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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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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听到岳宝珊并不是来追究画画的事,孟稚宁紧绷的肩颈线条松弛下来,连带着语气也轻松了几分,带着点漫不经心:“您特地跑来一趟,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事?”
岳宝珊反问:“这件事不重要?”
孟稚宁敷衍地点点头,拉长了语调,“重要,当然重要,沈家的邀请嘛,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我懂。”
她将“殊荣”二字咬了重音,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安安,你别给我阴阳怪气的。”岳宝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妈有预感,这会是一件好事,天大的好事!”
孟稚宁微微挑起眉梢:“能是什么好事?”
岳宝珊凝视着女儿那张继承了她和孟瑞庭所有优点、明艳得不可方物的脸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多半与你有关。”
孟稚宁拧着眉,静静地看着她。
岳宝珊:“之前圈子里一直有传沈、宋两家要联姻,可这么久了,却迟迟没有下文。沈家在这种时候,客客气气地请我们全家去做客,我看,八成是对你有意。”
“对我有意?”
孟稚宁忍不住从鼻腔里哼笑出声,“妈妈,您是不是忘了,前不久周老爷子是为什么被气进医院的了?您怎么就能确定,沈家老太太这次请我们去做客,不是为了周越之那件事,想当面敲打我?鸿门宴,这个词您总该听过吧?”
“真要是你说的这样,又何必要沈霖书亲自打电话来请?派个管家传话都算是给面子了。”岳宝珊不以为然,“而且,去了不就知道沈家是什么态度了?我们光在这里猜来猜去也没什么用。”
“再说了,”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如果沈家真那么不识趣,为了周越之那件事想给我们难堪,难道你妈我就是那好捏的软柿子?到时候,也别怪我不给她沈老太太好留面子,看是谁下不来台!”
孟稚宁感到有些烦躁,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找借口推脱道:“可我这个周末的行程都满了,几个朋友早就约好了的。”
“都推掉。”岳宝珊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代表我们全家,跟沈霖书约定好了,周六上午十点,我们准时上门拜访。安安,你好好准备一下。”
*
尽管孟稚宁再怎么不情愿,到了周六早上,还没睡醒,就硬生生地被岳宝珊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孟稚宁木着一张脸,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岳宝珊和佣人像打扮洋娃娃般摆布。
岳宝珊亲自为她挑选了一身定制的旗袍,清新的淡绿色,像初春枝头最鲜亮的那抹新芽,真丝的衣料质地如水,触手冰凉丝滑,完美地贴合孟稚宁纤秾合度的身段,将每一处柔软的起伏都勾勒都淋漓尽致。
旗袍的立领衬托出孟稚宁修长的颈线,胸前的盘扣被做成几簇洁白的铃兰造型,与衣料上若隐若现的暗纹相呼应。
冷雾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起,一支通体莹白的羊脂玉发簪斜斜地插入脑后的发髻中,簪头缀着栩栩如生的铃兰花,她微微一动时,发簪上的铃兰便随之轻颤,像在春风中摇曳,显得分外灵动娇俏。
岳宝珊退后两步,端详着女儿,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满意之色。
上午十点,孟家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地驶入沈宅的大门。
沈宅是与其说是私人住宅,不如说是一座现代园林艺术馆,既有现代建筑美学,又有古典园林的意境,两者完美融合。
孟稚宁坐在车内,隔着一层窗玻璃,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宅子那种大气的沉静。
目光所及,回廊蜿蜒曲折,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层叠嶙峋,亭台水榭错落有致。
庭院中,名贵花木随处可见,几株罗汉松显然经过大师之手的精心养护与打理,姿态遒劲,斜逸而出,与一旁的红枫相映成趣。
整座宅邸一步一景,白墙黛瓦掩映其间,幽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安安,到了。”岳宝珊出声提醒。
车门打开,孟稚宁收敛心神,迈步下车,一抬眸,便撞进了沈霖书的目光里。
他今日穿着一袭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剪裁精良,肩线挺括利落,同色系的马甲束出劲瘦的腰身,衬得他的身姿越发挺拔清隽,卓然出众。
在这意境清幽的园林景致映衬下,他周身那股世家贵公子的气质,更是浑然天成。
岳宝珊一见沈霖书,眼睛便是一亮,立刻和身旁的孟瑞庭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满意。
眼前这个年轻人,家世、样貌、气度无一不是顶尖,个人能力更是不容置疑,年纪轻轻就开始接管偌大的沈氏集团。
总之,沈霖书就是他们心目中最理想的女婿人选。
孟稚宁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她看着沈霖书松姿柏态地站在那里,只觉得他整个人就跟这宅子一样,透着一种无趣的完美。
沈霖书并不知她心中所想,先是上前温文有礼地向孟瑞庭和岳宝珊问好,语调沉稳,姿态谦和,既显尊重又不失身份。
随即,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孟稚宁身上,顿了一下才开口:“孟小姐,欢迎。”
“沈先生。”孟稚宁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标准而客套的弧度,回应得客气又疏离。
简单地寒暄几句后,一行人便由沈宅的管家在前引路,穿过一道回廊,向着待客的茶室走去。
茶室的门打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涌出沈老太太端坐在主位上。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越过了孟氏夫妇,落在他们身后的孟稚宁身上。
这就是那个让霖书一厢情愿的女孩子?
一眼看过去,很娇气。
淡绿色旗袍衬得她皮肤雪白细嫩,像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名卉,需要人捧在手心里小心呵护,经不起半点风雨。
但细看之下,她那双清泠泠的杏眼里却有着藏不住的慧黠,眼波流转间,明艳逼人,透着一种生机勃勃,肆意绽放的美。
确实令人见之忘俗,也难怪霖书会被她吸引了。
孟稚宁跟在父母身后,大大方方地上前向沈老太太问好。
“孟先生,孟夫人,这位就是宁宁吧。”沈老太太含笑打量着孟稚宁,“这孩子真会长,专挑父母好的地方继承,这出挑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喜欢。”
孟稚宁微笑,“老夫人过奖了,我比您年轻的时候差远了,听我妈妈说,您当年可是名动京市的大美人,现在气质还是这么好,等我老了,还能有您现在一半的风采,都该心满意足了。”
她说这番话倒不是全是奉承,沈老太太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气质依然优雅,从容。
老太太面上笑意盈盈,显然是很受用,直夸孟稚宁嘴甜,抬手示意,“三位一路过来辛苦了,快别站着,都请坐吧。”
落座后,佣人上前斟茶,清雅的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老夫人,我和瑞庭早就想来拜访您了,但听说您喜欢清静,所以才一直不敢冒昧来打扰。这次接到您的邀请,真是又惊喜又荣幸的很。”岳宝珊的客套话信手拈来。
“孟夫人这话太客气了。”老太太笑容和煦,“难得你们肯赏光,来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是打扰。以后千万不要这么见外,常来走动才好。”
孟氏夫妇俩笑着应和,“一定一定,只要您不嫌我们话多聒噪就行。”
“老夫人近来身体可好?”孟瑞庭语气温和关切,“看您气色红润,神采奕奕,比我认识的一些年轻人的状态都要好得多。”
“劳你挂心,这两年是大不如前了,人老了,也就是凑合着过日子。”老太太摆摆手,看向孟稚宁,“还是年轻人好,充满活力,看着就叫人羡慕。宁宁今天这身旗袍很好看,这支玉簪更是点睛之笔。”
孟稚宁浅笑,“谢谢老夫人的夸奖,是妈妈帮我挑选准备的。”
老太太微微颔首,视线转向岳宝珊,“孟夫人好眼光。”
“霖书才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这么沉稳干练,能力出众。”岳宝珊礼尚往来地称赞起沈霖书,“老夫人真是好福气,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孙子,不知道让多少人羡慕呢。”
这话说到了老太太的心坎上,笑着看了一眼身旁的沈霖书,眼神里骄傲,语气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他呀,也就这点还算让人省心。”
接下来,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从最近的天气,聊到一些养生之道,岳宝珊提前做了功课,对老太太的喜好颇为了解,很会投其所好,气氛十分融洽。
自始至终,没人提及周家,更没有半个字牵扯到周越之那件事上,且老太太一直保持着和颜悦色的态度,岳宝珊心里有底了,脸上笑容灿烂。
沈霖书坐在老太太身旁,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只是偶尔在老太太问话时,才简洁地答上一两句。
孟稚宁则是扮演一个安静乖巧地倾听者,脸上维持着礼貌的浅笑。
她端着一盏茶,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她能感受到,沈老太太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考量。
还有另外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让孟稚宁难以忽视。
偶尔,她会出其不意地抬眸,总能撞上沈霖书的视线,而后者,下一秒就会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向别处。
闲聊一阵后,该切入正题了,老太太笑了笑,“西苑的金桂这几天开得正好,满院子都是香味,霖书,你陪宁宁去走一走,赏赏花,闻闻香,免得她一直陪我们坐在这里闷着。”
孟稚宁心领神会,老太太是要支开她,好与她父母单独商议事情,于是识趣地起身,跟着沈霖书离开茶室。
说实话,她才不想去赏什么桂花,一闻到桂花甜腻的香气她就头晕。
“沈先生,不如去鱼池那边吧,我觉得喂鱼比赏花更有意思。”
沈霖书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一下头:“好。”
随即吩咐吴妈拿来了一罐小巧的鱼食。
“走吧。”沈霖书带孟稚宁转向一条幽静的花园小径。
不远处,一片粉墙黛瓦的院墙映入眼帘,墙上开着一个造型别致的海棠式门洞,像一幅精心装裱的画框。
穿过门洞,就是一方锦鲤池,几尾肥硕的锦鲤在澄澈的池水中优哉游哉地摆尾。
池畔有一座凉亭,孟稚宁走进亭子里,倚着栏杆,接过沈霖书递来的那罐鱼食,拈了一点洒进鱼池里,立刻引得一群锦鲤蜂拥而上,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孟稚宁看着争食的鱼群,唇边泛起一抹淡笑。
沈霖书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目光从鱼群转向她线条流畅的侧脸,轻声开口:“你似乎很喜欢喂小动物。”
高中在一起时的那段时间,他曾陪她一起到公园里喂过两次鸽子。
“对啊。”孟稚宁又往水池里撒了一把鱼食。
她喜欢投喂,并不是因为喜欢这些小动物,也不是想要体会那种被期待,被需要的感觉。
她仅仅只是喜欢“主动给予者”这个身份。
“只需要一点点饵料,就能让它们争先恐后地抢夺,这种掌控感,难道不是很有意思吗?”
身旁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哂一声,“那这些池中的鱼呢?也会觉得有意思吗?”
孟稚宁转眸,微微挑眉看他。
“它们本来只是平静地生活着,但突然一把鱼食洒下来,轻而易举就搅乱了这一方小世界。”
沈霖书的目光重新投向水中的鱼群,“从此它们巴巴地等着你,不知道下一次鱼食什么时候再掉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再来,甚至不知道,”他顿了顿,“你还会不会来。”
听他这番话明显意有所指,孟稚宁的眉梢扬得更高了一些,“沈先生真是会说笑,照你这么说,我来喂鱼,倒是有错了?”
她微微歪着头,语气轻慢,“要我说,只能怪这些鱼自己有贪念,要是它们不受这点鱼食的诱惑,我出不出现,还会不会来,和它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霖书转眸,沉默地与她对视,下颌线慢慢绷紧,半晌才吐出一句:“孟小姐说得对,怪不了喂鱼的人,只能怪鱼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
孟稚宁没有再回应,收回目光,洒下最后一点鱼食,拍拍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鱼食的碎末。
这时,一方干净的深灰色丝质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手帕的主人言简意赅:“手。”
“谢谢沈先生。”孟稚宁接过手帕,低头慢慢地擦着手,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安静。
她像是完全不知道沈老太太这次邀请孟家来做客的意图,状似随意地开口:“沈先生,前一段时间有传闻说沈、宋两家走得很近,有联姻的意向,是不是要恭喜沈先生了?”
“不是。”沈霖书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孟稚宁语气里似乎有一丝不解:“不是?”
沈霖书:“沈宋两家没有联姻的可能。”
“是吗?”孟稚宁微微一挑眉,“那我有点好奇,连宋家都看不上,不知道沈先生想找什么样的结婚对象?”
沈霖书直视着她,嗓音低沉:“我那天在医院里对你说的话,是认真的,不知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话?”孟稚宁眨了眨眼,“抱歉,我不记得那天沈先生说过什么了。”
沈霖书望进她的眼睛里,从这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他看不到任何期待,只有一片淡漠,以及掺杂在这一片淡漠之中的几分烦躁。
他垂下眼眸,将她用过的手帕妥帖地折叠好,放回自己的西装裤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抬眸,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顿:“我们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