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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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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同于上次在医院时的错愕,孟稚宁这次反应很平静,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池中摆尾的锦鲤上,半晌,才缓缓开口:“结婚的事,沈先生一共提了两次。”
“这会让我忍不住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转眸看沈霖书,语气带着些戏谑,“沈先生对我,还是余情未了呢。”
不等沈霖书有所反应,她又自顾自地笑了笑,“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沈先生是谁呀?京市有名的高岭之花,不知是多少名媛千金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应该不至于这么……贱吧?”
最后那个“贱”字,她吐得又轻又慢。
沈霖书眼眸黑沉,视线从她笑意盈盈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到她饱满丰润的红唇上。
这么一张让人忍不住想吻上去的嘴,偏偏说出如此刺痛人的话。
他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间,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也不是第一次被她刺痛了。
他侧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挤出低沉沙哑的一句话:“随便孟小姐怎样想。”
孟稚宁盯了他一会儿,微微一笑,“即使沈先生多年不在国内,但回国后的这段时间,多多少少也该听到过关于我的事吧?”
沈霖书抿了抿唇,说:“略有耳闻。”
“好,那我就不妨说得更明白一些。”
孟稚宁唇畔浮起两枚浅浅的梨涡,笑容明艳,却带着挑衅的意味,“沈先生,我前任很多的,多到足够在婚礼上坐几桌哦。”
“而且,”她顿了顿,“我还经常和他们保持联系,一个都没删,沈先生难道不介意?”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沈霖书的表情,几乎是等着看他皱眉或者变脸色。
“一个没删?”沈霖书沉默两秒,而后莫名笑了一下,“这么看来,我在孟小姐那里倒是比较特殊的一个。”
孟稚宁怔了怔,有点没跟上他的思路:“……嗯?”
沈霖书语气淡淡:“你把我拉黑了。”
“……是吗。”孟稚宁眼睫轻轻一眨,视线移向别处,“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哗——啦——”
突然起了一阵秋风,吹得鱼池周围的竹林嗦嗦作响,也吹得她裸露的手臂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情不自禁抱住自己双臂,轻轻摩挲着,以获取一点暖意。
今天没想到还有室外活动,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旗袍,连一条披肩都没有带。
下一秒,一件沉甸甸的男士西装外套从天而降,披到她身上,阻隔了秋风的侵袭。
外套过于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里衬还带着男人暖热的体温,熨贴着她裸露的手臂。
孟稚宁隐约嗅到外套上淡淡的男香,雪松的气息沉稳,干净。
她转眸看身旁的男人,他神情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每位有教养的绅士都会做的、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拢了拢身上的西装外套,轻声说:“谢谢。”
“起风了,回去吧。”沈霖书说,“他们应该也谈得差不多了。”
他说完,没有等她,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孟稚宁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抬步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沈霖书。”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转身。
“我不会同意的。”她望着前方那个清冷挺拔的背影,“我不想结婚。”
几秒后,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只回了一个字。
“好。”
*
从沈宅出来,孟稚宁明显感觉到了父母身上弥漫着一股喜悦的情绪,这让她心里直发沉。
孟瑞庭在前面专注地开车,岳宝珊和女儿坐在后座,她亲热地拉着孟稚宁的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声音都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安安,刚才和霖书在园子里聊了什么?跟妈妈说说,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没聊什么,”孟稚宁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就是跟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我的前男友们。”
岳宝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声音拔高,带着惊怒,“你胡闹什么?这种话题是能随便聊的?”
她用力地捏了捏孟稚宁的手,像是要捏醒她,“你真是不知道轻重!平时任性就算了,在沈家也这么口无遮拦?”
后座气氛紧绷,孟瑞庭往后视镜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开口:“安安,别故意气你妈妈。”
“我只是实话实说嘛。”孟稚宁无所谓地扯了扯唇角,带着破罐破摔的语气,“何况,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名声在外,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岳宝珊胸口起伏几下,她深吸一口气,将窜起的火气压下去,“你以为我们今天真的只是单纯来沈宅做客的?沈老太太已经挑明了,沈家有意和我们孟家结亲!今天请我们来,就是想知道我和你爸爸的意见。”
孟稚宁心里早已凉了大半截,闻言猛地扭过头,盯着岳宝珊,急切地问:“你们答应了?”
岳宝珊:“当然没有。”
孟稚宁心头掠过一丝庆幸,还没来得及抓稳,岳宝珊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
“这种时候,哪能答应得太快?太轻易答应,反而显得我们孟家上赶着,岂不是掉了身价,让沈家看轻了。”
当时在沈老太太面前,岳宝珊表示她和孟瑞庭都非常欣赏沈霖书,但婚姻是终身大事,他们的意见只能作为参考,最重要的还是女儿自己的意愿,他们需要和女儿商议之后,才能给沈家一个正式的答复。
沈老太太说静候佳音。
岳宝珊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悦,“总要等沈家再问一次,或者表现出更多的诚意,我们才好顺势答应。”
这话像一盆冷水,孟稚宁的那一点侥幸被浇得透心凉,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拧着眉,“我不同意!”
“你们不是要尊重我的意愿吗?”她语气坚决,“好,我现在告诉你们,我的意愿就是不同意!”
岳宝珊皱眉,“这是多少人烧高香都求不来的好事,对沈霖书那样优秀的男人,你到底还有哪点不满意的?”
“这是哪门子好事?”孟稚宁撇嘴不屑,“我才不要,我不要结婚,我不想后半辈子只睡一个男人!”
她的话太过直白,甚至粗俗,孟瑞庭在前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提醒她注意分寸,“安安!”
孟稚宁别开脸,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
“安安,你应该学会换一个角度看待问题……你不要把沈霖书仅仅看成是一个男人,而是要把他当成资源,一种顶级资源。”
岳宝珊声音放柔和下来,对女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想想,只要你点头,沈家所代表的权势、地位、财富,就都像树上那熟透的果子,你站在树下轻轻一摇,就全都掉进你的怀里了!”
孟稚宁微微冷笑,“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也知道他是顶级资源,那凭什么这种好事,会落到我头上?”
沈霖书要娶她,这件事已经够让她费解的了,觉得他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别有用心。
没想到,沈老太太竟然会同意,这更是令她匪夷所思。
毕竟,就在几天前,周老爷子才因为周越之要娶她而气进医院,闹得满城风雨,沈老太太作为周老爷子的亲姐姐,难道不应该是和周家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吗?
“凭什么?当然是凭我女儿命好!”
岳宝珊神秘而得意地笑了,“安安,你小时候我曾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给你算过,他说你命格贵重,福泽深厚,现在看来,果然是要应验了。”
孟稚宁:“……”
她感到一阵无力,失去了反驳的欲望,把头扭过一边,语气生硬,“反正我不同意,你觉得是好事那你去,别扯上我!”
岳宝珊还想再劝,“你这孩子……”
孟稚宁已经拒绝再继续谈下去,她将脸贴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眼眸里渐渐漫上泪水。
半个小时后,劳斯莱斯驶入南山庄园。
车子刚在主楼前停稳,孟稚宁立刻第一个冲下车,沿着宽阔气派的旋转楼梯跑上楼。
岳宝珊想跟上去,刚到楼梯口,就听楼上传来重重的一声——
“砰!!!”
是女儿狠狠地摔上卧室门。
*
孟稚宁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任凭岳宝珊怎样软硬兼施,她都不应声,不开门。
孟瑞庭来劝,她也充耳不闻。
到了晚饭时间,她依然拒绝下楼,岳宝珊只得让佣人把饭菜送到她卧室里。
孟稚宁毫无胃口,胡乱吃了两口,就气闷地把筷子丢在一旁。
岳宝珊如此看重这门婚事,要是她执意不肯同意,岳宝珊会不会又要以死相逼,以那种极端的方式,逼迫她就范?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就心底发寒。
她随心所欲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要失去自由了?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有新的微信消息进来。
孟稚宁心烦意乱,本来不想理,但突然想到什么,立刻捧起手机,打开微信设置,找到黑名单。
沈霖书还躺在她的黑名单里。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这个号他是不是还在用。
或者,她也已经在他的黑名单里?
孟稚宁把沈霖书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点开空白的对话框,斟酌了一下,慢慢地打出一段话。
“沈先生,麻烦你亲自向我父母说明一下,联姻只是沈老太太的个人意愿,你并无此意。”
这条消息成功发送了过去。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一场秋雨。
孟稚宁趴在床上等,发出去的消息却石沉大海一般,她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阖上眼皮,睡着了。
她又梦到了那个暴雨夜,电闪雷鸣,岳宝珊发现她一直在背地里画画,歇斯底里发作,水果刀锋利的寒光刺射进她的眼睛里,她被迫发誓,放弃最热爱的事情。
她心情差到极点,恨不得全世界都一起毁灭,偏偏这时候沈霖书冒雨来找她。
……
沈宅。
沈霖书书房里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今晚,在与海外分公司进行视频会议的过程中,私人微信突然进来一条消息,他分神看了一眼,眸色微微凝住。
会议结束后,他靠向宽大舒适的椅背,一直盯着孟稚宁发过来的那条消息,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在他的微信里,无声无息地待了十年。
被她拉黑后,他没想过,有一天还会再收到她的消息。
当初是怎么被分手的,他历历在目。
分手的那晚,毫无预兆,只是下了一场少见的大暴雨。
老太太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早恋的事,对他进行严厉逼问,他不肯透露半个字,老太太当即决定,马上安排他出国。
他心急如焚,第一时间就想告诉孟稚宁,可给她一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然后,一条微信消息送达,给他们的关系判了死刑。
“沈霖书,分手吧。”
忽然在屋顶上方炸开的一道惊雷,仿佛是直接霹到了他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落得和那些男生一样的下场,被她厌倦,抛弃。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他要去找她。
不能让家里的司机送,这样暴雨天,街上空荡,也打不到出租车。
于是,他撑着一把长柄黑伞,从沈家一路走到周家。
风雨太大,他浑身湿透,裤脚和鞋子都溅满泥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
金贵的沈家少爷,站在周家大门外时,竟狼狈得像路边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孟稚宁那张脸平时有多动人,当时就有多冷漠,甚至不耐,“已经分手了,你还来找我干嘛?”
他告诉她,家里要安排他出国。
她面无表情,“那你出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我走?”他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想让我出国,远远地离开你,是不是?”
孟稚宁别开脸,语气厌烦,“是,以后都不要再来烦我了。”
他不明白,不肯接受,执拗地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不、喜、欢、你。”
她的话,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像利箭一样通通射向他。
他第一次体会到,爱情原来是痛的。
仍是心存侥幸,“宁宁,只要你不想让我出国,只要你说一句别走,我绝不会走。”
“别自作多情了,我从来没喜欢过你。”她轻嗤一声,“还以为你跟别的男生不一样,结果还不是钓一钓就上钩了,无趣得很。”
他感到身上的雨水突然冷得刺骨,体内的血液也似乎要冻结了。
她说,“和别的男生在一起,他们至少还会讨她欢心,而你,完全不解风情,就像根木头,和你在一起,真是没意思透了。”
没意思透了。
他彻底地僵住。
嘴唇颤了颤,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
书房里,沈霖书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他熄掉手机屏幕,缓缓地闭上眼睛。
爱上她,就是亲手把一把赤裸的剑送给到她手上,赋予她伤害他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