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雁双飞》鱼行

23、局中局

　　两人正说到要紧之处，程碧云忽然不说了，她的目光朝窗外看了两眼，然后厉声道：“若香，你还不给我滚进来！”

　　梅子心道不好，这个不安分的小蹄子一准就是在偷听了！

　　中堂府十个院子一千多使唤丫头数过来，就没有若香这么胆大泼皮的，平日里她跟玉兰的看的紧，事事处处拘着她，这才安安稳稳的。

　　今年却不同，因为梅子定了亲，一面要照顾三姨奶奶，一边要暗自替自己备一些针线嫁妆，便不大有空闲管束她，那边玉兰要接手姨奶奶院子里的全部账目，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没有人盯着的若香就像是失去了笼头的野马，横冲直撞，时常连中堂老爷也不放在眼里，说话越来越放肆。

　　三姨奶奶既然要放她进来，梅子便起身将门打开，一把将若香揪了进来，令她跪在三姨奶奶面前认错。

　　“梅子，去把门拴上。”

　　等到梅子栓门回来，若香仍旧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中堂府有中堂府的规矩，山岚苑有山岚苑的规矩，密密麻麻的规矩将所有人囊括在内，谁也不能跳脱。

　　三姨奶奶这里管着中堂大人所有府外的产业，书房里的机密不计其数，这里当差的丫鬟个个有拿的出的本事，要有不侍二主的忠心，还有守别的院子没有的规矩。

　　程碧云的屋子不是值夜非叫不得擅入，三姨奶奶的书房只有梅子玉兰可以出入。

　　今日说的是这样要紧的事情，三姨奶奶算计的人可是大奶奶二爷还有老爷，传出去程碧云就没有了立足之地。

　　若香此举，轻则挨板子发卖，重则是要丢了性命的。

　　梅子心里暗暗替若香着急，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不忍看着她受重罚，但若香像是哑巴了一样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若香，快点向奶奶认错！”

　　“若香我且问你，今日因何明知故犯？”程碧云的声音很平静。

　　若香这个时候才抬起头道：“回奶奶的话，我本是市井无赖，若没有奶奶早已经死在穷街陋巷。若香犯了大错，奶奶要了若香的命也是应该。只是若香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奶奶。”

　　“什么事情？”

　　程碧云并不动怒，而是安安稳稳的坐下来，把玩着一枚凤尾蝶菠菜绿的玉佩，玉佩的形很特别，叫人只看一眼就能记得清清楚楚。

　　若香撑在地上的手臂有点颤抖。

　　别人说天威难测，她没有见过圣上，所以不知道圣上是什么样子，但她经常见中堂老爷，他虽然大权在握，却并没有太大的官威，在家里反而比大奶奶姨奶奶们和蔼可亲。

　　只有三姨奶奶是不一样的，她不爱华服美食，从不与其它妾室争宠，眼眸深邃，像是浩瀚无垠的夜，幽暗里又闪烁着灿烂的星光。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有时候只是轻轻看你一眼，就让你觉得浑身颤栗。

　　“奶奶说要‘以下克上’，法子固然是精妙的，只是如何料定那陆姑娘一定能如奶奶所愿呢？倘或她拣了高枝远远的飞走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若香说完这些仰起头目不转睛的盯着程碧云，想要从程碧云的眼眸里看到答案。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若是陆姑娘捡着高枝飞了，那就是她另有缘法。这世间的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程碧云说的时候仍旧淡淡的，陆香香也罢，李香香也罢，这世上没谁都可以的。

　　耍手腕不是因为非陆香香不可，而是就想是证明自己的本事。

　　“原来如此，谢奶奶赐教。只是奶奶费了这样大的周章，最后陆姑娘的缘法不在咱们山岚苑，奶奶可有遗憾？”若香还要问的，还是要问清楚的。

　　“谁的人生完全由的自己，中堂大人由得自己？十公主由得自己？还是大奶奶由得自己？你若香由得自己么？人人都有不得已，程碧云也会有的。可以了，你不守山岚苑的规矩，便是我再喜欢你也要罚的。梅子你等会去叫了刘妈妈她们起来，把若香关起来，听候发落。”程碧云挥挥手叫梅子带着若香下去了。

　　第二日公主的而管教嬷嬷醒来见自己睡在中堂府，知道坏了事情，公主与大公子一定是成了好事情了，真是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嘴巴。

　　见了公主陪着笑脸道：“殿下，您身份尊贵，哪能轻易离府而居？殿下您慢着点小心脚下……”
　　“殿下倒是愿意回去，只是嬷嬷你们睡的太死了，如何的叫不醒。公主身份尊贵，难道要自己驾车回去不成？说到体面，那样还有甚体面的。再说这里也不算别处，这里是公主婆母之家，公主是公主，却也是中堂府的媳妇，有何不妥？”荔枝跟了公主这样久，头一次抓住管教嬷嬷的小辫子，那嘴里的话就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别提多痛快了。

　　管家嬷嬷一言不发，心里憋着坏，现在让你们嚣张，到时候有你小蹄子好看的时候。

　　静逸夜里染了风寒，便静卧修养，怕过了病气给陆香香，临时将她的床铺挪到长思屋子里了。

　　长思跟着大奶奶送走了十公主，跟春雨御风交割了差事，回到屋里换衣裳。

　　见陆香香正要带着叶儿去书房，便拦住道：“今日别去了，二爷在楼上看书呢！”

　　“昨个都没有洒扫完，二爷看他的书，我跟香香姐当我们的差事，怎么就使不得了？”

　　叶儿心直口快就问出来了。

　　长思却拉着陆香香道：“好姑娘，我是为你好才拉着你。二奶奶什么样子的人你们不知道，寻常咱们院子里的人见到二爷躲都来不及呢，谁上赶着去惹一身骚。”

　　还有一句话长思生生咽下去了，那件事尚未有定论，她也不便声张。

　　“长思姑娘说了我们自然不去，只是差事当不好，回头静逸姐姐怪罪下来，我们如何担当得起？”陆香香想起昨日二爷的目光和二奶奶的责难，若是二爷在楼上，她自然不便过去的。

　　“就把事情推到我身上，若是大奶奶问起来我自然有话应对。你们且随我来，昨个人多，奶奶叫人从库房里搬出来好些东西都还没有收回去，你们两个就跟着我去清点入册好了。再者，陆姑娘会写字，正好替我看库房的账册。”

　　长思言语爽利，做事麻利，从屋子里拿出册子带着钥匙就指挥小丫头们收拾东西。

　　一副八个成套的山水花鸟屏风，一套二十四个的珍珠玛瑙碗，画珐琅缠枝莲纹攒盒四对，金瓯永固杯子一套金胎掐丝嵌画珐琅侍女图执壶四对……

　　长思很快就清点完了，转头看陆香香录册，看完了这才啧啧两声道：“怪不得大奶奶说你做丫头屈才了，这字写得这样漂亮，就是去考状元也使得。”

　　“瞧长思姑娘说的，也就是你们没有机缘，若是有机缘，一准写得比我好。”

　　陆香香从小有耐性，六岁开始练字，每日写一个时辰不嫌累，后来自成一体，比她父亲陆秀才的字有风骨。
　　“你这么说我便要耍赖了，以后你要教我写字的。我虽然认得几个字，不至于做睁眼瞎，但写字却差的多，大奶奶总说我写的账册跟狗爬似的，除了我谁也看不懂。”长思看着陆香香的字，心里着实羡慕的很。

　　“哪有自己这样说自己的，我教就是了。”

　　陆香香莞尔一笑，这个长思还怪有趣的，并不是一肚子算计的人。

　　“长思姐姐可真是的，有了香香姐就把我丢在一边，连我姐姐来了也没有瞧见。”叶子小心翼翼的把玛瑙湾摆好，放入指定的箱子里，颇为不满的抱怨道。

　　两人一抬头果然见东来拿着几本书进来了。

　　“稀客，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长思丢开陆香香连忙迎了上去，拉着东来的手就进了门。

　　那东来一看屋子里乱糟糟的，知道是收拾大奶奶库的物什，便也不敢坐。

　　“外头有人给二爷送了几本书，叫小厮送到二门上，可巧我看见了，就帮二爷拿了。谁知道去了一趟二爷那边，二爷不在二奶奶也不在，说是一大早就过这边院子里来了。我又不识字，又怕这书是要紧，就赶着过来了。”东来说着眼睛朝里撇了一眼，见并没有二爷二奶奶的影子。

　　“长思方才说二爷在书房那边，所以我跟香香姐姐才没有去洒扫。要不姐你去那边看看？”叶子嘴长，立刻就泄露了二爷的行踪。

　　“东来，你别去，二奶奶也在呢！”

　　长思拉着东来的手不让走，急的直跺脚，偏这个时候又变得笨嘴笨舌了。

　　东来却道：“那这书如何是好，我接了这差事总要善了才行。我去去就来。”

　　“叫叶儿去。”长思仍旧捏着东来的手腕。

　　“我才不去，二奶奶像是要吃人的样子。”

　　长思：“……”

　　长思无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东来去了书房，暗暗叹气道：“真不知道二爷有甚好的，只有她一门心思往上扑，二奶奶那样凶悍，聪明的谁不知道躲得远远的。”

　　“长思，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陆香香看见长思一脸愁容不知道嘴里嘟囔着什么，就随意问了一句。

　　“没有什么，若是东来像你这样听劝就好了。”长思一脸泄气，长叹一声。

　　“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强求不得的。”大约是长思的这种执拗令陆香香对她生出了好感，不由的低声劝慰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