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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席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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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王相入座后,沈澜这才起身,举着酒杯向着王相的座位走去,建章留在原地,青琐跟着沈澜一道去了。
王相看见沈澜,明显是激动的,从他一把老骨头倏地从座位上蹿起来就能看出,站在他旁边的大儿子王启赶紧把自己的老父亲给扶稳。
“太傅,学生回来多日未曾拜见,还望太傅勿怪。”说完,沈澜便就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王相面上强掩喜悦,“哼”了一声道:“我怎么会怪,这两日朝堂之上日日 ,见到你就够我闹心的了,你就别上门来给我这个老头子找不痛快了。”
“是吗?”旁边的王启丝毫不给自己父亲留半点情面:“不知道谁早一个月前就特意让人裁剪了新衣,出门前还念叨今天是澜丫头的洗尘宴,要我穿的好看些。”
“你这臭小子,乱说什么!”王相面子过不去,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儿子给打一顿,只好狠狠瞪了自己儿子一眼,以示警告。
沈澜笑了笑:“既如此,那恐怕太傅以后都得不得安宁了。”
“死小子。”王相抬起手,最后还是轻轻地落在沈澜的肩上,欣慰一笑:“你这丫头,也算是不辱没了老……”老子的大名。
“咳!”王启重重一咳。
“咳……老夫的名声。”王相讪讪地摸摸自己的大白胡子。
沈澜,整个黎国唯一一位能让仙风道骨的王相变成吆五喝六的市井屠夫的人。
沈澜忍着笑:“承蒙太傅教诲。”
“来!”王相举起杯子:“你好不容易回来,我这个做老师的到现在才能给你接风,这杯酒,老夫干了。”
说完,王相便一饮而尽,那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快六十的老头。
“嗯?这宫中的酒怎的这么淡,跟白水似的。”王相拿着杯子,眉头一皱:“莫不是老夫太久不碰酒,喝醉了不成?”
王启一边上前抽走王相手里的杯子,一边道:“是,父亲醉了就莫要再喝了,不然殿前失仪,父亲日后如何面对这满朝文武。”
其实早在一开始,惠妃娘娘就吩咐宫人把王相的酒换成白水,毕竟王相是出了名的酒量不好。
曾经沈澜给云卿伴读时,偷偷把王相随身携带的紫砂壶里的茶换成了酒,可怜王相他老人家甚少喝酒,没喝出来,大口大口地灌。结果王相上课上着上着,就突然抱着当时还是太子的云修大哭先祖,说他跟随云修的祖父开基立业不容易,说当时君圣臣贤,非要云修头悬梁锥刺股来证明他日后能把黎国治理得井井有条。
虽然当时所有人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但谁会跟一个醉鬼计较?更何况这个醉鬼是身为太子太傅的王相,又有谁敢真的让云修去头悬梁锥刺股来哄一个醉鬼?
但是醉了的王相就不乐意了,说自己没能教好太子殿下,愧对先祖,要以死来表忠心,喊着要上吊,闹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结果翻遍整个学堂都翻不出一根白绫,王相气得跳脚,旁边的宫人又不敢真的动手拦,最后王相还是表了忠心,从树上跳了下去,摔断了腿,得亏那太医赶到及时,那腿又摔得不严重,现在的王相才能活蹦乱跳的。
后来再也没人敢让王相碰酒,但清醒后的王相死活不肯承认那个醉鬼是自己,并坚持表示自己酒量很好。
当时的沈澜若不是沈源还有沈家其他人护着,只怕非得被当时的沈老爷子打断腿不可。
想到这,沈澜的不由觉得双腿开始隐隐作痛。
王相则冷着一张脸,放下酒杯,对着沈澜,嘴唇动了两下。
虽然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但肯定是在骂沈澜的。
沈澜很有自知之明地想着,又讪讪地摸了摸鼻头。
不过怎么说沈澜现在也是正一品的烈凤将军,又大胜归来,王相也不是什么气量小的人,不至于揪着这么些往事为难自己的学生。
王相很是慈祥地拍拍沈澜的肩:“你啊,不管再怎么样都是我的学生,若是有什么难处需要老夫帮忙的,尽管同老夫讲,老夫啊,绝不吝啬。”
沈澜:“那学生还真有事要求于太傅,还望太傅不嫌弃。”
王相依旧很慈祥:“何事?”
沈澜一看有希望,忙道:“军营之中确实缺些能打理事务的人才,所以学生斗胆向太傅要个人。”
“何人?”
“纪言秋。”
……
“滚!”
沈澜愣了愣,继续道:“太傅方才不是说……”
“老子说个屁!”王相气得直喘粗气:“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墙角挖到老子这里来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收那小子,老子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宫柱之上!”
沈澜就这么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眨巴眨巴眼睛愣在那里,蠕动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么。
“方才王相是不是骂人了?骂的是不是烈凤将军?”
“不是吧?不是吧?不愧是王相,连烈凤将军也敢这么训斥。”
“嘿呦喂,你们是不晓得,烈凤将军曾经给元静长公主伴读,是王相的学生!别说训斥了,王相以前可没少拿着戒尺追着将军打!”
“可是,将军现在怎么说都是正一品的烈凤将军,这王相怎么还敢?”
“关你什么事?看你的!”
原本两人在宫宴就是备受瞩目,沈澜又是这次宫宴的主角,所以其余人都纷纷观察着这边的动向,方才王相那如洪钟般的暴吼,现下这一双双眼睛更是毫不避讳地看着这边。
“太傅这是又喝多了?”
沈澜这么一问,明显是在给王相找台阶下,虽然她知道王相这么说是不把她当外人,可让有心之人瞧见,免不了要说将相不和。
王启立马迎合道:“是是是,今日将军的洗尘宴,家父高兴,一时间喝多了。将军您也是知道家父酒量不好,多有冒犯,还望将军勿怪。”
王相这才意识到,平日里教训沈澜惯了,嘴上倒是没把门儿,现如今这曾经的假小子当了将军,确实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时随地的开骂了。
王相哼了一声,还是很不甘心地表示:“老夫酒量还是可以的。”
一场闹剧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众人很识趣地收回眼神。
沈澜这才继续问王启:“太傅这是怎么了?莫不是那纪言秋有什么问题?”
王启看见自己父亲又想骂人,忙道:“将军难道不曾派人查过此人?”
沈澜摇摇头:“我也是今日才知晓此人,但既是太傅的人,总归是没问题的。”
王相直接转过身,不看沈澜,王启无奈地笑了笑:“就是因为是家父的人,这才大有问题。”
沈澜愣了愣,看了一眼王相纹丝不动的背影:“我不过是想要个人,太傅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又不是动了他的命根子。
只听王启继续道:“说来也是怪我和我那儿子不争气,资质平庸,难当大任,眼下家父身子虽好,但终归有些力不从心。早在几年前,家父就在朝中物色人选,打算培养个人来接任相位。可是这满朝文臣,有能力的没有魄力,有魄力的没有谋略,有谋略的又心术不正。好不容易寻着个纪言秋,既有能力又有魄力,做事沉稳又细腻,是个可塑之才,只是年纪尚轻,培养几年定然又是一代鼎臣。所以家父很是看好,用心栽培,那孩子也争气,如今已是丞相长史,结果将军您上来就说要他,家父如何能不气?”
说来这相府确实也挺惨,皇家从先祖到云修,王相既是开国功臣,又算是三朝元老,可相府的后辈却资质平平。王相总共就王启这么一个儿子,王启虽说心思细腻,但遇上大事却难免有些优柔寡断。而王启的小儿子王轩诚更让人揪心,虽然聪明,却太过刻板,在官场上为人处世何止是欠缺圆滑,王相至今都没敢把他往朝廷上使,毕竟那小子年纪虽小,但那张嘴太能得罪人了。
沈澜恍然明白,感情她这还真是动了人家的命根子。
沈澜凑上前,一边给王相揉着肩一边讨好地道:“太傅,不知者无罪,更何况您也不早说,这让您的丞相长史跑来我这军营当个杂役将军,就算您老人家同意,我这儿也不敢收啊~”
“哼~”王相抖开她的手,转了个身,明显就是在等人来哄。
沈澜笑了笑,正打算说些什么,就瞧见纪言秋和王轩诚两人正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来,当然,是纪言秋在笑,王轩诚走在旁边一板一眼地说着。
王相见了,忙道:“一会儿人来,你可不许提我,就说你人找齐了,后天我帮你找光禄勋再多要几个人。”
不等沈澜回答,王相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了,正捧着一旁的茶杯悠悠地喝着自己孙女准备的养生茶。
“祖父,父亲,沈将军。”
“老师,沈将军,廷尉。”
两人一一行礼。
王相笑呵呵地点头,看着很是慈眉善目的样子。
沈澜正盘算着怎么开头,谁知王轩诚这小子就直接道:“沈将军,在下听言秋说您有意收他进军营?”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时隔多年,沈澜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王轩诚的尴尬,干笑着打太极:“纪长史这般人才,敢问谁不想要?”
“确实如此。”王轩诚丝毫感受不到沈将军太极中的奥妙之处:“那沈将军是打算收下了?”
王轩诚啊王轩诚,你还真是一张金口开罪天下人。现如今我是说我收还是不收?
收的话,依王相那架势,追着她绕着嘉庆殿跑个两三圈绝对没问题,没准一时气愤能把相印掏出来直接砸她脑门上。不收的话,那不就是自己打自己脸?刚才还说谁不想要来着。
不过仔细想想,依着王轩诚那死活不肯拐弯的脑筋,没准他还能来一句“将军收就是收,不收就是不收,怎的还问在下收不收?”
“轩诚,怎的这般失礼?沈将军用人自有她的考量,有些事不方便说的太多。”好在作为父亲的王启太了解自家儿子那张没把门的嘴,及时接下话茬,又对着沈澜施了一礼:“犬子不善辞令,词不达意,无意冒犯,还望将军海涵。”
您这犬子何止是不善辞令?这词就是太达意了,让人海涵不住。
沈澜立马顺势道:“确实,军营内部用人处处都有考究,并非有才能的人都能适合。”
屁,我就想找个识字的,会算术的,写字能让人看得懂的,算算账,看看卷宗,理理文书啥的。要是有点能力手段,能打理一下琐碎杂事就更好了。
王轩诚意识到自己问的多了,忙作揖道:“是在下多嘴了,将军勿怪。”
怎么可能不怪?
“无妨的。”沈澜笑着点点头,还好这小子就聪明在读书上,其余时候脑子里都是一根筋,一时半会儿的,看不出来在唬他。
倒是纪言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那么心思细腻的一个人,肯定也多多少少猜到了事情原委,沈澜仔细想想,真的感觉自己里外不是人了。
开头人家满怀欣喜地想来帮她,自己虽然明面上没说,但也是默认会收下他的,现如今说拒绝的也是自己,理由还这么大咧咧地摆在明面上,这感觉就好像在耍着人玩一样。
“军中之事,兹事体大,将军用人确实该多番考虑,是下官思虑不周,太过心急,倒让将军为难了。”
沈澜正想着说辞,纪言秋就已经开口把台阶铺好了,沈澜自然顺着台阶往下走:“纪长史不必自责,长史这般人才,倒是我的损失。”
原本应当是最难堪的人,但纪言秋始终秉持着君子的儒雅之风,倒是有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高世之度,不愧是王相拼死不肯放手的人:“将军抬爱了,日后若有需要之处,下官结草衔环,以报恩德。”
沈澜颇为无奈:“都说了,举手之劳罢了。”
纪言秋不说话,只微微一躬身行礼,态度很是强硬。
正巧这时惠妃带着人走来,许是看到这边的和平融洽,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
“祖父、父亲。”惠妃又转头对着沈澜微微颔首行礼:“见过沈将军。”
沈澜伸手虚扶了一下:“蕙芊,都说过了,你我之间不必讲究这么多的礼数,都过去两年了,你怎么还是这样?”
沈澜看着眼前这位妆容精致的女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惠妃是王相的孙女王蕙芊,她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兰心蕙质。许是王相一家子都是读书人,就连这女儿家哪怕是入了后宫,身上都带着林下风气。光看着就觉得比这京城里其他的闺阁小姐有文化的多,让人忍不住想跟她多待一会儿。
以前沈澜去相府时,就时常看到这位相府小姐坐在小花园的八角亭里,偶尔看书绣花,偶尔抚琴下棋,哪怕是四下无人,也都坐得端端正正的,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澜小时候好动,所以总觉得王蕙芊太过安静,不,不该说是王蕙芊,整个相府都没一个闹腾的。若不是相府是书香之家,估计有不少人会觉得这里阴气重。
其实沈澜不是没想过王蕙芊会入宫,但想是一回事,真的知道又是另一回事,沈澜自始至终都觉得王蕙芊不适合在这深宫之中。
“礼不可废,将军凯旋,臣妾有幸为将军办这场洗尘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将军勿怪。”王蕙芊说话也是绵言细语,听着让人很是舒服:“宴席一会儿该开始了,将军不若先入座,过会儿陛下也该来了。”
王蕙芊方才是听宫人说沈澜来了,想着自家爷爷方才离开,估摸着得去找老爷子敬酒,怕他老人家一个没忍住,还像以前一样直接在大殿里追着沈澜打。她倒是不担心沈澜会对老爷子动手,毕竟沈澜以前再怎么调皮也都只是嘴上顶两句,或者小小的整蛊一下老爷子,再者有自己父亲在场,多多少少也是劝得到的。
本来还想着把后头安顿完再出来的,结果就听宫人说自己的弟弟王轩诚来了,王蕙芊也没有多犹豫,留了大长秋在后头看着,自己连忙带着人到前殿,好在没闹出什么事情来。
“嗯,有劳了。”沈澜点点头,转身回了位置。
“应该的。”
刚坐下,沈澜就压低声音问:“我瞧着蕙芊也是贴心体己的人,又是王相的孙女,怎的就只捞着个惠妃的名头?你说皇上脑子里在想什么?”
王蕙芊好歹是王相的孙女,怎么着都该是皇后之位的不二人选,怎么就只成了个妃子?那这皇后之位得是何等神人才有资格坐上?
青琐身子微躬,依旧瘫着一张脸道:“属下不知,只听说入宫是惠妃娘娘主动要求的,虽说惠妃娘娘身居妃位,但后宫之事都是她在打理,太后娘娘也是从旁提点一二。”
沈澜“嘶”了一声:“那你说蕙芊到底在想什么?”
青琐:“属下若是知晓,便就不会在主子身边伺候了。”
沈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