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雁双飞》鱼行

59、治丧

　　偏偏这时候程碧云收住了话头。
　　“往后各自安好，也不枉咱们相处这些年。陆姑娘虽然来的晚，也一样都是咱们山岚苑的人，她若是遇到难处，你们能伸手的也伸伸手。眼见就是八月十五了，也就三四天时间咱们山岚苑也预备预备，过了八月十五就替翠萍送行。”
　　虽然早就知道保府的结局，但眼下一切不易明说，散伙饭也只能点到为止，等到日后事发回头看她今日的一切，自当明白她的苦心一片。

　　八月十五还没有到，也就八月十三卯时初刻大行皇帝宾天，八阿哥灵前登基为帝，命宝中堂总理治丧事宜，总理治丧只是一句话，事情却繁琐之至。
　　从接旨那一刻到大行皇帝大丧之仪结束，他整个人就要被绑在紫禁城了。
　　圣上去的当天便要进行小殓，所谓小殓就是给大行皇帝穿戴，嗣皇帝、诸皇子和亲王、郡王等都要摘冠缨，剪发辫，穿白麻布做的孝服一百天，以后二十七个月内均穿素服。
　　宫内上自后妃及公主福晋，下至宫女等人，都要剪发辫，穿孝服，还要摘去首饰和耳环；小殓后，视情况几日后进行大殓，即尸体入棺。
　　大行皇帝的棺材是用稀有的梓木做成的，所以又称为梓宫。大行皇帝的梓宫必须按规定漆饰四十九次，四周由喇嘛敬缮西番字样，梓宫外边浑饰以金，内衬织金五色梵字陀罗尼缎五层，各色织金龙彩缎八层计十三层。大殓后，灵堂设在乾清宫，正中宝床上停放梓宫。

　　宝中堂头三日除了按照礼制安排治丧事宜每日辰、午、申三个时辰，都要随从嗣皇帝要到灵前举茶、上食、奠酒行礼，晚间回到军机处，叫人打一盆冷水洗漱之后还要处置紧急公务。在京的文、武候补及候选官员，教习、进士、举贡、监生、僧道官等，均穿素服，冠去缨纬，在顺天府齐集三日，早、晚行礼举哀两次。
　　京城内的所有寺庙，一律撞钟三万杵。
　　还要向国内外颁发大行皇帝的遗诏。
　　宫内有一整套仪式规定官员捧诏，嗣皇帝接诏，宣读行礼等活动。诏到各省，文武官员要摘冠缨穿素服到郊外跪迎，跪听宣诏并将诏书供在正堂，此后三天内，每□□、夕两次举哀行礼。
　　自遗诏到时算起，二十七日后除服，百日内不准婚娶和宴乐。遗诏还要送往外藩蒙古诸部及出征将士驻地，迎诏仪式皆极为隆重。另嗣皇帝要遣使将遗诏送往朝鲜，琉球、缅甸、暹罗等国由各相关督抚转发。
　　保善一生最善于察言观色，此时宫里风云骤变，他虽然仍旧是宝中堂总理治丧，可众官员对他的态度已经有了根本的变化，处理公务之时以刘复生为首的几个人明显开始有了不同意见。
　　最先他是气的，圣上之下以他为尊，他已经习惯在在朝中八面威风的日子。
　　可是朝里的官员，他的那些死对头也都压抑了太久，早就盼着他倒台的那一天，他的靠山一倒，他们的利剑就立刻朝他飞奔而来，片刻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
　　一旦他有一点差错或者让嗣皇帝不如意的，他们便了有对他动手的借口。
　　他看到嗣皇帝看他的眼神，那眼神轻蔑中带着一些愤恨，有一种食肉挖骨的阴冷。
　　眼前无路想缩手，他忽然没有了从前那种强势，变得温顺无比，形柔似水，嗣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刘复生有异议都照刘复生的法子办。
　　此一时彼一时，心里纵然再多委屈和哀思亦要都抛开了。
　　真要都抛开，那种欲望剥离的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所以大行皇帝灵前，他声泪俱下，这哭声既是为大行皇帝，亦是为他自己。
　　因为对这套礼制熟悉，所以保善心里默默的算了很多遍，礼制是二十七日除服，所以他安置诸事总有二十来天的时间，不管如何要抽身回去一趟。

　　如此以来每年惯例中秋要狠狠热闹一下的保府立刻进入了另外一种急忙之态，朝廷治丧，宝中堂托人带话叫府里一切勤勉小心，约束下人，管束奴仆，自今日起一切从简。
　　因为这句话府里也一点闲不得，处处都要小心翼翼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冯氏正月十四跟着内命妇进宫哭丧，本就身子骨柔弱，跪了一日水米未进，入夜又出了风，病来的急，药石枉然，请了几个大夫都无能为力，不过两三日之间已经消瘦的没有了人样子，像是一朵急速枯萎的花。

　　这边何二姑里里外外要操持，每日只敢略微眯几个时辰，强打着一股精气神周全府内，偏晓英六姨奶奶又处处找事，诸事不顺。
　　唯有晚间回到住处拿丫头煞煞性子，一肚子苦水无人可诉，老爷忙成了陀螺，大奶奶也病入膏肓，自己因为陆香香的事情与程碧云闹翻了，真到事上，竟然无一人可以分担帮衬。
　　究竟是有些年纪了，熬了几日脸色蜡黄，身子困乏的要命，两条腿一点也拉不动了，她心里熬得苦，心想已经病了一个，自己可不能在这个时候也倒了。
　　她若是倒了，这阖府的事情可要如何是好？
　　难道能任凭老六去耀武扬威？
　　“佳穗，这几日山岚苑什么动静？”
　　好容易得了个空坐在软塌上歇歇腿，小丫们一左一右的替何二姑又捏又捶。
　　佳穗端了燕窝给何二姑补身子，听到何二姑这样问细细想想道：“三主子可是大奶奶的心肝肉，大奶奶如今这样她自然是离不得了，听静逸说这几日就差住正房了。不过偶尔回山岚苑去一趟拿些衣裳交代一些事儿。”
　　此一时彼一时，大奶奶已经是个不中用的，对她何二姑再没有任何牵制和利害了，脱开了利害那就多了一分怜悯。
　　程碧云素日里那样冷淡，大奶奶亦有对不住她的地方，她却肯日日守在她的塌前，陪她走完人生最后这一段路，也算是至情至性的人。
　　由大奶奶想到自己，倘或自己倒了，身边并没有程碧云这样一个人可以慰藉，众人只有看笑话的份，更无人会顾念她为府里操持这些年的苦劳。
　　一种凄凉之感弥漫在心头。
　　“叫轿子别急着歇，送我再去一趟正房。”
　　佳穗不知道何二姑心里一番感慨，自己累是一头，心疼二姨奶奶是一头就开口劝道：“如今有些晚了，大奶奶那边只怕歇下了。主子这些日子累得不行，自己身子也要紧，明个白天抽时间过去一趟就是了。”
　　“佳穗，我与大奶奶相识也快二十年了。叫人预备吧！”
　　既然没有利害了，剩下的就是情分了，既然有情分总要再见一面。
　　今日若不去，来日只怕就再也见不着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迫切的想要再见一面冯氏。

　　程碧云一身白色的孝服，头发只梳了发髻没有任何装饰，又是另外一种清冷。
　　她跪在床前的波斯地摊上不停的替冯氏搓手臂，一边搓一边轻声细语的问道：“奶奶有没有好点？别多想了，仔细自己的身子。”
　　人都要去了，旧时的恩恩怨怨都可以一笔勾销了。
　　冯氏的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感觉抬眼都是沉重的。
　　“碧云，你该叫我素素。”
　　“好好，你说什么都好。素素，你要好起来，冕哥他们两个还小，都要靠你撑着。”这是好几年以来程碧云从未有过的软和。
　　时光就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时候程碧云还在大房屋里头，一手管着大房的所有事儿，只要老爷不过来，程碧云就跟她挤在一张床上。
　　如果打雷下雨，程碧云都把冯素素护在心窝窝里，让她觉得这世上再无惊恐。
　　冯素素闹性子，程碧云都是极有耐心的这样哄她开心。

　　听到她叫她素素，她一下就有了精气神，睁开了眼睛，脸上也有了光彩。
　　“碧云，你扶我坐起来。”
　　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当年程碧云所说之事都一一应验了，她们夫妻二人都不曾真正听过程碧云的话，如果真的听劝，或者一切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她的一双儿女托付谁都不放心，唯有托付给程碧云。
　　程碧云心里咯噔一下，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但她什么也没有说而是顺势把冯氏扶起来。
　　宝中堂如今在宫里也像是丢进油锅里一般煎熬，倘或冯氏这个时候去了，他们夫妻二人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长思，来扶着奶奶，我去如厕。”
　　程碧云找了个借口，出来寻了管家让他派人设法去宫里报信，就说大奶奶不行了。
　　这么做一是为了让他们夫妻能见最后一面，二是借机探探宫里的虚实，她好有所应对。
　　没有借口，根本没有办法把宝中堂请回来。

　　等她再回到屋里，冯氏已经重新梳了头穿了整齐的衣服。
　　“长思把人都带出去，我跟老三说说话。”
　　冯氏强撑着一股气，先把身边的下人都打发了，才能说要紧的话。
　　“碧云，那日我入宫小解的时候听皇后跟刘贵妃说等到丧仪结束就要办了咱们家。”
　　冯氏身子虽然弱，但并不是跪一日就能跪死人的，一切都因为这个心病。
　　那会她想到旧时程碧云劝她和老爷，要为来日筹谋，既然已经得罪了八爷，不如设法慢慢从高位上下来，然后举家离开京城去谋生，保一世平安。
　　开弓没有回头箭，宝中堂既然已经是圣上的心腹之臣，享受了煊赫就要承受煊赫带来的后果。
　　圣上没有开口之前，保善想要溜？
　　那也是一条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