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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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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玻璃瓶已经滑到了坠落的边缘,王珂的手猛地将瓶子攥紧,提着吊瓶迎上脚步犹疑的那几个人。
看到王珂这个样子,本来是搀着林修的陶梦,不由自主往他身后撤了半步。此时陶梦身边的林灵凌往前一步,她知道陶梦胆子小,将人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怎么办?他怎么会知道我们要来医院,还在这里堵着我们?”陶梦低着头小声给林灵凌说。
她不敢抬头,生怕和王珂产生什么视线交流。
林修忍着身上的疼痛,站得笔直,心跳声明明响的如同擂鼓一般,面上却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队伍前面的钟潜也感到来者不善,王珂的眼神让他觉得危险,于是把在最前面的站着的雨余拉到自己身边。
即便是5:1压倒性的人数优势,陶梦还是觉得此时的王珂很可怕,比那天见到他打人时的神情更可怖,而且不止一星半点。
他们越走越慢,王珂却越走越快,陶梦甚至产生了掉头就跑的想法,林灵凌拉住她冰凉的手攥了攥,“别怕,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
王珂越来越逼近他们,几个人都有些如临大敌的感觉。
钟潜在王珂迎到面前的时候突然往前跨了一小步,不过王珂的目的地并不是他们,他和他们擦肩而过,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摒住了呼吸,王珂用沙哑的声音在林灵凌身边说:“你们当初何必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王珂说完步伐又加快,他走到杨筠和赵红霞身边站住,给他们解释了一下姥姥现在正在做什么检查。
“是不是碰到同学了,我看你刚才和那几个穿着二中校服的人说话。”赵红霞问了一声。
王珂摇着玻璃瓶的手顿了一下,点点了头,他的声音倒是听不出有什么异常:“是,碰到几个同学。”
赵红霞本身也就随口一问,既然王珂都说了是,她也没继续往下说什么。
杨筠偷偷观察着王珂的一举一动,知道王珂肯定是有事儿不肯说,她老公的这个姐姐日子过得不好,平时总是精神不济,看样子她肯定是注意不到王珂的满腹心事,杨筠觉得王珂是个好孩子,就是性格太闷,按照目前这个形势发展下去,赵红霞不疏导疏导这个孩子,迟早要闷出事情来。不过赵红霞改嫁后遇人不淑,三天两头被打得受不住就要跑回娘家惹得家里的老人也不得安宁,赵国良管过几次,但是赵红霞是自己不争气,光靠着她弟,谁能顾得过来,三天两头就这样,再想帮也没办法。
他们这样站了一会儿,有几个人接到护士通知,急匆匆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着医生走了,他们几个坐到空着的椅子上,赵红霞话少,最近因为还做了兼职,睡眠不足,没人同她说话在椅子上靠着便睡着了。杨筠看王珂很规矩的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珂,今天碰到班里的同学来医院,怎么不多关心两句?”杨筠轻声问他。
“我打的。”王珂红着眼睛,垂头看向地面。
杨筠听完本来还是微笑的表情立马僵住了,她前倾着身子样子很严肃:“怎么回事儿?”她知道王珂不是在开玩笑。
“偷了我收的资料费,好说歹说不还钱,我气不过。”王珂侧着头看睡着了的赵红霞,眼睛一眨,泪就下来了,他怕被杨筠发现,将头背过去,用手把眼泪擦了。
杨筠看王珂的样子就知道他没把话说完,加上赵红霞最近找工作,王珂在姥姥家住着,杨筠就把事情的大概猜出来了。
“碰到这个事情记得找大人帮忙,怎么能私下里解决?”杨筠拍了拍他的后背。
“气不过。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偷了钱的人那么大摇大摆,明明偷钱的人是他,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们做错了。”王珂的声音激动起来。
杨筠叹了口气:“有证据吗?”
“班里有个女生说她的钱上有红色墨水记号,林修还别人的钱里有一张也有记号,那个女生说那个钱就是她的。我们当时还把那张钱留下来了做证据来着。”
杨筠叹了口气,那张钱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只能问点别的事情:“这件事情学校是怎么处理的。”
王珂就把事情一五一十给杨筠说了,杨筠问王珂要了李倩的电话,说要详细地问问情况。
“珂,要是你怕你妈妈忙,顾不过来你学校的事情,你给我说也是可以的,我多少都会帮你点忙……”
话还没说完,医生过来叫病人家属,杨筠跟着医生走了。
王珂看看杨筠的背影再看看身边赵红霞疲惫的睡容,将脸埋到双手里,暂时性地逃避这个世界。
彼时林灵凌正在她姑的办公室里说事,钟潜陪林修在拍片子,雨余和陶梦坐在中心医院四楼的大厅里等人。
“我刚才被王珂的样子吓死了,眼睛通红,感觉提着吊瓶要打人。”陶梦说。
雨余应和:“确实吓人,跟电视剧里杀红眼的人感觉好像,不过幸亏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来堵我们的。”
陶梦用手支着脑袋,满脸愁容:“但是我们被他撞破了,还挺难为情的,那天装的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他会不会恨我们。”
“为什么要恨我们?处罚不是我们下的,而且他打人有错在先,我们不过是见义勇为制止他打人有什么错的?”雨余说,“打人难道有理了?”
“那偷别人的钱难道就有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林灵凌在雨余背后幽幽开口。
这突然的插话把陶梦和林灵凌吓得一哆嗦,两个人回头看向林灵凌,雨余开口问她:“你姑怎么说?”
“我姑说让他安心看病,”林灵凌在陶梦身边坐下,靠着椅背,“他的伤我还能管管,他妈的病我爱莫能助。”
“他妈真的好可怜,要是做好人就做到底嘛……”雨余小声嘟囔了一句。
林灵凌被雨余这个态度给惹恼了,生气地站起来瞪着雨余,“是,自己动动嘴皮子就让别人好人做到底,医院是我家开的?还是你拿医院当慈善机构啊?觉得可怜就可以看病不要钱?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送去看病你喊的最急,到头来指望着陶梦拿着几百块钱给人看病,不行了又靠起我来了,你这个嘴皮子上的好人当的可真轻松啊。”
雨余被她的话呛到,站起来和她对峙:“我说让你一定要管了吗?我自己说我自己的都不行了?再说什么叫我动动嘴皮子,给林修他们家买的东西不是我掏钱买的?还不是你开始自己就叫好车把人送到医院里来的,你要是不愿意当这个好人你大可以不来,别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让陶梦和我都得领你这份人情。”
林灵凌被这话气地把袖子都撸起来,叉着腰:“我得什么便宜了我问你?我他妈本来就不想管这档子烂事儿,你管别人打架管就管了,这几个人跟你有一分钱关系?你上杆子要帮人家。而且你知道你帮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吗?要真是他偷了人家王珂的钱,你帮个小偷有意思吗?”
雨余甩开陶梦扯住她的手,她上前把要回她姑办公室的林灵凌扯住:“怎么?就凭他们说的两句话你就轻易断定一个人是小偷?就凭这个你就觉得他可以随便任人处置?林灵凌你有点人性没有。”
林灵凌拽不开陶梦抓着她衣服的手,横竖把拉链一拉,直接把外套摔在地上,“就您全世界第一善良,对着小偷都这么有人性。”
她看雨余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身边坐着的人视线都往这边看,觉得自己在医院闹这么一出实在是面子上挂不住,捂着额头转身,一眼就看到钟潜搀着林修就站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自己。
林灵凌心里有些懊恼,在没有充分的证据下断言别人是小偷实在是有些过分,但是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只能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硬着头皮顶着林修复杂的眼神往前走。
林修挡住她的路,冲她身后两人招招手,叫她们过来。
“既然大家都在这里,那我就实话实话了,你们一直不问我,我知道你们心里肯定想知道是不是我偷了钱,是我偷的,我偷钱去还高利贷了,我挨打也是我活该我自找的,我没有要叫你们可怜我,没有你们难道我就活不成了吗?没碰到你们之前我不也活得好好的。”说完林修忍不住身体的不适咳嗽了两声,猛烈的咳嗽带动全身,肋骨处传来的痛让他整个人都绷紧。
陶梦和雨余还是太心软,即便是听林修说了这种话还是又围上去关心他的情况,林灵凌看着忙作一团的那两个人从一边地上捡起自己外套进了姑姑的办公室。
林灵凌离开后钟潜把林修带到临时性病床上休息,雨余借口上厕所把陶梦拉到外面说事情。
“要是林灵凌不让他姑管这件事情可怎么办,我这月的钱全用来买手办了,你身上现在还有别的钱吗,有足够给林修看病的钱吗?”雨余小声问陶梦。
陶梦听她说的这话,想起刚才林灵凌说的话,觉得雨余确实只有嘴皮子上帮忙说的很溜,一到出钱就百般推辞,自己都说了没有人家林灵凌看病的钱都没着落刚才还能对林灵凌说得了便宜还卖乖这种话。
不过她妈是校长,陶梦又不敢说她什么,“除了包里的五百微信里还有两百块钱,要是出的钱多了,我也没办法。”
雨余心里也很是后悔,自己对林灵凌说了那么伤人的话,目前肯定是不能再找她帮林修出钱了,自己钱包里是还有点钱,是这个月的饭钱,花了之后还得找雨清开口要钱,她妈不是好糊弄的人,不过既然林灵凌刚才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就算再为难也得往外掏钱,不然真成了她说的嘴皮子上的好人。
“我这个月饭钱都在这里了,”雨余从包里把钱拿出来,“等下我们一起去交钱,不够我再想办法凑,我们犯不着找林灵凌帮忙还要受气。”
她把钱递给陶梦,却发现陶梦垂着手完全没有伸手接钱的意思,陶梦皱着眉头望着她:“雨余,林灵凌和我们都在一起玩两年了,你犯得着为了一个刚认识没两天的林修就这么说你的朋友吗?而且林灵凌为什么抵触这类人,不想管这种烂摊子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原因?”
雨余攥着钱,“我知道原因,我承认我看人看走眼了,一开始没看出他偷了钱,但是我就是可怜他想帮他不成吗?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难道他是生下来注定要做小偷的吗?并非出于本愿偷了钱就该挨打?难道他生下来就该替她妈去还高利贷?”
“雨余,你这样岔开话题我真的没办法跟你沟通。”陶梦看着雨余,眼神里都是无奈。
陶梦看到有医生进了病房,便不想再跟雨余在这个时候浪费时间,这件事情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说,于是也朝病房走过去。
雨余默默跟在陶梦身后,进门的时候护士正在给钟潜指路,告诉他要在哪里交钱领药。
等护士说完,雨余便从钟潜手里拿过单子:“这事儿交给我和陶梦吧。”
钟潜点了点头,从钱包里掏出钱递给陶梦:“麻烦你们了。”
雨余想让钟潜把钱收回去,“你挣钱也不容易。”
陶梦却接过了钟潜的钱,从雨余手中拿过单子就往外走。
“钟潜住在什么地方你也看到了,怎么能拿他的钱?”陶梦走得飞快,雨余小跑着跟在她身边说。
“你这仿佛是在跟我说何不食肉糜??你的意思是我爸妈挣钱就容易了?这不是我挣的钱,我不好意思用着父母的钱心安理地随便这么给人看病用。”陶梦连看都没看雨余一眼,“你别跟我一起交钱了,我今天有点受不了你的圣母心。”
雨余听了这话杵在原地,知道自己确实是说错了话,把两个朋友都伤了,可是自己并不是有意那么说的,只是话说出口味道就变了,她就是可怜他们,林灵凌说自己是嘴皮子上的好人也就算了,连陶梦也说自己是圣母。往日里没人和雨余说过这些话,她今天听了两句加上又是最好的朋友说的,鼻子一酸,委屈感就化作眼泪流下来。
陶梦走了一会儿发现雨余没跟上来,回头看了看也没发现雨余的身影,知道自己说得她不开心了,她就没跟上来,陶梦知道雨余的话不是那个意思,但人在气头上,难免就有些冲动。
下去交钱的时候陶梦发现林灵凌竟然在等着自己,:“你怎么在这里?”
“我难不成真的会让你掏钱啊?”林灵凌从她手中接过单子递给了一旁的医生,“姑,这个就拜托你了。”
“行了,你去和同学忙你们的去吧,这个就交给我处理好了。”一旁慈眉善目的医生笑了笑,还冲陶梦打了个招呼。
陶梦赶紧回了一个,林灵凌扭头看了一圈没发现雨余的身影忍不住问陶梦:“她人呢?”
“我凶了她两句,她就没跟上来。”陶梦说。
“她又犯混了?”林灵凌问。
“又说了些不着调的话,怎么你不生她的气了?”陶梦拉着林灵凌的手。
“生气啊。但我也知道她就是那样,大道理知道的挺多,也倔,平时说话有点不过脑子,主要是也没什么坏心思。”林灵凌说。
“我是听不得她说浑话,先等我自己平静平静,”陶梦突然愣住了,“那是王珂吗?”
林灵凌扭头看到远处的王珂坐在椅子上,面前守着一个移动病床,床上躺着一个看不清楚状况的人,床边挂着好几个吊瓶。
“你觉得谁更可怜?”林灵凌突然开口问陶梦。
陶梦看着远处的王珂,垂着眼睛看地面。
“今天过完了,这事情就再也别管了。事情我们也知道真相了,别再随意去同情任何一个人了,穷不是偷的理由,林修他再穷高利贷追的再凶他也不能去偷别人的钱。这事情根本就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林灵凌转过身叹了口气。
“他偷了钱是有他的苦衷,这让王珂怎么办,王珂的妈妈就因为想帮王珂凑钱还挨了打,你是王珂你恨不恨林修?”林灵凌看着向自己走来的雨余说了这么一句。
雨余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王珂,想要张口说什么,但是转念一想发现自己要说的话“王珂自己没看好钱也是一个原因”几乎就是受害者有罪论地腔调,立马闭口不谈,她发现了自己身上致命的弱点,因为林修和钟潜长得比王珂好看,所以自己总是有意无意偏向前者。
“对不起。我今天说错了很多话。”雨余站到林灵凌和陶梦身边细声细语给她们两个道歉。
林灵凌看了她一眼,没表态,陶梦嗯了一声,伸出手抱了抱雨余。
林修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他看着针管中一滴一滴掉落的液体,身边病床上各色的人,窗外浅蓝色的天空心情突然变得十分愉悦。
他嘴上的伤还没好全,有时做表情会扯动到伤口,那种痛感并不爽利,惹得心头一阵烦闷难忍,可此时此刻他扭过头冲趴在病床边睡觉的钟潜笑了一下,笑得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沉着眸子看着钟潜的黑眼圈,像是在对睡着了的男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以后还高利贷的钱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