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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徐思浔 ...

  •   七天了。
      七天他都没回来过。
      那些派去求见的下人们说,张将军在顾府,下令不准任何人去叨扰。

      “疯了,疯了!”徐晚玉将桌上的瓷碗用手拂掉,哐当几声碎了一地,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这么的失了仪态。

      她看着脚边的碎片,看着看着,缓缓蹲下身去,怔怔地伸出手,蓦地往地上一抓,那些碎片便被她紧攥于手。
      如削葱般的玉手,瞬时有殷红的细段血流滴下,那血珠沾地,像不像一颗滚烫的朱砂痣?

      疼吗?竟是一点都不觉疼。
      她舒开手掌,自嘲地笑笑,根本比不上心尖的那点疼。

      张成楷啊,你就没想过你的妻子,你的孩子吗?你还想在那顾府呆到何时?你就这么放心我与孩子不会出事?
      还是说,你根本就已经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豁,季桃没了,所以其他人的生死都不足以让你放心上了吗?

      她咬咬牙,还是选择咽下了这口气。
      再等三天,他若再不回来,那就没什么好等的了。
      她低着头,颤抖着手将嵌入血肉的碎片一点一点拔出,不疼,就是眼睛有点酸。

      张成楷颓废在顾府,一日又一日。
      那些抄满了佛经的册子快要被他给翻烂,那张被丢弃在地上,写着“张成楷”的纸张也快要被他滚热的掌温给融化。

      他什么都懒得去理,懒得去想,他突然发现,原来彻底的放空,可以代替死亡来让自己获得暂时的解脱。

      但噩耗又再次找了上来。
      那些被他赶走许多次的下人们,突然又找了过来,跪在门口哭着喊着,说什么夫人小产了,夫人快不行了。
      他有些发懵,一开始只觉得他们吵闹,后来神智慢慢清醒过来,他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丢了九天九夜的魂儿被当头一棒敲了回来。
      他赶回城外安置她的住所时,只听得稳婆说,大人保住了,小的……无力回天。
      他的迷茫比悲痛来得更为强势,他有些晕头转向,他觉得自己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他挣扎着想逃脱,却又被一把拽回了浑噩中。
      直到见到那窝在厚被中瘦弱的女子,他的妻子,他才彻底回归了现实。

      徐晚玉知道是他来了。
      她默默叹气,竟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只剩满腔悲凉。

      他站在床边,却没有靠近过来。
      她于心里量了量他们之间所隔的距离,嗯,有她身长这么远。

      他其实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张成楷,我冷。”她哑着嗓子,虚弱地开口,“我要汤婆子。”

      汤婆子,汤婆子……他在心里不停默念着,眼神开始四处快速地寻找起来。
      实在找不着,他立马叫了外面的侍从去拿,又再吩咐了一句:拿多几个过来。

      她费劲地支撑起身子,坐了起来,靠在床柱边,先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又开了口。
      “孩子没了,是我自己……不想要的。”她说得很是冷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被吓到了,立在那呆愣了很久。而后才被愤怒的情绪给拉了回来,想大声呵斥,却发现自己早已疲累得没了中气,“你在发什么疯?”

      “凶什么凶。”她笑了笑,很虚弱。
      “你又不在意的,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大不了?”
      “我不过就是不想等了,索性赌一把,孩子没了,我也没了,看你会不会回来。”

      她扫了他一眼,忍着身体的不舒服,收回目光。
      “我用我自己孩子的一条命,去还欠她的一声道歉,你觉得够了吗?”
      “不够的话,再加上我这条命吧,怎样?”

      说着,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把匕首,扔在了地上,扔在了他面前。
      “你别让我活下去,张成楷。”
      “你让我也下黄泉,我若见到了她,我一定去给她跪下,向她请罪。”
      “我也一定会告诉她,你很想她,你很爱她,你除了她,眼中再无旁人。什么徐晚玉,什么将军府,统统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
      “你的爱可真圣洁。”她微微一笑,“我的,就很恶心,是不是?”

      她的一番话,字字如针芒,句句似利刃,将他千刀万剐,有如在遭受凌迟之刑。

      他觉得很痛苦,他就像个被困在厚茧中的可怜虫,现今唯有一根根抽走他的生丝,一层层剥开他的设防,他才得以在痛苦里寻求出喘息的口子。
      而是否愿意走出这缚茧,还得看他自己。

      他想,他活到现在,错得离谱,错得可怜。

      他木然地抬腿,越过了那把躺在地面的匕首,抬眼看着她,缓缓跪下。

      徐晚玉惊得瞪圆了眼眸。

      张成楷跪在她床前,身骨依旧,他一双深邃的眼睛,被翻涌的痛楚、愧疚、不安、惊悸、悔恨给填满。

      “对不起……”他的嗓音干涩得如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琴弦,“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他声音越来越低,像一只可怜兮兮的丧家犬在低声呜咽哀求,连头都不敢稍微昂起。

      徐晚玉身子开始发抖,她觉得自己就像落入了一个竖满细针的窑洞里,无处可躲,躲则全身无一可幸免。
      他这一跪,这一声错,让她用以砌为心墙的傲气,瞬时崩塌离稀,烟消云散。

      她转过身子,别开脸,不愿去看他。
      若非要论个对错,那她就是原罪。

      “我们……和离吧。”
      她用手紧攥住被角,仅是说出这么一句话,就已经抽空了她所有的气力。

      她几乎投入了自己所有的一场婚姻,曾妄图抓牢,现今却是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去选择松手。
      她决定放过他,同时也放过自己。
      这是她最后一次爱他了。

      京城在“顾白之乱”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在混乱与衰败中,朝廷的官员不得不进行了一番重整,遗留下的党羽也尽数被清除。
      又在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恢复与休整后,京城才慢慢重新繁华起来。

      顾家及其同党白家倒下后,许多贵胄氏族也因与朝政之事多有纠葛而逐渐败落,不复辉煌。
      徐家倒是一直安然无恙。
      不仅是因为徐老爷是个胆小怕事的,始终保持中立,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更是因为功臣大将张成楷是他徐家的女婿,就凭这靠山,都足以让他徐氏此后在这京城里站稳阵脚。

      然而,令徐老爷没想到的是,他的宝贝女儿与他的得意女婿居然……和离了?
      犹如五雷轰顶,徐老爷差点一口气噎住缓不过来。

      徐晚玉离开张府后,觉得无颜面对爹娘,便不打算再回徐府,自己独自住去了徐氏名下的一座独立偏府里。
      徐老爷与徐夫人也来找过她,想让她回家来,可不管怎么劝说,她都执意要自己住在这不怎么大的偏府里。
      徐老夫妇没办法,只好由了她性子,但又实在多有忧虑,便拣了些靠谱能干的侍女送来了偏府里。

      徐晚玉带娃的寡妇生活便开始了。

      至于这个娃,要问哪里来的娃?
      是季绮妙的孩子。

      “顾白之乱”时,张成楷是击败了白明的兵马,才得以踏进京城大门的。所以,白明落败后,也丧命在了京城的城门下。
      那个时候季绮妙刚生下孩子,大出血了,虚弱得命悬一线。
      等白明的死讯传回白府时,季绮妙还吊着的那一口气是彻底没了,她已然心如死灰,没撑太久,也随了去了。
      那个孩子一出生便成了孤儿,还好当时有奶妈照顾着,不然也得夭折了去。

      孩子是张成楷从白府捡回来的。
      原先照顾的奶妈见白府落魄,便将还在襁褓中的男婴给弃了。
      张成楷终是不忍,便带了回府里。

      徐晚玉是在临走前,才注意到将军府里多了个小孩的。
      她当时第一反应是惊怒,张成楷什么时候背着她有的孽种?
      后来府里奶妈解释了一番后,她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看着小家伙圆溜溜水亮亮的眼睛,她不免怜爱。
      她突然就想到了那个还未出世就被自己放弃了的孩子,想到了大夫说她因为小产伤了身子再难有身孕,便更加心里难过。
      于是她做了个决定,她向他要走了这个孩子。

      哎,寡妇的生活可太枯燥无趣了,多个孩子,也多点事做,不会闲得太难受。
      但其实带孩子的事她都不怎么会,所以还是得请个奶妈从旁帮忙照料。
      她呢,也就逗逗小孩,找点乐趣。

      而且……也因着这个孩子的原因,张成楷偶尔也会来看一看,她便也有机会与他见上一面。
      到后来,这个孩子就成了他们二人“明明想见面却又总觉得没有合适理由相见”的合理契机。

      张成楷在他们和离后,第一次来见她,说的就是想来看看孩子,还加了一句:不多叨扰,看完就走。
      徐晚玉见他来了,说实话,心里还是很开心的。她便抱着小不点出来让他瞧瞧。

      他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有些支支吾吾,顿了下才回他:“还没有取,但有小名,叫宝儿。”
      他微颔首,轻声地喃喃着这个小名。

      后来张成楷才知道,其实她早就给宝儿取好了名字。
      思浔,徐思浔。

      至于她当初为何不肯告诉他……
      可能是因为他张成楷,字子浔。

      他本来是想将这孩子养于将军府,收为义子;毕竟他已决心不再娶妻,所以他应当是不会再有自己孩子的了。
      但她却来找他说想要个孩子陪着。
      他一开始并不同意,觉得她孤身一人带个孩子在身边,肯定少不了要听旁人的闲言碎语。而且……她若想再嫁,那也会更为困难。
      结果这女人一听他的理由,哼了一声,说:就是带着个小该,也没人敢嫌弃姑奶奶我。
      好吧。
      他向她妥协了,他是拗不过她的。

      小不点徐思浔开始学说话的时候,就被奶妈教着念自己的名字。
      宝儿虽然听不懂什么意思,但听久了,也就咿咿呀呀地会发出类似的读音了,于是小不点便见谁都“思嘘……思嘘”地喊着。
      这让徐晚玉很头疼。
      尤其是,张成楷在的时候。

      “宝儿在说什么?”他带着难以察觉地戏谑笑意,明知故问,“思什么?听不清。”
      徐晚玉:“……”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小宝儿满院子摸爬滚打玩耍的光景,可以说是她活到现在觉得最幸福的时光了。
      只是,她偶尔也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当初生下了那个孩子,可能现在就和宝儿差不多大吧。

      徐思浔三岁生辰时,那时正值深秋,他的徐阿娘因为带着他在外边玩得太尽兴,吹了太久的凉风,第二天就给病倒了。

      徐晚玉自从小产后,身子就变得有些弱不禁风,受不了一点寒气。
      她晕晕乎乎在床上躺了好几日,觉得浑身都不好受。
      迷迷糊糊间,看到个人影进了来,很熟悉,她定睛一看,笑了笑,是他来了。

      张成楷听说她带宝儿过生辰带到把自己给病倒,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还是一样的不懂得照顾自己。

      “张成楷,我冷……”她窝在厚厚的被子里,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
      张成楷了然地点点头,顺口问道:“要汤婆子是吗……”

      “我要你抱我。”
      她稍微大了点声,生怕他听不见。

      张成楷:“……”
      无奈,心里默道,不愧是她啊。

      他坐在了床边,任由她支起身子往他怀里钻。
      他们二人之间现今到底是何关系,其实他也实在说不太清。若非要给个准的,那就是和离后的夫妇。
      但因着发生过很多事,他们二人之间是不可能形同陌路人的。
      他自觉对她多有亏欠,想着在不叨扰和连累她的情况下,多关照料应下,就当是赎罪。

      “张成楷。”她把头埋进他怀里,小声唤他。
      “嗯。”他应了声,表示在听。
      “今晚留下来,好不好?”她微抬起头,留意着他的神色。
      他身子一僵,没说话。

      “好不好?”见他不给话,一咬牙,撒娇似地又问道,“好不好嘛?”
      “不好。”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拒绝。

      “你!”她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直接干脆,有些赧然。
      “哼,那我去公子坊找别人。”她赌气道,“我这美艳寡妇,可大把人稀罕呢。”

      他拧紧眉盯着她,觉得这女人还真是……有够不含蓄的。

      “别找了。”他沉着脸,将她的头又摁回了怀里,“好歹也曾夫妻一场……”
      “这点忙我还是……可以帮的。”
      他别开脸,这话说出口,反倒给自己惹了个羞。

      一旁安安静静玩着自己手指的宝儿,歪着小脑袋,看着牙床上小声说着话的徐阿娘和张叔叔,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转呀转,很是可爱。

      深秋时节,屋外的落叶簌簌飘落,桃粉的春意已然褪去,晚秋的浓香徐徐拂来。

      你若错过了那木少春时,那就别再错下去了,学着停下脚步,瞧瞧这多情的叶蛰官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徐思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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