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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若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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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灯接触不良,闪烁着,王珂伸手把电源线拔了,屋子失去了唯一的光源。窗帘将阳光挡在外面,密闭黑暗的空间让王珂有一种安全感。
刚哭过的眼红肿,肚子也在咕噜咕噜地叫,已经一天没吃过任何东西了,可他实在是不想从床上起来,床上盖的仍旧是冬天的厚被子,他躺在上面,陷进去,在潮湿闷热的包裹感中寻到安慰。
昨天母亲把他从学校领出来,匆匆把他送到车站让他自己坐车回姥姥家,随后便急匆匆往那个家里赶,想都没想过问一句自己想不想和她一起吃饭,她心里仿佛只有那个家。
回去碰上舅舅舅妈带着孩子来姥姥家吃饭,他来的实在是不巧,桌子上饭菜没剩下什么,连碗筷都正好少了他一个。
姥姥很紧张地看着舅舅的脸色,后者的眼神相当厌恶。
“怎么又来?”舅舅把碗筷放下,斜了王珂一眼。
舅妈拿胳膊使劲撞了旁边的舅舅一下,叫他不要再找事情,她倒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嫁给了这种货色。一边的表弟很安静地捧着碗。
姥姥把杵在门口的王珂拉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给他提前留好的一碗饭菜。
王珂看着姥姥转身出去的背影,在厨房捧着那碗饭,喉咙发酸。
他的表弟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他,捧着自己的小碗溜进厨房,他见小男孩来了便蹲下,小孩子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哥哥,我碗里这两个鸡翅是专门留给你的。”孩子把碗里的东西往他碗里夹。
“小兔崽子,给我过来!”舅舅堵在厨房门口瞪着表弟,又把视线对准了王珂,“以后离我的孩子远点!”说完,男人使劲拽了孩子一下。
小男孩被拽的踉跄几步,一下子就哭了,舅妈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一边摸孩子的头一遍骂他,“你吃了火药了?你自己说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过不去那个坎,你跟王珂置什么气。”
舅舅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抢过王珂的碗,朝他脸上甩去,王珂躲都没躲,生生挨了这一下,颧骨被砸中,生疼,碗沿磕在眉骨上,血顺着眼角滑下来。
王珂能想到自己眼睛大概变得通红,因为他的眼泪马上就要忍不住了。
舅舅看到他没躲,眼神里有点惊讶,但是紧接着又骂了他一句,“丧门星。”
这个词把王珂彻底激怒,挥着拳头就往他舅舅脸上招呼,两个人气性都很大,都在泄愤,只不过王珂毕竟是没发育完全的未成年,很快就变成单方面挨打。
姥姥伸手拦舅舅,被急了眼的舅舅一推,摔在地上,哎呦哎呦叫了两声,舅舅赶紧停了手去看姥姥情况。他伸手要把姥姥扶起来,老人坐在地上摇头说要先缓缓,一动就疼。
王珂脸上被打破了好几处,脱了力气躺在地上,看到不远处坐在地上的老人正在偷偷抹眼泪。他想或许舅舅说的是对的,他怎么好意思叫人家货色,他自己才是丧门星,也确实是个负担,谁都不想要的负担。有人对自己好,自己有口饭吃,有学上就已经不错了。
舅妈刚才拦人也叫舅舅给甩开,撞到什么也不知道,反正是生了气,她抱起哇哇大哭的弟弟经过蹲在姥姥旁边的舅舅狠狠就是一脚,这一脚着实不轻,踹得他重心不稳歪倒在地上,舅妈一边说,真他妈不知轻重了你,老人孩子你都敢上手,他妈的真的是瞎了眼嫁给你,一边摔门而去。
舅舅面色阴沉,紧抿着嘴不说话,再次伸手要把姥姥扶起来,姥姥避开他的胳膊叹气道:“你先去追小筠,最近这几天你也别来我这里了。你一来家里就不安稳。”
男人神色一滞,别过头起身去衣帽架取下制服外套披上,临走前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王珂便出门追老婆去了。
王珂听到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从地上爬起来问姥姥情况,姥姥说还是站不起来,可能得再缓缓。于是王珂从卧室里拿了垫子出来,叫老人坐在垫子上别着凉。
“珂,你饿不饿,要不你拿十块钱出去吃个面吧。”老人从包里摸出钱递给他。
王珂摇摇头,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自己脸上的伤,忽然止不住痛哭起来。
“你舅说的全是疯话,喝了酒的人说话没谱,你别往心里去。”老人听见孩子哭,心里着急想从地上起来,可是摔得实在是重,站起来半天都走不了路,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王珂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老人也才挪到客厅边缘位置,他看着老人痛苦地表情,急忙搀着老人往屋里去。
“我没事儿,您歇着吧。”王珂把老人扶上床强撑着心情说完这句话,回到自己住的客房,捂着嘴才敢让眼泪涌出来。
他从包里摸出一块警徽,金属质地,被磨得发光,灯光下金属变幻冰冷锐利的光泽。王珂捏着警徽的手发抖。因为自己是妈妈的孩子,所以妈妈可以原谅自己犯下的错,因为自己是爸爸的孩子,所以爸爸不怪罪自己。可别人并没有义务原谅自己。
爸爸是舅舅的同事,他们当时都是市里的缉毒警察,不过爸爸的角色更危险一些,是一名卧底。
九年前的4月8号,王泽和赵国良他们所在的中队要进行最后的收网活动,却没想到线人被杀,死前受不住折磨开了口,王泽的身份信息被泄露了一部分。
知道了王泽家人信息的毒贩劫持了当时只有7岁的王珂还有马上过7岁生日的赵若若,王珂意识到情况不妙,那些看起来很和善的自称是爸爸同事的人很可能就是爸爸口中的戴着面具的骗子。
有时候孩子的直觉很准确,尤其是像王珂和赵若若这种聪明的孩子,再加上平时家人的教导,他们很快就知道碰上麻烦了。
王珂盯着警徽,眼泪再一次翻涌,如果不是自己松懈的太早……
那些毒贩对他和若若看管得不是很严格,一个白白胖胖看上去憨憨厚厚的小女孩儿,一个瘦弱唯唯诺诺的男孩儿,不论是怎么想那些人都认为就这样的两个孩子没什么严加看管的必要,只是把他们锁在平房里,靠近屋顶的窗户甚至都没上锁。
别看若若看上去憨厚,实际上鬼点子最多,她趴在门板上听了好大一会儿动静,确定看门的人自娱自乐起来,拿卡子把她和王珂的手铐给撬开,让王珂踩着自己的肩膀从接近屋顶的小窗户溜出去,“你出去了就偷偷钻栏杆出去,跑到路上叫警察,喊我爸爸来救我。”
王珂点点头,站在摇摇晃晃的若若的肩膀上使劲扒上窗户,他坐在墙边望了若若最后一眼,小女孩皱着眉头给他用口型说赶紧走。
他刚从窗户口蹦到外面就听见屋里突然传出来开锁的声音,七岁的王珂愣了一下,脑海中想起若若的话,疯了一样往外面跑。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小,若若的叫声也消散在身后。
一定要快点找到人,一定要快点找到!!!!
六点钟的天空,太阳的余晖让云层颜色变得绮丽,鼻腔里冷空气侵袭,混乱又清醒的大脑,不断向身后退去的树,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喊声。
为了若若,为了若若,王珂这么想着从厂子的栏杆钻出去后在路旁的巷子里疯狂兜着圈子。
甩掉身后的人,跑得再快些。
他扭头往回看,发现后面没有人再追上来了,回头的一刹那猛地撞上一个人,王珂人仰马翻倒在地上,撞到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王珂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毕竟是个孩子,看到了救兵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边哭边给那个人说发生了什么。
那人抱起他,说要带他报警。
想到这里,王珂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了警徽,他闭紧眼睛五官纠结在一起,像是陷入了一场永远不会清醒的噩梦一般。
那男人不是警察,王珂由于太紧张以为穿制服的人都会一身正义,以为那些工作时会穿蓝色短袖制服的保安和自己爸爸舅舅一样会救自己。
结果那男人却抱着王珂要把他再次送回老虎的嘴里。
男人抱着哭喊的王珂将他递给刚才在他身后追捕他的人,王珂疯狂挣扎,带头的人使劲打了几下都没让他安静下来,准备下狠手的时候,队伍里突然有人说:“我来让这小子安生一点。”
于是领头的把王珂扔给后面接话的人。
王珂惊吓过度,抬眼看到抓着自己的是王泽忍不住喊了一声爸爸。
情况发生的突然,王泽听到他的话神色一惊,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警察,很快就反应过来,将王珂挡在身后,抽出枪朝身边的人开了几枪,生生拼出一条血路来。
王泽身上有伤,又带着孩子,知道自己肯定是逃不了了,于是在路边找了个掩体把王珂藏起来,自己去吸引着那群人的注意力。
有些事一辈子仅有一次机会。
有些离别会变成永别。
最后收网行动成功了。代价是爸爸殉职,若若被那些毒贩折磨死了。
若若的死摧毁了赵国良的家庭,赵国良原配妻子将这一切怪罪于他的职业,和他离了婚,在国外定了居,赵国良因为失去了兄弟和女儿精神压力过大,调离缉毒岗位。但是这么多年过去,若若的死一直是扎在他心头最尖锐的刺,他始终没有办法原谅王珂犯下的错误。
他无法看到王珂,成长中的王珂会让他想起若若,看到王珂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想,如果若若还活着,现在也是这般大小吧。若若很聪明,想必学习也不错……无论想到什么,最后都只会以若若永远定格在七岁那年为结局。
如果王珂没找错人,如果他们就乖乖当个人质,如果出去的是若若……
细想是一种残忍。
那些若若曾经受过的折磨,其实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折磨着赵国良和王珂。
父亲是王珂的善良血液,若若的死是王珂的不安分因素。
在王珂心中,他认为没有人能真正替别人伸张正义,只有受害者才有资格说报复何止打住。即便是那些毒贩最后都判处了死刑,可是他们的痛苦仍不及若若死前的百分之一。
王珂的残忍来源于对若若的愧疚,他这么多年以来碰上不正义的事情总会自我带入了若若的角色,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上的。如果是若若面对这些欺负,他要怎么样惩罚这些人才能让若若好受些,才能咽的下当年若若受的欺负和折磨。
有时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生病了。灵魂里恪守陈规的是王珂,随心所欲的是赵若若。
王珂用手捧着脸,跪在床上,他透过泪花看摆在身前的警徽,嘴唇微微抽动,“爸爸,这一切真的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