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温暖的瞬间 怪叔叔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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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糖画小贩塞过来的包袱，和安燃牵着手在闹市里面兜了好几圈，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来到一家客栈。客栈的名字很有趣，因为这幢装修尚佳的店家横匾上，原本应该镌刻着具有深刻含义的店名的地方，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客栈”。而所谓的龙飞凤舞是真正的龙飞凤舞，不带任何褒奖意味，让我进入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发现，原来汉字字体里面还有抽象派这一说。
“以‘客栈’为客栈之名，看来这位老板不是懒就是实在。”我看着横匾，对安燃笑着说。
“看来绪桑老师已经先到这里了。”安燃指着不远处一个店家伙计，他正在帮忙照顾马车，安燃这家伙观察力倒是不错，一眼就瞧出了那辆马车就是我们来时乘的，因为现在除了马车前面那两匹脾气跩得要命的马，正在拼命地想要扭头咬伙计，这一典型性疯癫状况能够让我辨别出它俩是柳府的众多具有个性的所有物之二以外，还真看不出现在他们奋力拉扯的摇摇欲坠状的破烂棚子是我们来时坐的带暖炉、卧床、书柜的五星级马车。说和两匹疯马做拔河运动的是“他们”，是因为伙计旁边还有一个穿着褐色棉衣的年轻男子，年龄应该十二、四岁的样子，堪比潘婷广告女郎的直发被他用一缕银线紧紧地束在脑后，与冬末的气息融合在一起，让人觉得无端的放心。
“旁边的男子倒是没见过，说起来，和我们一起来的车夫呢？怎么都没看见他？该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安燃皱着眉，向客栈内看去，试图找到车夫和绪桑大叔的影子。显然，安燃已经被早先发生的事情搅乱了心绪，现在只怕是有点草木皆兵了。
我笑笑，“你不是刚刚才看见车夫嘛。”随即，不顾安燃一头雾水的样子，扯着他走进客栈。
手脚利落的店小二立马上前，“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房间应该已经被我们先到的同伴订好了。”我掏出怀里的一块木牌递给小二。
店小二仔细地瞧了瞧木牌，连敲带捏的，其认真程度就差放进嘴里咬了。
检查妥当之后，小二将木牌收好。一躬身，对我们说到：“两位客官，这边请。”
店小二将我们领进房间之后，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就带上门出去了。我看看房间，设置还行，有屏风，有桌子，有凳子，标准单人间。
安燃翻弄着床上的棉被，好一会儿才长舒一口气，“这家还好，被褥起码没有味道。”
“呵呵，可能是因为咱们现在好歹也进入皇都范围了，店家再怎么不济，晒被子应该还是不会省的。”看着安燃紧张兮兮地去检查放行李的柜子，我不禁怀疑方才的话他有没有听进去，看他这地毯式检查的架势，只怕一时半会儿他是消停不下来了。
出了柳府之后，我才知道，安燃是个有轻度洁癖的小鬼，一路上大家吃饭的碗筷，他都要重新用手帕擦一遍才发还给我们用，不愧是大家公子作风，斯文儒雅气十足。倒是苦了我们这些大枝大叶的人，饿着肚子，望着满桌的饭菜不能吃不说，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安燃的卫生检查进行。同时还要顶着被店家老板横眉冷对的目光，以及伙计们八卦打探的口舌，导致现在吃饭对于我来说从一项有益于国计民生的活动，变成一项让我觉得头疼的活动。
趁安燃向猎犬致敬的时候，我兴冲冲地将怀中的包袱放到桌上，小心地打开，将里面的物件一样样拿出来。
安燃看我在捣腾东西，便也好奇地凑过来。
“啊！这个不是，不是——”安燃些许激动地叫着，看他这么开心的样子，让我越发认定将这些东西买下来是正确的做法。
“嗯，是我向那个糖画小贩买下来的。花掉的银两除了买这些糖浆、做糖画的工具以外，其实还有多的，就算是给他一点汤药费吧。想来，那些恶女们下手也不轻。”我扭头看看安燃，这家伙已经彻底被糖画所吸引了，根本就没在听，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我笑笑，“安燃哥哥，还想要山鸡么？”
“呃，可是小澈，小澈不是说那是凤凰么？”安燃不知道是害臊还是兴奋，小脸涨得通红。
“嘛嘛，小燃哥哥说是山鸡，那就是山鸡咯！再说那个小贩画得也的确有几分山鸡的神韵。”我挑挑眉毛，故意拖着怪调。
随即，两人一起大笑。
向店小二要了块干净光华的木板摆在桌子上，我再次检查了一下袖口是不是系好，想了想平日在柳府时，二爹爹教我们画画时的情景，舀起半勺糖浆，一点点地浇在木板上。开始落笔的时候没有掌握好力度，以至于木板上的凤凰类似物头顶和脖子上的皮毛不一样厚，不过其他方面都还差强人意，至少不会比安燃先前看到的那一只更像山鸡，当然这是自我感觉而已。
等糖浆冷却下来，我小心地用糖画的专用工具将凤凰和山鸡混合物从木板上弄下来，递给安燃。
“小澈好厉害！和爹爹教我们画的凤凰一样！”安燃爱不释手地看着手中的糖画，雀跃的样子和一般的小孩子没有差别。
此时的他，不是安慰我不要为家人伤心时成熟的哥哥，不是通宵也要完成大爹爹惩罚的懂事儿子，不是那个因为害怕只剩自己一个人所以硬要和我挤一张床睡觉的小鬼，也不是那个即使因为要保护我，被别人仗势欺人，又大又骂，也要给强忍着自己孩子气的一面，以大局为重。他现在单纯地因为开心而笑着，单纯地像同龄的普通小孩子一样，因为一个自己喜欢的糖画而笑着，不再有任何王族血脉所硬加在他身上的痕迹，只是很单纯很单纯地感到快乐。
我突然理解自己，了解为什么自己当时不会在马车里静静坐着，等着绪桑不论用什么方法将安燃带回，了解为什么自己会不惜乔装打扮冒着可能被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晓我还活着的风险，也要跑出马车，了解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不冷静地想办法以强势者的态度赶走那些人，也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离开集市的最后一刻，决定要高价买下糖画小贩的东西。
没错，当我看到安燃现在展现在眼前这纯粹的笑容时，我明白了。
我不过是想要维护这笑容，不过是想要维护本应属于安燃的这份简单的快乐，不过是想要维护我重要的家人而已，仅此而已。
是啊，当我还在不断地让那雪夜的梦魇纠缠得喘不过气时，是柳涒这个陌生的女人，给了我一个有着家人温暖的拥抱；当我还在介怀着自己的身份，介怀着自己将会给这家人带来的麻烦时，是大爹爹教了我防身的武艺，是二爹爹以他独有的方式开解着我难以忘却的惆怅；当我还在小心谨慎地封闭着自己时，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融入其中，早已将他们看做我最重要的家人，早已泥足深陷，无法挽回。
“小澈，小澈，你没事吧？”
“呃？！”突然被打断思绪，安燃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你刚才怎么啦？愣在那里，我跟你说话都没有反应。”安燃担心地看着我，一只手有些紧张地抓着我的胳膊，好似我在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没事啦！”我笑嘻嘻地安慰着他，“你不吃掉山鸡么？”为了调转话题，我指了指安燃捏在右手的糖画。
“嗯，我想等会儿再吃。”不知道为什么安燃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要是这家伙真准备将山鸡留到明天，我就得考虑考虑糖制食品过夜、防虫的问题。
“可是，要是你不赶快把那只山鸡消灭掉，很快你就没有手拿接下来的小狗、小猫、小蛇哦~~~~”我逗着安燃，一边将糖浆快速地浇灌在木板上，流畅地勾勒出一只小狗，确切地说是一只史努比。
我还在现世的时候，因为深中动漫毒的原因，手痒的时候就会去临摹卡通画，久而久之，卡通小动物画得惟妙惟肖，最爱也最拿手的是史努比和星际宝贝里面那个叫史迪奇的小怪物。不过，我想如果现在把史迪奇搬出来，我恐怕没办法解释清楚那个通身蓝色的小怪物到底是何方神圣，或者是哪种动物。
“凹可奥！”安燃爱不释手地看着手里的史努比和Hello kitty，外加嘴里塞了个不太符合他嘴型的山鸡，以至于他现在的吐词实在有些不清。
“我知道，我知道，小燃哥哥，你小心一点，山鸡的尾巴快要被你咬掉下来了。”虽然这样跟他说了，我还是不放心地给他前襟垫上了手绢，以免糖块或者其它的不明液体从安燃的嘴巴里滴出来。
瞟了眼煮着糖浆的炉子，我又画了一枝梨花、一支百合和一只蝎子，这才算将糖浆耗尽。
安燃看着我画的花，不解地问到：“小澈不是说没有特别喜欢的花么？难道你比较喜欢百合和兰花？为什么还有一只蝎子？”
“不是，”我摇摇头，熟练地将糖画取下，笑着对安燃说：“我没有喜欢的花，因为它们都太脆弱，我不想像它们一样脆弱要人保护。而蝎子，正是我的所爱。”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没有告诉安燃，那就是，在现世的时候，我是天蝎座，方才想要将所有糖浆用完的时候，不知道应该画些什么，随手就画了只天蝎座的标志。
“而这两支花，我是要送给别人的。”我拿着两支花在安然眼前晃了晃。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
“安燃小姐，澈少爷，晚饭店家已经备好了，绪桑已经在楼下等着两位了。”敲门者有着一副冷澈的嗓子，让空气顿时变得清冽，并参杂着一丝凉意。
“车夫大哥请进来吧，我有样东西给你。”
介于安燃和我都没有多的手帮忙开门，车夫大哥只得自己进来了，才一跨进门，就与我看了个正对眼。
如我所猜想的一样，面貌与嗓音一样，清澈自然，眉宇间却有一丝寒意。对于自己进入我这个未娶小姐的房间，没有感到丝毫不自然，从始至终一张俊脸上都没有表情。再加上先前单手止住了恶女们迎面而至的拳头，现在我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个车夫那么简单，同时，我也确定了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二爹爹身旁果真是藏龙卧虎。
车夫大哥转身去关门的时候，安燃才漏掉半拍地惊叫道：“可是，可是他不是我们的车夫啊！！我们出府的时候，车夫，车夫明明是——”
“车夫明明是一个半百岁的老头子，不仅是五短身材，而且声音也嘶哑得厉害，”我借着说道，笑容满满看着面前这位车夫大哥听了这番话之后，仍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转过身关好房门，“而现在这位车夫大哥，却是年方十二、四岁的少年，就算是返老还童也太让我们吃惊了，你说对吧，车夫大哥。”
“奴才只是认为，既然澈小姐已经看破我的变装，也就没有必要再伪装下去了。更何况，要对付我们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光靠一副老人打扮是赢不了的，我需要能够充分活动手脚的伪装样貌。”一番话说得波澜不惊、有理有据，不得不让我进一步佩服这位仁兄的逻辑思维能力。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吓人，走廊下，跑堂声、人们说话的声音、客人点菜的声音都翻腾上来，霸占着这间屋子。安燃还在消化着刚刚接收到的信息，而我和眼前这位扑克脸的车夫大哥持续地比试着眼力。
不得不承认，我欣赏他这样的眼神，不卑不亢，清澈见底，如果我真的决定实现自己在那个雪夜许下的诺言，那么这样的人才不可或缺。
主意打定，想清楚之后，我反倒觉得有些事容易说出口，笑容满面地开口道：“胆量不错，见识不浅，最让我中意的是谨慎、镇定。不过有一点，我不满意——”我故意停了停，本想借机观察一下他的变化，谁想，这位仁兄恐怕真的有面瘫前兆，眼神、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心中暗暗叹口气，接着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要真正的名字，不要想拿化名糊弄我。既然我能看出你的变装，确认你名字的真假不是难事。”
“韶孜”没有疑问，没有惊讶，只是平淡地回答我的问题，还真真是镇定自若。
“没有姓么？”我皱着眉，转了转手中的糖画梨花，“‘韶’听上去并不像是姓字，我想你没有忘了我刚才说要你的真名吧。”唇角上勾，毫无避讳地看向他。
“我没有姓，二老爷捡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大街上饿晕三天了。在那之前，我无家可归，爹娘也在‘天乱’之中去世。二老爷可怜我，才给了我一条命活下来，后来给了我‘韶孜’这个名，但是并没有取姓。”一段惨痛身世却被韶孜说得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眼神依然冷澈，没有丝毫悲恸，或许早在我认识他之前，他的悲伤，他的眼泪就已经流光了吧。
“姓黎吧。”我没有对他的身世发表任何看法，也深知像他这样的心性，并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其实也是我刚刚想到的，和梨花的梨同音，以后你就姓‘黎’吧。”我表情淡淡地将糖画做好的梨花递到韶孜面前。
“小澈！”安燃拉扯着我的胳膊，想要阻止这么草率的行为。然而，我冷静地将他的手拉开，向他示意，我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
“不过，韶孜你自己想清楚了，接下这朵花，接下我给予你的姓氏，代表着什么。二爹爹当初没有给你姓氏，表示你可以为自己做主，相对的，你的决定所引发的一切后果，也将会由你自己承担，你明白吗。”
我将糖画稳稳地拿到他眼皮底下，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情况允许的话，我也不想催促你匆匆抉择，不过，大家今天都累了一天了，晚饭也还没吃，这样的机会我也不会一直为你保留。所以，我需要你现在决定。”
“我接受。”韶孜抬手犹豫了一下，随即眼神回复正常，接过我手中的糖画梨花。
一瞬间，房子里的气氛松弛不少。
我活动活动僵硬的脸颊，嘻笑着对黎韶孜说：“这束梨花你最好今晚之前就干掉，否则容易招虫子。”
“是，奴才知道。”除了方才一霎的犹豫，韶孜又恢复了万年不变的腔调和神色，还真是木头一个。
我无语地摇摇头，转身拉着安燃一起想把桌子上东西收拾干净，谁想，竟被韶孜截住手。
我抬头看他，韶孜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安燃少爷和澈小姐都还没有用过晚膳，这些杂事还是让奴才来做吧。”
韶孜没想到的是，他想要收拾桌面的手反倒又被我按住，眼眸中竟闪现一瞬的不解与讶然。
我无视他的疑惑，自顾自地擦拭着桌面，“黎韶孜，我要你搞清楚一件事，我让你到我身边来做事，不是让你做佣人，做奴仆的。如果你的志向也不过是打打杂、扫扫地的话，那也不必待在我身边。”
快速地擦干净桌子，检查一下我和安燃衣着上有没有不妥。满意之后，拉着安燃的手走出房门，下楼的时候，黎韶孜跟在我们身后。
我停下来，转过身，略略仰视着韶孜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你一口一个的‘奴才’听得我实在生厌。刚才也说过了，我不需要奴才，如果你想继续待在我身边做事的话，就叫我小小姐好了，家人和朋友都这样叫我。”
夜晚店家的灯火摇摇曳曳，明暗不清，我不知道这一瞬，韶孜的眼神是否变得柔和一些，但是，至少，我想让他知道，我并不想成为他的主子，或是主宰他生死的人。
“可是，我不是——”韶孜的声线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可是，人的思想认识却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改得过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韶孜。只是，我想让你明白，即使只是一声‘奴才’，卑躬屈膝多了，这自然而然就会成为习惯。然而，如果你想作为朋友，作为同伴在我身边，帮助我，辅佐我，那么我对你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要求，就是要直起脊梁做人。你并不比谁低一等。”
我向着暗处的韶孜，露出真心的笑容，我想这笑容中有祝福，有鼓励，还有很多很多别的情绪混杂其中。
转过头，我笑着对安燃大声说道：“小燃哥哥，我饿死了，我们赶快去吃饭吧！”然后，撒开手，跑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等等！等等我小澈！”安燃急急地跟在我后面，奔跑着。我就像一个真正只有四岁的小孩一样，和他一同放肆地笑着，为即将吃进肚的晚餐而雀跃不已。
身后，一个略带温度的声音说着：“谢谢，谢谢，小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温暖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