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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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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班里绕出去,就看见林灵凌脸色很不好的在原地转圈,还没等她问怎么回事儿,林灵凌开口了:“出事儿了。”
“怎么了?”陶梦看林灵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由自主也跟着慌起来。
林灵凌拉起雨余的手就走,“先跟我去医务室,边走边说。”
“雨余总是话说得好听,说什么自己看开了,全都是糊弄我的鬼话!她今天偷偷跑去看林修,正巧碰上王珂班里的几个人在拿林修出气,这人一边给我说恨透了林修这个人渣,一边还看不得他受欺负,还想替人家出气,人家本来也就是你推我搡又没像上次那样实打实地打他,她倒好,冲进人家班里拿教棍敲人家,王珂想拦住她,她这人犯浑,都不看到底是谁在欺负林修,就记着之前是人家王珂打的,逮住人家乱敲一气。本来人家都没掺和这档子事情,生生挨了她好几棍子,王珂好不容易拽住教棍,还没来得及给她解释,她使劲踹了人家一脚,王珂受不住这个气拽着教棍的手一撒,她脑袋磕到讲台沿上,现在正在医务室躺着呢。”林灵凌走得越来越快,心里着急拉着陶梦跑起来了。
“雨余伤的严重不严重?”陶梦心里也着急,于是两个人越跑越急。
“只知道流血了,没往医院送,应该问题不大,王珂现在也在医务室……”快到医务室了,林灵凌却把脚步放缓,“被雨清扇了一巴掌,耳朵出血了。”
陶梦听到这话停住了,她有些不敢置信,雨清对学生出手,林灵凌见她没追上来回头看她,陶梦站在连廊上听着响起的上课铃声,对林灵凌说:“我不去了。”
“这都到门口了。”林灵凌有些无奈,往回走几步伸着胳膊想拉上陶梦。
陶梦眼神坚定,她对着林灵凌摇了摇头,“你自己去吧。”
林灵凌就这么和她僵持了一会儿:“那不是雨余的意思。”
陶梦还是摇摇头,她转过头朝教室走了。
没办法林灵凌只好自己去,医务室有五张病床,雨余头上裹着纱布正躺在最外边一张床上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怎么就你一个人?”林灵凌问,她随手从旁边抽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伤口还疼不疼?”
“陶梦没来?”雨余转过头问她,脸色很不好看,“他们在这里我嫌烦,让他们都走了。”
“来了,到门口又走了,怕你不想见她。”林灵凌拍了拍雨余的手。
“我猜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偷偷去找林修的事。”雨余伸手指着站在窗边的王珂,“还有打他。我做的不对,在气头上不管不顾。陶梦不来看我是应该的,是我错了。”
林灵凌看了一眼王珂,他头上也缠着纱布,背对着她们站着,看不到是什么表情。他就站在窗户边一直往外张望,像是在等什么。
“我知道你和陶梦在骗我,不然我去的那么勤,怎么一次都没碰到过她,她是为我好,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这一段时间其实很想她,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我对林修的喜欢,我的喜欢来得太肤浅,陶梦她是理解不了的,她只会觉得我还在跟她闹别扭。”雨余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林灵凌用目光安抚雨余的情绪:“她不讨厌你。”
陶梦没有回教室,而是躲进三层拐角的洗手间,陶梦很清楚雨清这个人永远是母亲的身份放在第一位,校长的身份放在第二位。陶梦理解雨清的做法,但是不接受她失手打了王珂这件事,这让陶梦很不舒服,就像是扎在肉里的一根尖锐的刺。
高一还没分班前她们三个是同一个班的,雨余那个时候和她是同桌,走到哪里都粘着她,而她为了提高成绩,抱紧了林灵凌的大腿,这段友谊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启的。二中理强文弱,学习不好的会被劝学文。她理科实在是弱,加上高一理科科目排课多,自动就把人筛成三种,注定要学理的,学文的以及被劝学文的。
临近分班,陶梦被老师叫去谈选文选理,也是自身对文科感兴趣,陶梦没被劝自己就选了文科,班主任也挺开心省的磨嘴皮子了,临走前叫她去年级大办公室递个名单,她就是在那个时候那个送名单的途中听到从雨清嘴里说出那句话的“少跟那个要被劝着学文的玩,成绩都被拉下来了。”
那个时候她为了不走个碰面让雨余尴尬,转身躲进了厕所,她能听到雨余在外面在为她说好话。
凑巧的是雨余正要上厕所,一掀帘子,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对视了,好在雨清自己先回办公室了。这里只有两个人。
“你听到了?”,雨清看着沉默的陶梦,显得很紧张。
“听到了。”陶梦淡然地看着她,没什么表情,把内心各种情绪都掩盖在一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雨余走过来要拉她的手,“对不起,真的,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陶梦侧过身子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只要你不是那个意思就行。”
“我当然不是。”雨余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
陶梦忍着眼泪冲她笑了一下,“我要去给老师送名单,先走了。”
送完名单后,在一楼的自审镜前,她久久站立,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那张写满失落的脸,暗暗下定决心转文后一定要学好,不能叫别人看不起。
她一直以来都以为雨清之所以说出那些话是自己的问题,但是今天雨清打王珂这一巴掌算让她知道了,她没问题。
她今天去的原因是雨余,就算知道她妈不喜欢自己,朋友受伤了自己也应该去看,不去的原因也是雨余,雨清能做出这些事是为了谁。
同样都是学习不好,一起考班里倒数,雨余从来没挨过任课老师的骂,甚至分班的时候都没人敢劝她学文;同样是学生逃课被抓,教导主任管谁都不敢管她;同样是打人,雨余敲王珂没一个人敢拦,王珂松开教棍,雨余自己不小心没站稳摔倒,王珂却被不分青红皂白扇了一巴掌。
合着王珂没个当校长的妈就活该挨打活该被扇耳光呗?陶梦算是在心里明白了一件事情:学校这么多学生在雨清雨余这份母女情面前,谁也配不上雨清的尊重。
陶梦用水冲了把脸,推开厕所的门出去,在连廊里碰到从医务室出来的王珂,陶梦给王珂挥了挥手,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的时候看到他绑在腰上的外套袖子上有个灰白的胸针,上面写着“孝”。
王珂看到她挥手,抬手应了一下,从衬衫中露出的小臂上教棍敲出来的青紫痕迹十分明显,“她俩还在里面。”
“一直没来得及当面给你道歉,今天终于碰到了,对不起啊。”陶梦冲着王珂低了一下头。
“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王珂冲她笑了笑。
陶梦伸手指了一下那个胸针,王珂低头看了一眼,将它摘下来放进了裤包中,“姥姥走了。”
“我多嘴了。”陶梦说,“节哀。”
王珂摇摇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陶梦假期里从杨漾手里要了王珂的微信加上了,自从陶梦亲耳听林修说了偷钱的事后,心里一直觉得有些愧疚,她之前一直坚定地觉得自己做的没错,可想想为了给王珂凑钱被家暴的他妈,王珂被停掉的课,给林修补偿的医药费,在医院里看起来十分脆弱的王珂,她心里就总在怀疑自己,这些事情真的是王珂的错吗,偷钱的林修难道不是咎由自取,自己该不该为了林修这么个人和王珂产生冲突。
也许其中还有父母不在身边的原因,陶梦尽量避免得罪什么人,也不喜欢和人产生正面冲突,以免惹出什么麻烦。
现在她的手机备忘录里还躺着当时发给王珂很长一段话时打的草稿,陶梦等了一整天才等来王珂的回复,他的回复很简单:如果是我碰上这个事情,我也会向学校反应。你没必要和我道歉,事是我做的,责任就该我担着。
王珂觉得自己麻木了,罗亮指着鼻子骂自己,自己都没什么反应,像老油条,上次被叫到教导处训话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这次进来就知道站在墙边等着,颇为轻车熟路。
赵红霞还是老样子,害怕地不行。
“老师,我孩子不是故意的,王珂没故意打人,珂,你给你们主任说啊!”赵红霞看着垂着头的王珂急得直掉眼泪,这孩子怎么一句话都不吭声啊。
“你孩子学习好有什么用,学习好人品不好长大了一样是社会的败类。”罗亮有些气急败坏,“上个学期校园霸凌,这个学期打斗中误伤女同学,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儿。”
王珂抬眼瞪着罗亮,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老师,你说话要有证据,说我打人你不如先去看看监控。”
罗亮知道自己不占理,但是雨清的态度又很坚决,他夹在中间很为难:“别在这里磨磨唧唧,这事儿没什么好商量的,记大过,调班,从理尖班转到理9班。”
“不是,主任,王珂他真的不是坏孩子,您看看他耳朵,他胳膊上背上全是伤啊,他肯定是忍不住别人的打了才反抗的啊。您要是把他调到普通班里,他成绩可怎么办!!”赵红霞上前拽住罗亮的衣服,眼泪一串串往下滑,“求求您了,再给王珂一次机会吧。”
“之前不是没给过。”罗亮把衣服使劲从赵红霞手里抽出来,向前两步背过身,“这事儿也不是我能做的决定,你求我也没办法。你们现在就去换班。”
赵红霞看罗亮是怎么也劝不动了,扭头看到王珂事不关己不成气的态度,想想王珂这半年一次也没叫她省过心,只知道惹是生非,想到王珂他爸走得早自己从来没舍得打过儿子、骂过儿子,却把儿子教成这个德行,气上心头,冲着王珂受伤的那半张脸又扇了一巴掌。
她下手也重,耳朵上包着的纱布叫她给打掉了,王珂只觉得嗡的一声,一声尖锐的耳鸣后王珂觉得自己右半边耳朵彻底听不到声音了,有些晕,有些想吐。
同时还感觉有什么东西划过颈侧,脖子好痒。他抬手抓了一下,发现是血,有一些都滴到衬衣上。
抬头便看到赵红霞吓得捂住了嘴。
罗亮愣了一下,冲赵红霞吼了一句:“你胡闹什么!!!”,拽上王珂就往医务室跑。赵红霞跟在后面。
他们都在说什么,王珂想,脑子里嗡鸣不断,只看见人嘴一张一合,却什么也听不到,好安静,这个世界好安静。
医务室的老师在说什么,罗亮给妈妈说了什么,妈妈为什么去找雨余了。好烦,王珂把眼睛闭上了。
罗亮看赵红霞对王珂下了这么狠的手,心里实在是不忍,于是告诉赵红霞:“旁边病床就是被误伤的女生,是校长女儿,校长一会儿就到,你先去向她女儿求情,把她说服了说不定就不用调班了。”
于是赵红霞低声下气去给雨余求情,雨余倒是好说话,她没说两句就同意帮她求情。
雨清一来,就看见乱作一团的医务室,“怎么还不送医院?”
“救护车马上就来。”罗亮看她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
雨清看了一眼王珂,又看了一眼雨余病床旁边的人:“怎么,你们高三的不上课?”
虽然这话像是说给两个人听的,但是雨清眼睛只盯着自己,陶梦自然是知道这话里有话,“对不起,那我先走了。”
林灵凌看陶梦要走,伸手拉上陶梦的手,一块从医务室离开了。
看人几乎走光了赵红霞挪到雨清身边说:“校长,王珂我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他知道错了,能不能不要让他调班。”
雨清冲她笑了一下,像绕路障一样躲开挡在她身边的赵红霞,坐在了雨余床边的椅子上:“这也不是我做的决定,这是刚才紧急会议,大家商量出来的。”
“可您是校长……您就说一句,他就不用调班了,他是好学生,不调班他一定加倍努力学习,给学校考个好成绩。”赵红霞亦步亦趋,在雨清身后弯腰给她说话,腰伤吃痛,但是为了孩子她还是能忍得住。
“唉,我知道您的苦衷,可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在学校就得按学校的规章制度来,我是校长我也得遵循大家的意见不是。”雨清一个正眼都没给赵红霞,她自顾自给雨余剥了个橘子。
雨余撒娇地喊了一声妈,想开口求情被雨清塞到嘴里的橘子给堵住了,看着雨清警告的眼神,雨余接过雨清递过来的橘子重新躺回病床上。
“校长您大人有……”
赵红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雨清打断了:“哟,你听,是不是救护车来了,我听着声音像。赶紧把人扶下去,别耽误时间。”
雨清说完拍拍屁股走人了。
赵红霞之前还有那么点希望,现在眼里的光彻底消失了。
她心灰意冷地跟着罗亮,陪王珂一起去医院。
罗亮觉得这事情真是荒诞得可笑,他此时此刻都分不清赵红霞到底是爱她的孩子,还是爱她孩子所谓的前途和可能性了,陪孩子去医院路上竟然让救护车靠边停车,自己要回家,理由是厨房做的水好像忘关火了,孩子也不管了。当老师久了真是什么家长都能见识到。
赵红霞丢下一句“罗老师,拜托你了,我等会就回来。”下了救护车连头都不回地走了。
罗亮看了一眼闭着眼安静坐着的王珂,他装作不在乎,颤抖得眼睫出卖了他。赵红霞很像他之前见到的很多叛逆的孩子的家长,他们其实根本不懂得如何去爱自己的孩子,做的事也就只是为了感动自己,从来没跟孩子好好交流过,总是自以为是地爱孩子。这种爱无异于道德绑架。
“外伤性耳膜穿孔。不用太紧张,失聪是暂时性的,这伤自己能愈合。”罗亮把医生给自己说的话写在纸上递给王珂,把药塞到面前人的怀里同时顺手拍了拍王珂的肩膀。
“我左耳朵已经不耳鸣了。医生说的话我自己能听到。”没了母亲在身边的王珂说话语气变得很冲。
“学校还有事等着我处理,你妈说她一会儿就来,你在这里等等她。”,罗亮站起来想走,忽然想起什么,从钱包里拿出些钱塞到王珂手中,这是他这个月的优秀教师奖的奖金,他有悖师德,不该拿这个钱,把钱给了王珂他心里好受一点。
眼前的少年把拳头攥得很死,他怎么都塞不进去,只好把钱往他身上一放,“医药费我已经付过了,这是我的心意,收不收都是你的。”
说完罗亮转身就走了。
王珂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罗亮的背影,嗤笑了一声,虚伪。
他坐在椅子上等赵红霞,这感觉很像小时候,自己忘记带钥匙坐在家门口等妈妈回来,你知道她会来,但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
窗外能看到夕阳,今天太阳入山时颜色格外鲜艳,云霞沾染它的光辉,天际都是红色,暖黄的光拥向少年,在他怀里短暂停留,然后慢慢滑向远方。
当红色的天空越变越暗,路灯的光投进窗子里,一旁的梧桐树叶在少年脸上打下许多阴影。
从面前经过的人越来越少,询问自己是否需要帮助的护士越来越多,王珂的眸色沉了又沉,他自己在心里约定,如果有任何一个护士重复问了自己是否需要帮助,自己就回家,不在这里等她了。
就这么又等了一会儿,日间门诊走廊上只剩自己一个,一个不久前问过自己的护士朝自己走来。
王珂知道赵红霞不会来了,她说不定早忘了自己说过还在医院等他这句话。
王珂你要做个懂事儿的孩子,他这么给自己说。
不等护士走到身前,他就不顾已经坐麻了的双腿,强忍着不适和被遗弃感离开了医院。
八点半,街上随处可见的是三三两两吃完饭出来散步的人,还有放学的中学生,王珂看着街上不同的面孔,观察他们脸上的喜怒哀乐,企图让自己感染他们的情绪,他想让自己看开点,失约并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自己可以理解母亲,可是脚步却是越走越慢,在小区门前徘徊犹豫。
面前的小区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王珂仿佛一个流浪者,找不到一丁点归属感,他看着6楼,从阳台透出的光是暖黄色,可温暖离他真远,它不属于他。
静静站了这么一会儿,王珂觉得自己已经逐渐平静下来,已经永远失去了姥姥的疼爱,他不能再对母亲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任性,于是感受着一边耳朵传来这个世界的喧嚣,另一边耳朵近乎宇宙湮灭般的静谧这种复杂新奇的感官知觉,朝单元楼走去。
他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掉下来的东西几乎就是挨着后背坠地,像是有谁从高空扔了什么重物下来,王珂甚至都能感到重物落地时地面的震颤。
王珂猛地抬头,和从窗户扒着头在向外看的继父对视了一眼,男人看到他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他呼吸停滞,又想回头看,又不敢,左耳是诚实的,它将它听到的全部都反馈给王珂,痛苦地呻/吟/声,女人微弱痛苦的呻/吟/声,王珂血液仿佛被抽走,浑身发凉,那种天旋地转的恍惚感又扑上来,王珂感觉自己身体在不由自主地晃动,意识却破天荒地格外清醒,像是身体承受不了打击已经死去,灵魂完好无损准备接受煎熬。
王珂借着路灯的光低头向下看,他感觉自己的关节仿佛生锈了一般,这么简单的动作脖子却无比僵直。
脚下是一滩鲜血,自己站在正中央,那血从身后来,止不住四周扩散蔓延,像一潭深渊,王珂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掉进去了,他在血色湖泊中挣扎下坠,没有人会拉自己一把,自己再也不会从里面出来了。
自己再也没了容身之所。
他想,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