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雁双飞》鱼行

71、抛弃

　　程碧云醒了的第二天从李太嫔的口中才知道巴林氏颖怡太妃病逝的消息，三日是大敛，格外隆重，死者为大，总是该去祭奠一番。

　　她郑重的换了肃静衣裳，带着陆香香要去寿康宫的正殿举哀。

　　京城已经下了一场大雪，雪落地就站住了，殿前廊檐的琉璃瓦上，落叶松树的枝杈上，宫墙的墙头上也覆了雪，与丧仪诸物交相呼应，天地一片肃杀之气。

　　颖怡太妃安置在正殿旧时候巴林氏理佛的风暖阁里。

　　因为巴林氏是太妃，先皇的妃陵早已经是现成的，不必在宫里停太久，待大敛以后就可以按照规制移金棺去妃陵了。

　　“主子，掌事姑姑之前传话来说叫咱们不必过去。”

　　陆香香心里有点虚，因为掌事姑姑说的不是不用去，而是不必去，一字之差含义千差万别。

　　早就知道她们二两是异类，在寿康宫里不受欢迎，但真的落到言语上，还是扎心。

　　她们跟巴林氏并没有什么情分，但是这样赤/裸裸的将她们二人排除，亦有一种孤立人世外的茫然。

　　陆香香只是京城千千万万女子中的一个，父母亲友左邻右舍，哪怕后来入了保府，有人喜欢有人讨厌有人平淡以待之，不管是被喜欢或者被讨厌总有缘故的。

　　现在没有任何缘故，她们就这样在命运的洪流中，被寿康宫里的人孤立着。

　　人是社会性动物，是环境的产物，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千百年来我们定位评价一个人往往是谁是谁的儿子谁是谁的女儿，谁的丈夫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父亲，什么官职，什么地位，所有人都在这样的关系里找寻自己的存在的意义。

　　寿康宫本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孤城，而在这个城里她们又被所有人审视排斥，心里很难不对自己产生怀疑。

　　越是这样她跟程碧云就越是亲近，她们除了彼此没有旁人。

　　两人相互依仗的日子，她觉得格外开心，一切都有了奔头。

　　“没有事，这寿康宫又不是巴林氏太妃娘娘的，掌事宫女算什么阿物。她们说不必去，也没有说不能去。”

　　程碧云本身并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她身上的有股子锐气，这种锐气既然是向外的，也是向内的。

　　向内的就是自我攻击，自我消耗，自我怀疑，自我放弃，情愿一死了之，魂飞烟灭。

　　其实很多人大部分时候所受的伤害，并不是来自于外部世界，而是来自于内部世界，来自内心的纠结，来自五脏六腑之间的相互博弈，纠结，困惑，生闷气，违心暗自难过，事与愿我，情非我愿，忍气吞声，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就是病因。

　　对于程碧云而言，一旦她内在消耗停滞了和解了，那么对外她就所向披靡，想要做的事情就去做，旁人所言所欲统统对她无效，这又是她的钝气。

　　程大夫的药之所以如有神助，一方面是因为辩证准确，用药对症，另一方面是因为程碧云在陆香香和皇帝的双重刺激之下恢复了求生意志。

　　她心念向生，□□随念恢复。

　　这一次生病让她抛弃了在这里三十多年的往日烟尘，宛如新生。

　　“奴婢听主子的。”

　　程碧云不但病好多了，精神气也起来，她愿意走出去陆香香打心眼里高兴，就算过去碰一鼻子灰也无所谓。

　　主仆二人收拾整整齐齐，体体面面的。

　　要么不出头，要出头就要仪态万方，既然要活着，她程碧云就绝不会像一只老鼠一样，躲在黑暗之中悄无声息的。

　　这次不为什么天下百姓，不为前世恶果，不是为了积德行善修来世，只为了自己和陆香香。

　　上一世她父亲的权势太大，造孽太多。

　　其实权势大当时看着煊赫风光，但却也伴随着无数因果，一个不留意，祸害的往往不是一两个人，有可能的成百上千，权势大到一定程度贻害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人，甚至波及几代人。

　　父亲的报应在她和妹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前世因为是他的女儿，享尽荣华富贵，人生活的不知道有多么快活，充分享受了精神和物质滋养，是能问出何不食肉糜的那类人。

　　这一辈子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折磨她知道都是前世父亲的贻祸，也是自己的因果。

　　那时候他身居高位，玩弄权术，压榨百姓，疯狂敛财，破坏自然环境，出卖灵魂，烧毁灵物，五次换内脏，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甚至遇到灾难的时候都是他们这些权贵发国难财的好机会，上行下效，自他往下往往都是变本加厉，百姓在夹缝里生存，如果不能逃离这样的环境，一生都困难。

　　与她们这些人的自由丰富挥金如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她是在阴司地府里才真正明白什么是苛政猛于虎，看到父亲母亲和她每一条因果链接千万人的悲苦艰难挣扎甚至死亡，她被一次次的吓得失神。

　　因果罪孽太重，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她投胎的时候带了所有记忆。

　　所有她受苦，都是底层之苦，只是为了还债，很多的时候只想速死。

　　后来辗转到了保府，她做的种种善举，并不是她生性善良，并不是她大仁大义，还是为了还她们程家欠下的罪孽，只想早早的还完了可以解脱。

　　父亲的罪孽更重，要轮十世之苦。

　　亲人去了哪里偿还债务，不得而知，也无需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

　　她心锁就这个，她向内的锐气钝气愁肠纠结都源于上一世的因果。

　　将死未死的时候那个锁着她五脏六腑的狗屁因果终于被她踢飞了，做过的孽，积的善缘都统统滚蛋吧，程碧云回来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痛痛快快清醒醒醒的过好这一辈子。

　　她们到了寿康宫东暖阁佛堂停灵处，在众人的瞩目中给巴林氏颖怡太妃举哀。

　　太妃大殓用楠木金棺，棺饰明黄色，前设供床褥、五供桌套褥、银五供羊角灯，左右白绫衣、八字墙，陈设绢册绢宝，铺垫毡毛，安挂朝帘隔膜，引幡安于门右，喇嘛十一名转咒，孝布执杖。

　　掌事宫女脸色红红白白，却没有发作。

　　皇帝给太妃举哀之后去了程碧云处的消息她当然已经听心腹的人说了，她猜想这程主子也是以为自己有了皇帝撑腰这才枉顾她的叮嘱，暂且压下不发作，日后慢慢计较。

　　体体面面的去，体体面面的回来。

　　当然，除了李太嫔旁人依旧没有人靠近她们，但是程碧云却一点也不在意这一点。

　　各种东西借助玉茗的手源源不断的送到程碧云这边，小小的屋子越收拾越有样子，她们在寿康宫的每一天都不再沉闷。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寿康宫里议论纷纷。

　　东西齐全了，她们偶尔也周济一下李太嫔，毕竟她是这孤城里唯一肯定接近她们的人。

　　程碧云醒来的第五天，也就是皇帝辍朝的最后一天，福成抽空来了一趟寿康宫，去正殿办完差事又转入程碧云这边。

　　瞧见程碧云气色很好，整个人已经换了模样，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了，玉茗的差事办的不差。

　　“程主子万安，奴才瞧着主子的病已经大好了。听说主子去了正殿举哀？”

　　“都在一个宫里住着，主位去了，我连个礼也不见。回头叫旁人知道了定要说我不知道礼数。”

　　“不知道主子这里还有没有旁的要吩咐的？”

　　“这个程太医医术精妙。不知道还能不能请他来为我诊脉？怎么我不应当去太妃娘娘举哀么？”

　　病虽然好了大半，但病根未除去，没有好身体，日后之事都难以实现。

　　况且她还有很多疑惑无法解开，若是再能请到程太医，她必然要跟程太医请教一番。

　　她常听人说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

　　为何上医可以医国？

　　既然上医可以医国，现如今的朝廷早已经病入膏肓，泱泱大国几万万人，难道就没有一个上医可以出来治病救国么？

　　倘或真是上医，难道看不到这个满身病痛颓然将死的朝廷么？

　　程太医这个人治病如此精准，在医道上只怕造诣不浅，或者他能有一番独到的见解。

　　福成一听程碧云想要复诊，可见生意盎然，有了这个意志，这个病一定能好的很快。

　　她好了，万岁爷那边自然就有了交代。

　　“应当应当，至于程太医的事情，自然也是应当的，奴才这边要人去安排。您的药还有两日的，两日之后来程主子看如何？”

　　“如此就劳烦公公帮忙安排了。我如今病去了七八分，亦不怕过了病气给圣上，想要面见圣上，不知道公公能否帮忙禀告万岁？”

　　这个福成程碧云不是第一次见，从前嗣皇帝想要与她说什么话，除了阿鲁方总是他出面的最多，一贯的做人做事谦和有度。

　　程碧云从前压根不想见嗣皇帝，对于一个使帝国走向衰亡的人，她多少有点抵触的。

　　但此刻不一样了，此刻她要见见他，了解一下王朝和民族从他这里彻底走向衰败乃至灭亡的缘由。

　　前世的时候她父亲对于嗣皇帝的研究颇深，连带的她也对嗣皇帝的生平很敢兴趣。

　　事实上她知道保善的结局也是因为研究嗣皇帝而顺带知晓的。

　　仔细研究完嗣皇帝的生平，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人，只能感叹命运的玩弄。

　　是的，嗣皇帝就是一个被命运和大势洪流席卷和玩弄的一个人。

　　有时候不止是普通人对命运无可奈何，帝王将相他们也一样都是命运的傀儡，他们一样在鬼打墙的历史迷宫里拼尽全力却找不到一丝丝的出口。

　　对于各个朝代的皇帝，历史给出了褒贬不一的评价，有些皇帝雄才大略使得国家长治久安，而有些皇帝则荒淫无度把黎民百姓推入水深火热之中。

　　如果庆仁是一个昏庸的皇帝，是一个被贪官懵逼的皇帝，是一个崇尚奢靡的皇帝，是一个乱杀无辜的皇帝，是一个任人唯亲的皇帝，那么因为他王朝走向灭亡都是报应和因果，可是他不是。

　　庆仁打小便师从名家进行学习，年少的庆仁在学业上有着不错的成绩，成年后对诸史、通鉴等造诣也颇深，达到了上下三千年，治迹目了然的程度，因此深受大行皇帝的宠爱，皇子虽然多他亦能轻松脱颖而出，成为独一无二皇储人选。

　　若以私德而论，从祖辈算起，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在位期间很少选秀女，对待皇后一直是皇后礼，刘贵妃后封皇贵妃完全是因为生育之功劳。

　　他的一生，从没有被声色、珍玩、不良嗜好所迷。

　　做皇帝如上班打卡一样准时，从没有迟到早退请假缺勤过，这习惯一直保持到他死。

　　然而在他治下将近三十年，历史给与的评价是“中衰”“走向灭亡”“一事无成”

　　在他之前历史给定论是“盛世”，在他之后便是“外族入侵”“国土沦陷”

　　所以，这是个迷。

　　余下还有半生，这半生漫长，总要有事来打发。

　　福成听到程碧云要见皇上，心里被揪了一下，这个女人可是不简单了，她现在不再拒绝皇帝，这后宫之中将不会再平静下去了。

　　消息一旦传出去，皇后贵妃只怕都要有所动作。

　　如今前朝有人造反，银子流水一样的花出去了，圣上寝食难安，若是后面再出点什么事情……

　　深处的事情他不敢多想，但是他又不能不传这句话。

　　没有他，程主子也有法子去见皇帝，更何况十公主对于程主子的事情穷追不舍，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