要是经常蹲在一个龌龊的小墙角，扎一两个时辰的“马步”，你能不体力日渐精进么。
　　连日来的偷听，让我总算确认了一件事情，我们家并不是简单的官吏家庭，而是皇族。虽然不是很清楚，貌似我的母后是现任灿国女王的皇姐吧，虽然同母不同父。我记得史册上面说过，经过上一代的王位之争后，皇族元气大伤，原本丰沛的皇家血脉也莫名地衰败了下去。现在留存下来的王族支脉只有六族，分别是：
　　“戍”——专门负责守卫国土边疆，现在由安氏承担其重任，据说，这一族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异常的骁勇善战。因此，国中大部分的调兵权都在这一姓氏的掌握之中。现在看来，我的那位新任大爹爹安驭冀，应该就是出自这个家族。只是，尚且不清楚他在朝中担任的是何等要职。
　　“君”——这一族诡异得代代只有男性后代能够生存下来，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基因有问题。也因为这个原因，皇家和朝臣中的高官们家中的内人大多出自这个家族。据书上所说的，现任的翡殿就有两位君夫来自这个家族的献供。真是可怕的家族，要是他们煽动所有的族人，那估计全灿国的上层家庭都要后院起火了。
　　“璨”——这个与国名读音相近的一族，有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官宦背景，要说在朝臣中占据人数最多的家族，就非他们莫属。不知道这一族的人，是不是天生善学的缘故，几乎代代都有人在朝中任职，不是通过灿国的官吏选拔考试；就是经人赏识，直接晋升为皇子或者皇女们的太傅。可以说，这一族的姓氏已经快要和国姓“柳”并驾齐驱了，他们的姓氏即是——“蔚”。没错，小燃的那个恶趣味二爹爹就是来自这个博大精深的“璨”族。
　　“翡”——这个国君的专用称号，当然是指由柳湄所代表的皇家直系血脉。介于这一代的帝位的得来，说得好听点是“推翻”上届残忍制度，实际上就是篡位而来，因此，翡殿一直都非常制约与她共有一般血脉的亲族们，或许是源自害怕遭到同样下场的恐惧吧。但是，皇族中一直有个说法，即——“翡殿亦要让绯王”。这种光其读音就怪诞不堪的说法，究其来源，谁也说不清。只是，自从王位之争尘埃落定，这句话便随同着翡殿登基的消息一起，沸沸扬扬，甚嚣尘上。而现今不知为何缘故而衰竭的王室血脉，流传到我这一代，同龄的女性后代，据说只有四位，而且不是体弱多病，就是性情诡异不全。因此也有着，高人预言下一任的皇权会落入旁姓，不过，但凡这样在公开场合说过的人，其全家都在第二天消失得无影无踪，其来去无声的程度就和我自家宅邸里面的女仆如出一辙。
　　“鬼”——这个预示着鬼神的族名代代都是由灿国的祭司一族承接。听说这一族的女子身负异能，能够感知未来和灾祸，代代都是族内交婚的缘故，现在的继承人大多体能衰竭，隐隐有着枯竭之势。不过即使如此，他们仍旧负责着每任皇族诞辰时的预言、重大节日的祭司工作。可谓是控制国民思想的一根牢靠绳索。也因为这一脉皇族过于神秘，所以有关他们的记载多不可信，都是一些文人墨客们自己臆想出来的东西，当时我看了之后，便觉如果这一族真有纸上所写的那么神乎其技，那么根本就不应该有王位之争，这种大大削弱国力的事情发生。终归，关于他们的实际情况仍旧是模糊不清。
　　“影”——这是一支比“鬼”族更加见不得日光的皇族。跟他们有关的只有传言，甚至仅仅是轻言他们的传闻，都会让你在第二天的晨曦之前如露水般消逝。所有的“鬼”族一支血脉，无论相隔多么遥远，一生都只能活在黑幕之下。这一定则，听说自从灿国创国以来，就从来没有被打破过。所以，有关他们的资料也所得甚少。
　　现在想想，当时的我总是去注意这些有关周围大环境的事情去了，却没有察觉到，自家宅邸已经慢慢在阴影的笼罩之下了。直到那一天的夕阳西下时分，我想我一生都不会忘却那一刻的光景：刚入冬不久的那天却隐隐有着初雪的迹象，天空隐藏在一团阴魅不定的乌云之中，让人不由得压抑几分。自家宅邸里面，也因由着连日来女婢人数的减少，而寂寞的冷清着，整个宅院看上去空空荡荡。现在想起来，那个样子应该就是所谓的“死寂”吧。
　　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刚刚从父君书房中的软榻上爬起来，看看四周，父君并不在屋内，像是去膳房布点晚食了。于是，我扔掉睡前还握在手里的书，跨出门就直接向着膳房跑过去。从不曾预料到，接下来我将要直面的是多么惨烈的一幕。
　　还没有奔到膳房的我，已经察觉到情况有些诡异。虽说，宅院里面的女婢时不时会神隐一两个，但是也不可能锐减到我一路奔来，一个人都没有的程度。犹如一个在猎人枪底嗅到危险的幼兽一样，我放慢了脚步，频频回头却没有发现任何实质上的可疑之人。但是，那股直逼人心的寒意，却越来越浓重。
　　正当我不知道第几百次的回头之际，竟然一头撞上了一个人，当即吓得我差点乱叫起来。只感觉那个人迅速地用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手心沁凉，鼻端都是熟悉的气息。被那个人连拖带拽地拉入一个花苑的深处之后，方才看清楚，这个人居然是我的父君。
　　“爹爹！”我高兴地叫出声，却被他用手指封住嘴。
　　“小声点，小小姐，”父君无端地喘息沉重，他凝视了我很长一段时间，仿佛想要将我的样子刻进脑子里面一样。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他恐怕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大限已至。
　　“爹爹，怎么啦？”我听话地降低了声音，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小小姐，”父君如往常一样温柔地摸摸我的头发，只是这次眼底的泪光更加明显，我只当他是想念我的母后，于是想要开口安慰他。哪知，他抢先说道——
　　“听好了，小小姐，我现在要你去做一件事，你要答应爹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这件事情一定要完成明白么？”他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回应。
　　虽说心中本能地反抗着，但是我还是应着“好”。
　　“记得爹爹书房后面有一块石板做的屏风么？你去搬开那块石板，后面有一条密道。记住，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明白么？！不要回头，也不要往后看，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停下脚步，明白么？！”似乎再也没有时间等我应声“好”，父君说完便是拉着我一阵狂奔，一路来到书房。
　　这算什么？！心跳急如鼓点的我，明明已经感到大事不妙，却还是糊弄着自己，不想去相信已经发生的噩梦。但是，在现世看过那么多恶俗电视剧和小说的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这么俗套的桥段居然发生在我身上，居然发生在我这个与世无争的夫君身上。
　　父君毫无停歇地将我一把推进书房大门，最后深深地看进我的泪眸，用我一生难以忘怀的凝噎之声说道：“记住，小小姐，无论你走到哪里，遇到什么事，什么人，爹爹一直都会陪伴在你身边，直到你遇见终归属于你自己的幸福的那一天。还有，”他顿了顿，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不要记恨你的母后，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们的事情。她也一直深爱着你。走吧，快走吧，我的女儿！”随后，便紧紧地关上了门，再无音响。
　　随着那声锁落之音，随着书房中所有的光线被抽去，我全身的力气仿佛也一起飘散，整个人如一团软絮般瘫坐在地。这算什么！！！演电影么？！凭什么我毫无理由地被抛进这样一个世界里，现在还要摧毁掉我唯一的容身之处！！！我无声地哭泣着，想要咒骂命运，却又没有勇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扉，去找寻我或许早已丧生的亲族。
　　当我渐渐感到地上的森寒冷意时，夜幕已经渐渐袭入这纷乱的人世。书房之外的世界，依然寂静得可怕，我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在昏暗中摸索着走向父君所说的那块石板屏风。当手指接触到透心凉的石头时，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一丝怯意，我想返身过去找常常慈爱注视着我的父君，甚至是那个在我映像中一直对我们父女俩不闻不问的母后也行，我不想一个人面对石板后茫然的未来。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一个可以压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还没有找到她么？”声音虽然低沉，却压不住其中一股饱含血腥的兴奋感，我不禁一阵颤抖。
　　“没有，也不知道那个小丫头跑到哪里去了，这王府也忒奇怪，女婢都没几个。”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应答着。
　　“哼！算那两个人硬气，居然自己了结了，省得我们动手。至于那个小蹄子，我们将宅子一封，还怕她跑了不成！”话语间，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狠辣之气，仿佛迎面扑来，让我喘不过气。
　　就这样僵立着，等待屋外再一次成为一片寂然，我终于战抖着，搬开了那块通向迷茫未来的屏风。
　　我就这样没头没脑地在黑暗的密道中奔跑着，有时会跌倒在地，却又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一样，继续爬起来，木然地向前走着。终于，当我来到外界的时候，夜幕已经真正笼罩在上空了。我看了看四周，惊觉这里居然是一块爹爹经常带我来买零食的闹市区。这个时候正是商贩们喊叫自己货物的时候，满大街都喧闹不已，可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衣衫单薄的我。
　　一阵孤寂感涌上心头，这么多的人在我眼前，我却没有办法开口向任何一个人求救，这么多的人在我眼前，我却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一个人。突然间，我再次强烈地想要折回去，想要回去我那熟悉的宅院，想要回去父君经常教我习字的书房，仿佛被一股执念所指引着，我跌跌撞撞地往我熟悉的地方走过去，往着记忆中的家走过去。
　　但是，走到宅府门口的我，就惊恐得再也走不下去一步了。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随着母后和父君被抛掷在门扉处的尸体，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脏。随后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只记得无措的奔跑，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一味地奔跑着。泪水逐渐蓄满，模糊我的视线，眼神无意中瞟见我的棉袍下摆——银白色的布料上面，早已染上了刺眼的血红色。想必是父君在花苑看我最后一眼时蹭上的吧，原来那个时候大家的结局就已经注定。无论是无力而只能逃避的我，还是是在我浅薄的记忆中只有无情方能形容的母后，或是温柔慈爱、直到最后一刻仍旧深爱着母后和我的父君，我们的命运早就没有了翻悔的余地。
　　然后，我终于摔倒在地，望着不知何时便已飘散着鹅毛大雪的天空，静静地听着胸腔中剧烈的心跳和浓重的喘息声，无知无觉地等候着有谁来带走我的性命。幻想着，或许再次睁眼之后，我会躺在宿舍的床铺上，又或许我会在另一个世界，上演着不一样的故事。纷乱的思绪直到我终于合上眼，终于，世间寂静得只剩下飘飘扬扬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