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徐晚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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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五百四十三天，他们终于再次遇见。
在这个落叶如星辰般陨落的凉秋，在季商十一日的申时，在吵闹街巷的那间包子铺边，那些错过的悲欢，于此刻交织。
枯叶落入了树根，也落入了旧尘。
秋高气爽，季桃趁着好天气，出府在王婶这买了个素包子，正欲转身离去，视线却与从铺子里间出来的人撞了个巧。
那一刹那间，浮尘皆静谧，所谓一眼万年，也并非什么夸张词汇。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是他啊。
张成楷。
他如今生得可真高大，肩膀宽厚，身姿挺拔。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俊逸，不过，眉眼间的天真稚气已然褪干净，变得深邃的同时，也更为成熟。
原来，不管再怎么压抑与克制，等真正相见时，真切见到时，还是会有怦然的感觉。
咚、咚……
像回到了会脸红心跳的九岁那年。
张成楷没想到，他来找王雄谈事，聊完后从王婶的铺子里间出来，居然看见了心心念念的梦中人。
他还以为自己出幻觉了。
她依旧清瘦娇小，依旧喜欢笑，她一笑，那双圆圆的眼眸里便秋波漾漾，世间所有的温柔都无法与之比拟。
只是，她已不再梳着从前那可爱的蝴蝶双髻，随性地披散着柔顺的秀发。
如今，她将每一寸青丝都尽数绾起，点缀着品质极好的翡翠钗与珍珠排簪。
他的小桃儿，长大了。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还是她率先开了口。她笑着，果然如他所述，她的眼眸似秋水波光，粼粼不灭，温柔得能抚平世间所有的褶皱。
“小桃。”他缓缓启唇，“我很想你。”
他紧紧盯着她，生怕她下一秒就会从眼前消失。
张成楷是个直率的，特别是对自己，他尤为坦率。他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清楚自己所重视的是什么。
他也清楚自己对她长达十年的喜欢是认真的。由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心心念念，再到现在的失落莫及，他都不曾当过儿戏。
他想要保护她，守护她，他想给她所有她想要的。可是——他好像做错事了。
他把她从身边给弄丢了。
他看着她此刻惊讶又躲闪的神色，深知很多事都无法再改变。
她捂着胸口，心头那只小鹿，咚咚，跳得掷地有声，就快要冲破胸膛。
除了难以再深藏的欣喜，其余的，都是哀婉的惆怅与戚然。
张成楷，我也很想你。
真的，很想，很想你。
她于心底回复他，一遍又一遍。
他突然向前走了几步，却没敢靠太近。
他注视着她，轻声说了起来。
“我从戎那时，你怨我不与你道别，其实我有去寻过你，可高墙相隔，难以相见。那天季府外的烟火，是我放的，我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与你道别。”
“你问我为何要跟随宋威将军四处征战，要去那杀人不眨眼的沙场，其实我只是希望自己可以有能力护你周全。”
“小桃……可我突然觉得，我好像做错事了。”
他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心疼。
她心开始收紧，一抽一抽。
“我要回去了。”她受不住他炽热又深沉的眼神，转过身，轻轻说了句就当作道别。
她甚至都不再想问他，当初为何失约不来见她。
能再见，已是幸事。
又听得他的想念之言，更是知足。
她不是个贪心的。
更何况，他们已不似当年孩童时，若再说下去，她那些日夜翻涌的情绪恐是再也藏不好了。
她逃也似地转身跑了，等站在顾府大门前时，她满腔的激动也好、落寞也罢，仍是难以平息。
不经意间，她余光扫到了顾府红墙的一角，有错综的几条枝丫探出，上边垂着许多一串串，一簇簇的白色槐花。
啊……这就是顾松与她说过的那棵槐树罢。
她平复下心绪，这才进了顾府。
顾松在书房里，她不便去打扰。于是，她就揣着买回来的素包子，回了房间里。
她一口一口咬着，细细品尝。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吃着吃着，眼睛却情不自禁蒙上了水雾。
她只是突然想到，张成楷最爱吃这包子的了。
她曾问他，天天吃，难道吃不腻的吗？
他摇头，说，这包子他可以吃一辈子。
一辈子，多么可怕的词呀。
这时，顾松推门而入，木门的“吱呀”声将她的思绪唤回。
顾松瞧见了她微微泛红的眼圈，她咬着手里头的包子，却是泪眼婆娑。他微微一愣，而后走近，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桃儿，是想家了吗？”他问。
她垂下眼睑，犹豫了会，点点头。
顾松将手放在她头上，轻轻地摸了摸，“桃儿，这里也是你的家，夫君我，也是你的家人。”
她又温顺地点点头，朝顾松笑了笑。
“夫君，你上回说的槐花，我今日瞧见了，真的很美。”
“桃儿喜欢花吗？”他温柔地看着她，问。
“嗯，喜欢的。”她回。
“那夫君便每日为桃儿送上花枝，如何？”他微一勾唇，满眼的宠溺。
她点点头。而后故作羞状低头，只为避开那热烈的眼神，她哪里敢理直气壮地接受他的好，她……多少是对不住他的，她不配。
后来，顾松便挑选了些官窑出土的精美瓷瓶，放进了屋里，摆设在了合适又美观的位置。
他每日都会亲力亲为地修剪些花枝放进花瓶里，若没有空闲，他就会命下人们去帮忙打理。
季桃便每天都在花香萦绕中醒来，又在摆弄花卉中度过一天。
日子过得清闲，偶尔还有些甜蜜。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季绮妙已经怀有身孕，是要当母亲的人了。
季桃听得这消息时，欣喜之情难以掩饰，一旦落了空闲，她便常常跑去找季绮妙，与她聊天说话，陪她赏花解闷。
季绮妙见她跑得勤，心中很是感动，便说等孩儿出世了，就认她为干娘。
季桃拍拍她的手，点头应好。
季绮妙有次问她，说她嫁去顾府也快两年了，怎么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季桃一愣，茫然地摇摇头。她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实在探不出个究竟，也就作罢了，想着顺其自然就好。
更何况……她的夫君也从未提起过，那她自然不必先着急。
不用成天操心事情，季桃乐得清闲，便日日去陪着季绮妙，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地变大，变得浑圆。
季绮妙每天心情都很好，不仅是有季桃的陪伴，她夫君白明也总是换着法子讨她开心，不是德成楼最好吃的桂花糕，就是月古阁新上的稀奇玩意儿，总之什么好的都往她这塞。
自从季绮妙嫁入白府后，从前那个玩世不恭地纨绔子弟白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那些乖张与锋芒尽数收敛，温和了许多。
季桃有时候看到白明，都会在心里暗暗感叹，人的变化竟能这么大。
这回她是信了世人常说的爱。原来“爱”真的可以磨掉一个人身上尖锐而可怕的利刺，让人变得可爱，变得柔软。
白明不只是性情变得温和，他亦是变得更为有担当，不再终日游手好闲。他在家中人的提拔下，讨了个一官半职，因为本就天性聪慧，所以受到了重用，如今更是升为参领。
与白明相比，季桃觉得自家夫君就颇为淡泊随性了。顾松喜欢吟诗作画，喜欢侍弄花草，也喜欢闷在他那间不大的书房里写写画画。
不过，顾松有个丞相爹，他也不必着急着谋官职。毕竟他爹是一代名相，只需在朝廷中抬抬手，就能呼风唤雨。
所以，在这样有权有势的夫家生活，季桃也算是体味到了什么叫养尊处优，安享荣华富贵。
她本应该是无忧无虑，奈何尘世纷扰，她终究难免落俗。人的七情六欲，又岂是轻易能逃得了的？
她人生中第一次喝醉，是在张成楷大婚娶妻那日。
就连醉，她也是偷偷地，悄悄地，躲在屋子里混着咸咸的泪水喝醉过去的。
张成楷荣升为大将军后，圣上赐了一座府邸给他，为大将军府。
许多达官贵族都挤破了脑袋想与他交好，什么稀世珍宝、名贵物件、绝世美女，都争着抢着想往他府里送。
其中包括了徐家。
徐老爷就比较直接，直接向张成楷介绍了自家那貌若天仙的女儿。
张成楷盯着他，只问了句，她叫什么？
徐老爷忙笑着回道，晚玉，晚夜的晚，玉石的玉。
徐晚玉。
张成楷颔首。他如今已二十二岁，也确实该成家了。
选了个好日子，他便去向徐家提亲。
徐老爷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即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张成楷迎娶徐家千金那日，满城红绸飘带，红妆绵延十里路，旗展鼓鸣，热闹非凡。
人人都道，张少将军与徐府千金，檀郎谢女，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连徐晚玉本人，也是这般认为。
她徐晚玉，出身名门世家，生得又是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需媚眼稍一过，那些个贵家公子都得痴呆个半晌。
她配得上张成楷，配得上这俊朗又才华横溢，身强体健的张少将军。
他们般配且绝配。
她于心底这般认为。
她玉叶金柯，高傲尊贵了一十七年，傲气已然融进了她这个人的骨血，融进了她的生命。
就算是大婚那夜，他冷落了她，连红盖头都没来掀，她也依旧直挺着背脊，端坐床沿。
真的撑不下去时，她才慢慢地将盖头拿下，纵是满头金钗翡冠，她的所有动作都没有弄乱一根发丝。
他不来，是他还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有多美艳，有多绝色。
她心有不甘，但仍是自信不疑。
但很快，她发现事情好像并不如她所设想那般进行。
这个男人的眼，像冰凝出来的，眼锋所过，带着彻骨的寒意。
她……不是他的妻吗？可他为何总是冷眼瞧她？
徐晚玉第一次在面对男人时感到了慌张和迷茫。那个男人，还是她的夫君。
她的夫君，甚至一直没碰她。
这令她更为挫败。
骄傲如她，可受不起这样的冷落和委屈。咬咬牙，她决定主动些，将他们之间那不知为何会存在的隔阂给打破。
他们一直都分房而睡。
于是她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他屋子里，衣衫单薄地钻进了他被窝里，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紧紧与他相贴，抱住了他。
她徐晚玉，活了一十七年，还从没有这样小心卑微过。
然而，他却想着将她给甩下床去。
她死不撒手，又趁着他无从下手时，一个翻身便压在了他身上，而后低头吻住了他的双唇。
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停止。
她早就脸红得像个烧旺了的火炉，所幸周遭一片黑暗，不然她可真得羞死了。
她趴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她尽展娇柔妩媚，轻声细语地与他说，“张成楷，张郎，我是你的妻，我是你的。”
张成楷在黑暗中，凝眸盯着她，思绪复杂。
他的妻……
是了，他成亲了。
他娶了徐晚玉。
“张成楷……夫君……”她轻声唤道，“夫君。”
“夫君，我是你发妻，我是要陪你一辈子的人。”她的声音像一缕烟，悠悠然飘荡在他耳边，舒缓而轻柔，“我们……是要一直在一起的。”
话音落下，她又低头，笨拙又无畏地吻住了他。
许是那一声声软糯又可怜兮兮的“夫君”唤起了他的恻隐，又许是他自己正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经不住这温香软玉的蛊惑；他一个翻身，恶狠狠将她压倒在了身下。
徐晚玉很是喜欢他。
她就是觉得，这男人是她的真命天子，是她此生的良人，是她要用一生去敬爱的人。
似乎这世间里，情窦初开又初承雨露的少女，总是会这般天真又赤诚。
不论这少女从前是有多骄纵顽恶，在所爱之人面前，她的心就是澄澈的、干净的、纯粹的。
她的爱意就像一团火焰，旺盛而热烈，有大无畏的势气，也有不顾一切的劲头。
可他偏偏，是那能全然覆灭她的冷水。
他好似……并不喜欢她。
这是徐晚玉与他相处快一个月后，才后知后觉出来的结论。
但她没有气馁，她不信这世上真有绝情至极之人，她不信他真的铁石心肠，一点都不为所动。
她平日闲来无事，便会在早晨踩着雾色，为他熬粥，做糕点；天凉了，就为他增添衣物，缝制新裘；下雨了，她就将伞给备上几把放在显眼的位置，就怕他忘了拿；若是他回来得晚了，她也不先睡下，等他回来后，问他饿不饿，饿了她就去煮上一碗热腾腾的葱花面……
她没有故意要在他面前表现，也没有特意想着去讨好。她就是单纯喜欢他，就是想将他照顾妥了，就是想多看看他。
她真的很喜欢他。
即便他仍旧对她冷淡。
可那又怎样，滴水尚且可穿石，她终究是能将他的心墙一寸一寸地瓦解。
如果徐晚玉是火焰，那张成楷就是浸在冷潭中的枯木。
火苗本是最易灼烧枯木，可惜的是，这枯木，在冷潭中浸泡至内外皆湿，反而能将火势给镇压至熄灭。
张成楷清楚自己娶她，多少是带着点报复意味的。他太清醒了，他又怎么可能动心？
他想让她消停点，别白费功夫了，但每每见她在对自己好时总是乐在其中，便也不好说出什么残忍话语。
随便她吧。
岁月荏苒，白驹过隙，大半年转眼就过去了。
徐晚玉依旧赤诚真心地爱着她的冷面夫君。
得不到回应，那就是她还做得不够，她的情意还不足以打动他。她是这般认为。
后来她却发现，他本性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只不过是不对她温柔。
她那天走在街上，在王婶包子铺处看到了他，她心下一喜，正欲走过去，却先看到了离他不远处有名女子在与他交谈。
她认得，是顾家夫人，好像叫什么季桃。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很平常地说着话。
但那女子眼中压抑着，不敢流露出的东西……她太熟悉了，与她是如出一辙的。
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听不到他的声音，可单是他的背影，她都觉得在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咯噔一声。她心下一颤，从未有过，或者说一直深藏压抑着的酸楚情绪，轰地奔涌而出，直冲得她眼底朦胧。
纵是再怎么骄傲矜贵，她的自尊此刻也已破碎得稀碎，被一脚踩入了泥，从此不值一提。
她回去后自己躲在屋里大哭了一场，哭累了便趴在床沿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清醒时，她依旧是跌坐在地的姿势，没有人来过。
她觉得头很重，一开始觉得没什么，结果第二天头疼得更甚，想来应当是着了凉，染上风寒了。
她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苍白，特意扑了脂粉，染了唇瓣，强撑着有些晕乎的脑袋去找张成楷。
她天性直率，不喜欢扭捏，不喜欢藏着掖着。胡思乱想的，于她来说，真的太痛苦了。
她看着他，问他为何不喜她？要怎样他才能好好待她？
他冷睨了她一眼，很冷漠，很不耐烦。
“张成楷，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也会疼的。”她忍着心脏处传来的紧痛，稳着声音，尽量平静，“张成楷，你不喜欢我那为何又要娶我？你何必……折磨我，又折磨自己？”
他盯着她，“你应当是忘了，可我记得。”
顿了会，他徐徐道来:“我记得，从前的徐小姐，可恶毒得很。”
“一个小丫鬟不小心撞掉了徐小姐的玉佩，徐小姐便不分青红皂白地用石头砸她，用钗子扎她的手。那小丫鬟又并非做了什么罪恶滔天之事，徐小姐下如此重手，心下就不曾有过一丝愧疚与不安？”
“分明这般歹毒，你又何必在这装模作样，将自己摘了干净，置于可怜之位？”
徐晚玉怔住了。
他的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
呆滞了有好一会，她才慢慢找回了自己快要支离破碎的魂儿。
她想起来了。她确实做过这事……而那个小丫鬟，莫不是就是……
她忽地瞪圆了杏眸，所有的事都明白了过来。
二人相对而立，沉默让他们之间的氛围更为冷肃。
良久，她才缓过一口气，她克制自己不去颤抖，“所以要怎样？你想怎样？”
“你已经在惩罚我了，张成楷。”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可他冷静得让她害怕。
“你欠她一声道歉。”他很平静，声音低沉，很好听，于她耳中却是字字诛心。
她盯着他，发现这个与她同枕共眠的男人，变得让她更加觉得陌生。这就是她的夫君吗？这就是她打算用一辈子去陪伴和敬爱的男人吗？
太可笑了。
“那就欠着吧。”她恶狠狠回道。
她可以对他顺从，可以很听他话，可以待他包容温柔；但她的尊严与高傲却不允许她向另一个女子低头，何况，那个女子还是他所心念之人。
不爱便不爱罢，这苦果她也认了，是她作孽，是她活该。
事已至此，她唯有“荒唐”二字来形容他，来形容自己，来形容他们。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徐晚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