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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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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色沉沉,书房里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明净的落地窗,映照在庭院里的扶疏花木上。
沈霖书在灯下看书,心里有事,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久久没有翻动过。
这时,一名佣人敲门进来:“先生,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霖书抬眼,问:“客人走了吗?”
佣人回答:“宋小姐已经回去了,老夫人在小茶厅等您。”
“好。”沈霖书简洁地应了一声,“我马上过去。”
茶厅里,老太太正端着一盏清茶,见孙子进来,脸上顿时露出慈爱的笑意。
“奶奶。”沈霖书走到她面前,并未坐下,只是姿态恭敬地垂手而立,“您找我什么事?”
“你看看这个。”老太太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将搭在扶手上的一条披肩拿起,披拢到自己肩上。
那是一条极为精致的苏绣披肩,深青的底子上绣着栩栩如生的玉兰,花瓣洁白莹润,针脚细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好不好看?”老太太抚摸着披肩上细腻的绣纹,语气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喜爱。
沈霖书的目光落在披肩上,认真端详片刻,温声答道:“好看,很适合您,玉兰清雅,衬您的气质。”
“我也很喜欢。”老太太感叹道,“这条披肩是瑶瑶今天特意送来的,这孩子心思多细腻,知道我喜欢这些传统的手工艺品。”
她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瑶瑶这孩子真是太合我心意了,温婉知礼,又会体贴人,今天陪我说了很多话,一点不嫌我这个老婆子啰嗦。”
老太太对宋霁瑶赞不绝口,沈霖书一直静默地站在一旁听着,面上神情水波不兴。
见他不为所动,老太太终于将话题引向正轨。
“霖书,瑶瑶临走时跟我说了,她对你的印象很好,觉得你十分沉稳可靠。你呢,对她的印象怎么样?”
她的语气带着试探和期待,但沈霖书并未回答这个问题,道:“奶奶,我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老太太笑吟吟地问:“什么事?”
沈霖书平静地开口:“我想结婚了。”
老太太一怔,随即喜出望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啊!我就知道,瑶瑶这孩子家世、品貌都与你相配,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你们……”
“不是和宋霁瑶。”沈霖书打断了她的话。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有些错愕:“什么?不是和瑶瑶,那你想娶谁?”
沈霖书沉默片刻,喉结微动,缓缓地吐出一个名字:“孟稚宁。”
“孟稚宁?”老太太下意识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这个名字……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怎么这么耳熟……”
沈霖书静默不语,身形挺拔而孤直,像悬崖上的一棵青松,等待着一场必然会到来的暴风雨。
忽然,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惊愕地看着沈霖书:“孟稚宁……就是周越之那个混账小子扬言非她不娶,把你舅爷活生生给气进医院的女人?”
老太太完全不敢相信这个名字会和自己向来冷静自持的孙子联系在一起,她心存侥幸:“霖书,你刚说你要娶谁?你再说一遍。”
“奶奶,”沈霖书迎着老太太凌厉的视线,没有半点回避,嗓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板上钉钉,“我要娶孟稚宁。”
老太太死死盯着他,希冀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但她比谁都清楚,他这个孙子,从小到大都谨言慎行,言出必践,从不会开玩笑。
“你……你……”像是遭受什么重大打击,老太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眼看她就要向后栽倒,沈霖书脸色微变,连忙上前,半搀半扶地,将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软的沙发上。
老太太靠着软枕,急促地喘息着,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她抬头看着自己一手栽培长大的孙子,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和失望,声音嘶哑:“霖书……你是不是嫌我活太长了,想让我走在你舅爷前面?”
沈霖书单膝微屈,缓缓蹲下身,与老太太平视:“奶奶,您别动气,保重身体要紧。”
老太太的声音因动怒而发颤:“我是让你去劝周越之迷途知返的,不是让你自己也跳进这个火炕!”
沈霖书沉默一瞬,说:“我喜欢孟稚宁。”
“你喜欢她?”老太太冷笑,“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沈霖书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没在一起,她不喜欢我。”
“什么?”
这话让老太太越发恨铁不成钢,她引以为傲、被无数名媛千金倾慕的孙子,面对一个朝三暮四的女人,竟然如此卑微,如此不争气!
“人家甚至都不喜欢你,你却还想要娶她?沈霖书,你……你简直是鬼迷心窍了!”
“是,我想娶她。”沈霖书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却决绝,“非她不娶。”
非她不娶。
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老太太的胸口,她的一口气又差点没提上来。
“你、你这是也想学周越之那个混账,也要用和沈家断绝关系来威胁我是不是?”
“不会。”沈霖书的回答简短而笃定,“我从未想过要用这种方式逼迫您。”
老太太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严厉:“那我明确告诉你,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可能同意你娶那个女人。”
她看着沈霖书,沉声质问:“你难道没听过外面是怎么议论那位孟家大小姐的吗?你要是真昏了头娶了她,往后闹出什么难堪的绯闻,你让沈家的脸面往哪放?你刚接管集团,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出错!一个德行有亏的妻子,会成为你的污点,你以后还怎么在集团里树立威信?”
茶厅内突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风轻轻掠过竹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奶奶,”沈霖书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我从小就被按照集团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必须符合沈家的期望,我所拥有的财富和地位,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唾手可得,令人艳羡。”
顿了顿,他的语气里隐约透出一丝疲惫:“但您知道吗?这些从来都不是我主动选择的,也并非我内心真正渴望的,我接受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这是我无法推卸的责任。”
“奶奶,我接受这一切安排,力求做到最好,可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台设定好程序,没有感情的机器,我也有私欲,也有……自己想要不顾一切抓住的东西。”
他微微停顿,然后一字一句:“孟稚宁,就是我唯一的私欲。”
他说:“我喜欢她,无论别人怎么看她,又怎么评价她,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或许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自己的内心,老太太一时懵住了,所有训斥的话都堵在喉间。
她深深地凝视着他,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那份前所未有的偏执,一颗心不由得一点点沉了下去。
“霖书,你真是太让奶奶失望了!”
老太太眼里尽是痛心疾首,最终,她沉重地叹息一声,不再看他,颤巍巍地拄着自己那根沉香木手杖,缓缓起身,朝茶厅外走去。
沈霖书维持着半跪在沙发前的姿势,脊背依旧挺直,只是微微低垂下头。
*
老太太年纪大了,常念叨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向来格外珍惜和孙子相处的时光,共进早餐更是雷打不动的日常。
然而,沈霖书第二天早上如往常一样走进餐厅时,却没有看到老太太的身影。
“老夫人呢。”他脚步一顿,看向候在一旁的佣人。
佣人连忙回:“先生,老夫人吩咐过了,让您先用餐,不必等她。”
沈霖书明白了,这是奶奶对他无声却严厉的谴责。
他没有再多问,沉默地坐下,安静地用完这顿早餐,随后离开餐厅,穿过重重庭院,来到老太太的房门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门,声音低沉:“奶奶。”
很快,雕花木门被打开,露出一张吴妈的脸。
她是专门伺候老太太的贴身佣人,在沈家已经工作几十年,几乎算是半个家人。
“霖书,老夫人说想静一静,这会儿不见人。”吴妈为难地说道。
沈霖书薄唇微抿,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转身离开,他坐上车,前往公司,仿佛一切如常。
傍晚回来,暮色四合,佣人告知他老太太已经用过晚餐,出门去看话剧了。
沈霖书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书房里处理未完的工作,直到晚上九点半,佣人来通知他,老夫人回来了。
他立即停下手头的工作,离开书房,几乎是大步流星地迎至大门前。
老太太刚从汽车下来,正由吴妈搀扶着踏上台阶。
“奶奶,您回来了。”沈霖书上前一步,伸手欲扶,“今晚看的是哪一场?累不累?”
老太太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也没看到眼前多了一个人,她的目光掠过他,只淡淡地吩咐一旁的吴妈:“我累了,准备热水吧。”
她的脚步没有停留,径直朝自己的卧室走去,自始至终,没有给孙子一个眼神。
沈霖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
翌日清晨,他再次来到老太太的房门前,老太太依然是闭门不见。
吴妈摇摇头:“老夫人还是没消气呢。”
沈霖书沉默了许久,随即后退两步,缓缓屈膝,“咚”的一声,在老太太的房门前那冰凉坚硬的地板上跪了下去。
吴妈见状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去搀扶他的手臂:“霖书,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得很!”
沈霖书却执拗地不肯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定定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吴妈是看着他长大的,又急又心疼,只得快步走进老太太的卧室去通知:“老夫人,您快去看看吧,霖书在门外跪着了!”
屋内静了片刻后,老太太的声音透过虚掩的门缝传出来,态度似有缓和:“他是知错了?”
沈霖书回答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奶奶,我是在求您成全。”
“什么?!”老太太的语气顿时又惊又怒,伴随着手杖重重顿地的声音,“吴妈,你听听,他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这样作践自己,为了一个女人,这样逼我!”
吴妈叹了一口气,赶紧又从老太太卧室出来,苦口婆心地劝道:“霖书,你这又是何苦呢?有什么事情,起来好好说,老夫人总是心疼你的。”
沈霖书无动于衷:“老夫人不见我,我会一直跪下去。”
吴妈转身进屋传话,老太太在屋内冷笑一声:“那就让他跪着吧!我看他能跪到几时!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早餐、午餐都由佣人送进房内,老太太始终没有踏出房门一步,而沈霖书也破天荒地请了一天假,从晨光熹微跪到日上三竿,再跪到夜幕降临。
吴妈急得团团转,几次端着水和食物上前,都被他无声地摇头拒绝。
他一整天没有进食,滴水未沾,脊背却没垮下来过,挺拔的身影在昏暗的廊下纹丝不动,宛如一尊雕塑。
吴妈心疼得不行,可这奶孙两人,一个固执,一个狠心,她夹在中间,谁都劝不动。
关灯后,老太太心里惦记着跪在门外的孙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入梦。
不知怎的,梦里的时光倒流了几十年。
那时她还是周家的大小姐,去巴黎留学,和沈霖书的爷爷在塞纳河畔互相一见倾心,坠入爱河,然而等回国谈婚论嫁时,才知道沈、周两家祖上有些积怨,双方家长态度坚决,绝不同意这门婚事。
沈霖书的爷爷为了求娶她,抛开身份和体面,在周家的大门外跪了整整两天两夜,最终,两人才得以结为连理。
可惜,天妒良缘,他只陪伴了她短短的十几年……
老太太蓦地从梦中醒来,眼角还有些湿润,想到当年的事,冷硬的心不禁变得柔软下来。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亡夫那年轻挺拔的背影,与此刻门外跪着的身影,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脉相承的执拗,一脉相承的深情。
可她和霖书的爷爷当年是两情相悦,那个叫孟稚宁的丫头,却根本不喜欢霖书啊!她那个傻孙子,如此一厢情愿,到底值不值得?
罢了。
老太太怅然地叫了一声吴妈。
吴妈守在外间,几乎是一夜没合眼,立刻应声进来伺候老太太起床,一边絮絮叨叨着:“老夫人,霖书已经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了,不能再让他这么跪下去了,寒气入骨可不得了,他那双腿还要不要了?真会落下病根的呀!”
老太太听着,心如针扎,眼眶隐隐发热,终于开口道:“叫他起来吧……”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就说,我同意了。”
*
西桐路,AMOR高级定制婚纱馆。
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烈不躁,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温软地洒在孟稚宁的身上,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画笔在画布上肆意挥洒,画架上的画作色彩浓烈,透着她明显的个人风格。
这时,门被轻声推开,又迅速关上。
林雾匆匆地走进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安安,你妈妈来了。”
像正在溪边饮水的鹿猝然听到一道枪声,孟稚宁倏地回眸,杏眼里泛起警惕和惊疑:“她怎么来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子里,难道,是有人泄露了她的秘密,让岳宝珊知道了她在这里偷偷画画的事,今天特地来端掉她这个“老巢”的?
林雾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不过看阿姨的样子倒也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别慌,你先去见她,见机行事,别自乱阵脚。”
孟稚宁心头依旧紧绷,点点头,迅速放下调色盘和画笔,摘下被颜料染得五彩斑斓的一次性手套,格外认真地清洁双手,又让林雾帮忙检查衣裙,确保没有任何一处沾染上颜料后,她才打开门走出去。
岳宝珊正站在展厅里,由一名店员陪着,在欣赏一件镶嵌着无数碎钻的曳地鱼尾婚纱,光洁的玻璃映出她保养得宜,依旧风姿绰约的身影。
孟稚宁缓缓地深吸一口气,提着一颗心走过去,声音放得轻松自然,夹带着几分惊讶:“妈妈,你怎么来了?”
岳宝珊转过身,目光停留在女儿脸上,语气略带责备:“怎么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手机没电了,放包里没注意看。”孟稚宁小心翼翼地观察母亲的神色,暗暗揣测她的真实来意,“妈妈,是有什么急事吗?”
岳宝珊先是转向一旁候立的工作人员,优雅地微笑:“谢谢你,让我女儿陪我就好了,你去忙吧,不必管我了。”
工作人员点头离开,周围再无旁人,岳宝珊才上前一步,替孟稚宁整理了一下并无任何不妥的衣领,同时压低声音说道:“沈霖书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孟稚宁微怔,蓦地想起沈霖书那天在医院里对她说过的话。
她眼睫轻轻地眨了一下:“他找你干嘛?”
岳宝珊唇边有些压抑不住的笑意:“他代沈家老太太问我们一家三口这个周末是否有空,老太太想邀请我们到沈宅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