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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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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又飘起了细雪,雪花纷飞,轻悄无声。
季桃听闻季绮妙最近嘴馋桂花糕,便自己跟着主厨的嬷嬷捣鼓了半天,亲手做了一盒桂花糕出来。
她拎着装有糕点的食盒,拿了把油纸伞就要出门,正好撞见了从书房中出来的顾松。
“又要出去吗?”顾松笑着,温润如玉的眼眸一弯,盛了满满的柔情。
她点点头,“嗯,做了些桂花糕,想着给姐姐带些去。”
顾松走近,先是将她手中的纸伞拿了过来,而后才缓缓启唇,“走吧,我与你一同去。”
她微微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他好看又线条柔和的侧脸。顾松本人,其实是最担得起温柔二字的。
“好。”她笑了笑,向他点头。
夫妻二人便一同去了白府。
季绮妙听得她要来,早就等候多时。见着了她,季绮妙挺着圆鼓鼓的肚子就走了过来。
季绮妙也瞧见了顾松,她微一愣,而后大大方方一笑,“稀客呀。”
顾松回以一笑。
季桃与季绮妙要一起进庭院赏花,顾松便以不打扰她们姊妹二人相处为由,去找了白明喝酒。
说来,白明其实也算是他姐夫。
白明于屋内招待了他,二人喝了好几盏酒,吃了些小菜,聊得很是投机。
又是几杯下肚,有了些醉意,而后二人便直接遣退了侍奉的下人,要了纸笔,不知是想要借酒作赋还是趁醉写意。
京城的雪落满了黛瓦,在屋檐上积出了一个小山丘,好不威风。
外寇早在秋天时就已平定,不出意外,这个冬天将会过得格外安宁与祥和。
也正因如此,张成楷才难得有机会在京城里过冬。
没有战事的冬日,清闲得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不仅是因为闲得无事,更是因为……徐晚玉。
虽说她已经不再似先前那般热忱殷切,却依旧喜欢缠着他,与他呆在一块。
徐晚玉偶尔也会想,自己可真没出息,说好的不能再主动凑上去,结果还是忍不住想去找他。
太不争气了。
她总是会借着些小事去与他搭话。比如什么她想放纸鸢了,要他去找匠人做一只大的;她想吃酸梅了,京城的不好吃,她就让他托人去邻城带些回来;院子里的花谢了,她叫他寻些手艺好的花匠重新换一批……
都是些家常小事,正好他也确实清闲得很,便都帮着照做了。
虽说二人间有过些不愉快,但所幸还是能将日子过下去的。
徐晚玉是个直性子,张成楷也是个直率的,就算偶有矛盾,也都能当场解决。若没有从前那件事,其实二人相处起来是意外地合拍和舒适。
只不过,心结有了,就是有了,哪还有什么如果。
“张成楷,我冷!”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我要汤婆子。”
张成楷接过身侧下人递来的汤婆子,迈开长腿踏进了屋子里,走到窝在榻椅上的她身边,将手中之物给了过去。
“穿多点就不冷了。”他随口说道。
“我都快裹成粽子了。”她微一翻白眼,觉得他多少有些睁眼瞎,她里三层外三层的,穿得还不多吗?
他不接话了,递给她汤婆子后,就要转身走人。
徐晚玉反应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走。
“诶,你又没事做,急着要去哪儿?”她问。
他想抽出手,却又不敢太用力,怕伤到人,便只能与她这样僵持住了,“与老友叙旧。”他回。
“王雄?”她眼一眯,猜出了些什么,“豁,老友不过是幌子罢。”
他剑眉一皱,“松手。”
徐晚玉突然不敢大声呼吸,心有点痛,呼吸声都要乱了。
她缓缓松手,手掌心还残留着他的余温。
“凶什么,又不是不让你去。”她嘟囔着,将手又置在了汤婆子上。
分明就是想去包子铺,见那个已经嫁去顾府了的女子,还老友呢,说得这么好听。
习惯了。
既是习惯了他的冷漠,也习惯了他心有所属。
不去习惯还能怎么办?
她还有机会与力气去爱别人吗?
她没有,她也累了。
这年冬天,徐晚玉觉得格外的冷,冷到她几乎不敢从暖和的屋子里踏出半步。
她有时候都觉得不解,自己身子骨向来都很好,从前就是在雪地里打滚也不觉有事,怎地现今变得这么娇弱了?
莫非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直到她有次身体不适,叫了大夫来把脉,大夫告诉她,她有身孕了。
她瞪圆了眼睛,半天没缓过神来。
她有他的孩子了?!
又惊又喜,暖意翻涌,带着丝丝甜蜜。她有他的孩子了,他们之间的羁绊又深了一层。
她的甜蜜不仅是因为要做母亲了,更是因为她将更有理由赖在他身侧,缠着他撒娇逗乐。
可是当天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就被宋威将军叫了去,说是有要事商讨。
她于心里暗暗啐骂了宋威一声,这大冷天的,还非要将她家夫君给喊出去,留她孤单一人在家中等候。
这边,张成楷亦是甚觉疑惑。如今外寇已除,宋威这般神秘地约他相见,又是为何?
宋威看着眼前这今非昔比的青年才俊,笑了笑,邀了他吃酒。
互过一盏,宋威这才与他说起了正事。
宋威说,现今虽大败外寇,但内患却在酝酿。京城恐有大乱,为了守护黎民百姓,他们应当未雨绸缪,先做好打算。
张成楷眉一皱,不解其中意。何出此言?
宋威叹,说当今圣上已是垂暮之年,西山日薄,已然如风中之烛。圣上的子嗣又只剩年仅十岁的皇子燕。圣上老矣,燕尚年幼,朝野中不乏权势滔天之人,此乃国危之兆。
张成楷一细想,觉得他所说不无道理。可他此番前来就只是为了与他说这些?
宋威又一杯下肚,说道,这京城第一骁骑猛将是他张成楷,能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中的,也必是他张成楷。
而张成楷本人,则是略微一蹙眉,不知该如何回应。
半晌,他才不着痕迹地颔首,叹,果然长安太平最是难求。
于是,他又开始忙起来了。
不是想着粮草铁器、马鞍辔头,就是念着要操练新兵,偶尔还得闷头深入研究一番地势地形。
所以,徐晚玉又被冷落了。
不过她也不是个不讲理的。见他是真的有要事操忙,便也决心当个贤惠淑德的妻子,不多叨扰他。
只是可惜,这个傻男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要当爹了。
她也不急于去告知他,她其实是有些担心,担心他……可能会不喜欢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她心思有如明镜,知道他本就不曾爱她,一直以来不过都是她在主动示好,企图打动他。
也不知道他听到她有身孕的消息,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她现在无法得知。
她难得能有一次与他呆在一起好好说话的机会,还是多亏了贵妃娘娘在宫中举办的皇家宴会。
他们夫妇被邀请去了宴会,等去到时,才发现顾府、白府也都被邀来了。
真可谓是,齐聚一堂,好不热闹。
徐晚玉这回总算是见到季桃真人了。
说实在,曾经罚人打人的记忆她已经不深刻,所以在看到季桃时,更多的是陌生感。
那女子模样清秀,但算不上美艳,相比下,容颜绝丽的她更胜一筹。
但是,张成楷喜欢的就是这个看起来哪哪都不如她的女子,所以,终究是这女子胜了她一头。
季桃也借此机会得以见到了徐晚玉。
徐小姐生得是极为好看的,眉若远黛,眸似秋潭,唇若樱桃。
徐小姐与他站在一起,郎才女貌,极为般配。谁见了都会艳羡这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看得出徐小姐很喜欢他,一双美眸片刻不离追随他的身影,那眼底的温柔与爱意足以融化这世间最硬的冰石。
张成楷与自己的娇妻一同赴宴,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顾氏夫妇。
小桃好像又瘦了,看起来还是小小只的。
至于顾松……
这人看着很有书香气质,正可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总是带着笑,尤其是在与小桃说话时,他面如春风,笑意满盈。
他们二人轻声攀谈嬉笑时,看起来极为恩爱。
“别看了。我们也可以很恩爱的。”徐晚玉冷不丁地出声,“只不过是你不想罢了。”
张成楷收回视线,淡淡地睨了身侧美人一眼,没说话。
又不理我。
徐晚玉纵是再怎么假装不在意,此刻也不免心生委屈。
她心里犯酸,脑子一热,便盯着他,认真地说道:“张成楷,我有身孕了。”
她的男人明显一愣,怔在了原处,一双深邃得很是好看的眼睛终于肯看向她了。
他盯着她良久,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好一会,才缓缓开口,却只说了短短一句。
“照顾好自己。”
他说。
徐晚玉眨眨眼,显然没想到他就只是这么个平淡反应。
她也没奢求过他会喜笑颜开,可……至少也对她笑一笑啊。
她有他的孩子了啊,是他们的孩子。
他不能因为不喜欢她,就连带着不喜欢这个无辜的孩子吧?
真狠啊,张成楷。
她收回目光,尽量平复着自己波涛起伏的心情。深呼吸一口,便也不想再说话。
张成楷也不说话了。他陷入乱如麻的思绪里,难以脱身出来。
这一场宴会结束,每个人都各怀心事,于那短笙丝竹声里,悄无声息地各自澎湃。
这是一场皇家宴,也将是最后的一场盛宴。
冬天刚过,雪堪堪欲停,京城就沦陷了。
张成楷十万大军驻扎城外,只等城中宋威将军的传报,便将率领大军压城而入。
至于他的妻子,他早已派人接来城外,安置于安全之处。
皇上驾崩,年仅十岁的皇子燕登基。
权倾朝野的顾丞相及其党派控制着新帝燕这个傀儡,干涉政事,手握兵权,只手遮天。
白明被顾丞相提为左御将军,给以十万兵马,用来与城外那些“叛军”对抗。
他们口中所谓的叛军,正是指张成楷。
季桃虽然身处深闺,但“叛军围城”这等大事她就是想不知道也难。
令她觉得可怕的是,他们人人都说,叛军头子是那个张少将军。
她觉得这其中定有蹊跷,因为她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而令她更加觉得恐怖的,是她的夫君。
顾松。
其实顾松并没有对她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他只不过是将她给软禁了起来。
她在被关起来前,曾去找过他,只问了他一句,顾丞相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松依旧面容温柔,他微微一笑,眼梢便会弯下来,他说:“桃儿,你先回房。”
他太过平静与温和,以至于她心一软,选择了相信他,很是听话地回到了屋子里。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一日又一日的囚禁。
季桃至今没能缓过来。
她那个温柔得像谪仙下凡的夫君,那个总是笑面迎人的顾公子,到底是怎么了?
他没来见她,她也见不到他。
发呆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担忧张成楷,还是该多想想自己那个,可以说是深藏不露的夫君。
她被软禁了快有半个月,在这期间,她也想了很多,接着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很多事情,是早有预兆的。
比如,前段日子,她时常跑去白府找季绮妙,顾松便会跟着一起。等到了白府,顾松就会以不碍着她们姊妹二人的理由,去找白明饮酒。
他们两人,应当就是从那时起,开始了一些见不得光的谋划。
她想,这一切的幕后主谋,应当就是她夫君的那个丞相爹了。
只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又实在说不上来。
她呆在空荡荡的房里,懒懒地环顾了一周,叹气声从唇齿间偷溜出来,而后在空气里化作虚无。
那些瓷瓶里的花枝早就凋谢枯萎了。
平日里总是尽展其妍,被人好生呵护料理着,如今落了魄,看着委实凄凉可怜。
她也一样。
她数着日子,约摸着得有一个月了。
顾松终于肯来见她了。
当他拿着鲜艳的花枝,推开不常打开的木门时,季桃有一瞬间是开心的。
他来了。
还有新的花枝。
他慢条斯理地将原先已然枯黄的花枝丢在了一边,再将刚折的花枝放了进来。
做完这些,他才坐在了她的对面。
二人相对而视,一时半会竟是无话可说。
“没有想说的吗?”还是他先开了口。
季桃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吐不出半个字。
顾松眉眼一弯,笑了笑。
他翻过两只茶杯,斟满,而后在季桃惊恐和破碎的眼神中,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将其中包裹的粉末洒进了其中一只茶杯里。
最后,他用修长的手将那只茶杯推至了她面前。
季桃盯着他,像盯着一只刚啃完生血肉的绵羊般,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和骇然。
她的反应显然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他平静地扬着嘴角,眼眸如旧。
“桃儿别怕,不会疼的。”
“为什么?”她颤着声音问。
她不是害怕,她只是有些难过。
他不慌不忙地又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皱得没有一处是平好的纸张,摊开,而后摆在了桌上。
纸上就歪歪斜斜地写了三个字:
张成楷。
犹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她只觉眼前一阵眩晕。
他知道,他都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的。
“桃儿喜欢写字,常闷在屋里不让外人打扰,可桃儿忘了,这里虽是你我的家,但这,更是顾府。”他笑了笑,声音很和缓。
“桃儿为何喜欢这三个字呀?”
季桃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
羞愧、震惊、慌张、无措……感觉这世间关于惊惧二字的情绪她都品了一轮。
是,她是喜欢张成楷。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他?他们从孩童走到年少,从懵懂走到成熟,虽然后来走散了,可那些至纯至真的东西,是实实在在地刻进了她的生命里。
刚嫁入顾府时,她喜欢发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张成楷,想的都是他为何失约不来见她。
思念是有力量的,她抵挡不住那般磅礴的力量。
她唯有偶尔写写他的名字,画画他的眉眼,聊以寄相思。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以为她只要做好一个妻子该做的,安分守己,不做任何出格之事,她就真能与他相守下去。
顾松将她情绪的跌宕起伏皆收入眼底,但他不为所动。那笑容似乎是嵌在他脸上的,雷打不动。
她觉得再怎么解释,都很苍白。
于是,她抬手摸上了那只茶杯,没看他,轻声问道:“夫君讨厌过我吗?”
顾松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微怔后,回:“没有。”
他确实不曾讨厌过她。
“那就好。”她好像笑了下。
她将茶杯送至嘴边,在他平静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夫君……你书房那卷牛皮做的城井图,上边很多字我都不认识,本来还想向你讨教一下,看来是没有机会了。”
她朝他笑了笑,成功地看到他从容不迫的神情开始一点点破裂。
他收起了笑容。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他的书房,除了那些文人墨画与诗词歌赋的书册,还有很多他珍藏起来的军事图与兵法册。
他有一卷京城的城井图,图中所描,甚至能细致到街巷与店铺。
她居然看到过?
他讶然。
“这里是顾府,我是顾夫人。”她这样说。
顾松笑了,他蓦地发现,其实他们二人从头至尾都未曾真正信任过彼此。
从前那些种种的默契与不约而同,都不过是在不动声色地伪装,只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与猜测。
他们向来不是一类人,却又是殊途同归。
她轻轻叹气,又看了他一眼。
就算到这地步了,她还是觉得,他真的担得起温柔二字。
即便这温柔即将杀死她。
“夫君做的藕糕很好吃,就算再也吃不到,我也不会有身孕了。”
他每回都在藕糕里下了麝香,她一直未有身孕,这就是原因。
“夫君,日后你就不要再去折那花枝了,你只要沾了花粉便会口鼻不爽,虽是小事,但也还是多加注意才行。”
他花粉过敏,她是后来才发现的。
“雪天冷,夫君畏寒,每回入夜别忘了叫下人多添火炭,一斤半两是撑不过一夜的。”
“我不在了,夫君可以去瞧瞧城北胡氏的女儿,我见过了,是个细心温柔的,模样也端庄,夫君应当会喜欢。”
“夫君……顾松,对不起。”
她终究还是得还上这句抱歉。
她本来是个没爹没娘的卑贱丫鬟,她替了出生高贵的嫡小姐嫁给他,说实在,是对不住他了。
再者,她心系其他男人,更是对不起他。
“我最后再唤你一声夫君了。”她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死亡的窒息感已经攀上了她的四肢五骸。
“夫君,若有下辈子,我们不要再遇见了。”
她不再看他,缓缓合上眼,又缓缓趴了下去,像只是睡着了一般,却永远停了呼吸。
顾松依旧静坐在那,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的身子都已经彻底凉了,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等到天色渐沉时,他才像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腿已经有些发麻,他用手撑着桌面才得以站了起来。
他面色未改,站起身后,却又如同失了魂魄般立在原地,放空。
他想要做什么来着?
想了好一会,才堪堪寻回了思绪。
哦……收拾物件。
于是,他绕过她面容恬静却僵直不动的身体,去了案桌前,先从桌面上铺着的纸张开始着手。
在乱糟糟的纸张书画里,他摸到了一本小册子,抽出来翻开,入眼的是密密麻麻占满了每一页的秀气字迹。
细一看内容,是佛经。
他又往屉柜里翻找了一遍,竟寻出了一摞的册子,有他小腿这般高,一看,竟全是她抄写的佛经。
顾松不知为何,微微蹙了眉。
佛经……她平日里都在誊抄这些?
他大为不解,不曾听她说起过这事。
于是,他拿过第一本,认真地翻看起来。
册子的第一面有一行小字,写道:
“小女虔心抄诵,以此佛谱,祈愿吾夫君顾氏,平安喜乐,康健无忧,顺遂无虞。”
顾松突然觉得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开始在眼前不停打转,他有一瞬间的发晕和仓惶。
这又算什么?季桃。
他于心里默默发问,略微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何必又要为一个你根本不喜欢的人祈福祷愿呢!
别真以为自己是我妻子,就理所当然的觉得要将我照顾周全,求我一世平安。若真心要为我好,就应当……
应当好生爱我。
而不是惦记他。
他突然,觉得悲凉又好笑。
他自始至终都不曾有过恨意,他平静如水,不为谁汹涌,也不为谁静止。
他虽说是众星捧月的丞相之子,却始终被孤独给画地为牢。
他习惯了为自己而活,习惯了为自己谋划所有,习惯了独善其身。
他一直都是孤独的。
除了那段在知道她情有所归前的日子,他是由衷地感到了温馨与充实。
可惜,唯有“好景不长”四字能为他的燕尔新婚做个结尾。
他不喜怨恨,不是什么暴戾之人,但他也绝非好人。
既然终归是要孤独的,那不如就在更高的地方孤独着。高处不胜寒,总好过孑然于俗尘。
他想要那张少将血淋淋的头颅,想要那垂死老头手中的江山,想要所有人膝下那一跪,想要他们俯首称臣。
可惜,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没等来白明的捷报,没等来权臣父亲的好消息,倒是先等来了那个意气正盛的少将军。
张成楷一身威风凛凛的盔甲,携着千军万马,俊脸皆是凶戾与煞气,他几乎是要踏平整个顾府。
他自己一时间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谁疯了。
是顾松这个豺狐之心的奸人,还是此时此刻大开杀戒的他?
想不通,最后便笼统归结为他们都他娘的疯了。
张成楷将冷剑抵于那面容柔和的男人脖领前,握着剑柄的手暗自发狠。
顾松依旧平静,他没料到自己会迎来这样的结果,但事至如今,他也已经接受。
看来是他小瞧了他。
“怎地还不动手?”顾松一笑,立在这破败崩塌的院子里,却是有世外高人的风雅。
“你杀了她?”张成楷眼底翻涌杀意,极力克制自己。
顾松没说话了。
他紧盯着张成楷,忽而勾唇,眉眼一弯,只幽幽道:“我本想连你也杀了。”
“……好让你们做黄泉鸳鸯。”
“可惜了,你见不到她了。”
顾松的声音虽似潺潺溪流,舒缓而从容,但冷得像冰窖三尺下的寒潭。
张成楷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视若珍宝,奉为圣纯的白月光,被人这般随意轻贱,弃之如履,而后踩成了脏泥中的地上霜。
顾松他瞧不上的,可是他张成楷这辈子都想小心捧着的。
敝帚自珍,不过是心痛如疾。
张成楷将顾府上下所有的活人都一一处理了,那些下人侍女,充军的充军,变卖的变卖;至于顾府的主人,也早就是他的剑下亡魂。
他看着这座变得空荡的府邸,身上的气力也被被一点点抽去,失了主心骨。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甚至是尸身,他都不知道在何处。
那个曾将他从生死边缘拉上岸的小女孩,已经彻彻底底,永永远远地消失了。
他最终还是保护不了她。
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如果……当时多关切她、多留心她、多陪伴她,或许这一切都不会演变成这样。
是他的错……
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