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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顾夫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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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回忆戛然而止。
十三岁后的那些回忆已然不值一提。因为,都少了他的参与。
她十三岁那年,他十六岁,那个时候他已经是宋威将军最器重的亲卫军中的一员;当然,同时也是宁葵公主最喜欢的成楷哥哥。
他太忙了,几乎不怎么再回锻造铺。所以她便也没什么机会能见到他。
一开始她觉得有些不好受,心里总是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她已不再是小孩子,没必要那么不懂事,非要别扭得跟自己过不去。
日子过得飞快,白驹过隙。
她十五岁那年,她家小姐已经及笄。
季绮妙出落得亭亭玉立,已经褪去稚气,有了少女的娇媚明艳。
有人来季府提亲,然而,来的却不是季绮妙心心念念的白公子,而是城南的顾家公子顾松。
那天,季绮妙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米水不进,任谁来劝说都不听。
如果不是当时季老爷叫下人将季绮妙的房门给拆了一扇下来,他那倔强女儿可能就真的要饿死在里面了。
这府里的人谁不知道,季绮妙心悦的,是白府公子。
而这顾松,顾公子,突然跳出来说想要迎娶季府千金,着实是让人措手不及。
那日,季老爷与小姐似乎说了很多话。
当时下人们都被遣退了下去,所以小桃没能听到些什么。
她只知道,季老爷与小姐长谈完后,小姐终于肯出来吃东西了,也不再将自己锁房间里。
你爹果然还是你爹。
就季小姐这倔驴脾气,老爷居然都能给劝说好,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呀。
当然,她那个时候还不知道,现在的“你爹”,很快就要变成她的“爹”了。
隔了几日,季绮妙找到小桃,带了很多好吃的来,而后便拉着她进了屋子里。
季绮妙先是亲昵地搂着她聊了好一会。就像幼年那时,两人在冬日为了取暖,成天搂抱在一起,嬉嬉笑笑。
玩闹累了,二人坐下来,各吃了一碗茶。
季绮妙抬眼偷偷看了下小桃,终于说出了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话。
“小桃儿,我数了数日子,我们呆在一起竟也已经有十二年啦。这世上,除了爹娘,我最亲的就属你了。”
“小桃儿,你做我妹妹吧?”
“我与你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季绮妙说着说着,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心虚。
许是良心发现了,她泄气地闭了嘴,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真情同姐妹,她更不应该说这些的。
季绮妙自己也懂这些道理,可她……也是真的别无选择了。
“小姐,何故说这些呀?”小桃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她大概能猜出些东西。
季绮妙没敢看她,低着声音吃吃道:“我,我不想嫁给顾松。我不喜欢他。”
“顾家是城南大户,又是皇亲国戚,顾松既然已经来提亲,我爹自是不好推脱的,不然这多得罪人啊。”
“不过……”季绮妙顿了顿,声音更小了,“顾家来提亲时,只说了要迎娶季小姐,却并没有指名道姓。”
小桃明白过来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垂下了头,低着眼睑绞着手指,心绪万千。
“小桃儿,我今日的话,你还是当我没说过罢。我……我先回来啦。”季绮妙长长呼出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般,抬起头来,笑了笑,语气听着轻快,却实则低落。
小桃蓦地伸手抓住了季绮妙的手腕。
“让我想想,好吗?”她看向自己已经陪了一十二年的小姐,缓缓出声,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季绮妙那一刻突然觉得,她的小桃儿,整个人会发光。
一十二年啊,没办法,实在是太长了。
长到小桃已经将季绮妙放进心坎里了。
她确实是陪了季绮妙十二年,可反过来,季绮妙也陪了她十二年啊。她什么亲人都没有,她只有这么一个小姐。
她不想她的小姐过得不开心。
她可以去当季绮妙的妹妹。
但在做这决定之前,她想要去见张成楷一面。
她有话想和他说,更是希望能听到他的回应。
所以,张成楷……
你会怎么想呢?
他如今是宋威将军身侧的张少将,她一介婢女,要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她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通过赵铁匠,传信给他。
她拿着笔写着,字虽然写得不太好看,但至少还是算看得清晰。
她邀张成楷明日酉时在锻造铺见个面,只说是想叙叙旧。
若不是真的着急,她断不会这般主动地邀他见面。她女儿家家的,也是会觉得害臊的呀。
她将信交给了赵铁匠,反复恳求他一定要想办法送到张成楷手上。
她:求求了,这很重要。
是的,这很重要。
但也许只是于她而言罢了。
因为,他没有来。
他没有来!
他居然……没有来。
那天的月色很亮。她抬了好几次头去看夜幕,那云层中忽隐忽现的白月,始终在散发着幽幽清晖。
没了群星,月儿也会觉得孤独吧?
锻造铺已经打烊了,赵铁匠早早地就将铺子给收了起来。小桃便只能站在门口,安静呆滞得就像一尊石像。
她站得腿都麻了,便不由自主地缓缓蹲下身,蹲着蹲着,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
她写信那个时候,还一直自信满满,想着这回总算能见到他了,便不由得很开心。她还真没想过,他竟然会……不来。
她还以为,这么长时间没见,他也会想见她呢。
这算什么啊?
她郁闷起来,哼,见色忘友!
宁葵公主有什么好的?他这就把她给抛到九霄云外了吗?他们那么多年的交情又算什么呀。
臭小子!烂家伙!混蛋!坏蛋!
她在心里将他臭骂了一顿。
骂着骂着,不免心头一酸,只觉无力。
宁葵公主确实挺好的,长得水灵可爱,性子听说也是极好,待人和善,不骄不躁。
她这样想着,低头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指,小嘴不由得撅了起来,有些犯酸。
小桃,不要怪他,不要骂他。
他很好,所以也值得更好。
她在心里这般与自己说。
小桃,你已经拥有他七年啦,该知足了。
他不是小乞儿了,他是张成楷,是少年将军。
“张成楷,我可要回去啦。”
她对着面前的空气说起了话。
“你不来见我,我记仇了,我也不见你了。”
“哼,你等着为这天后悔吧!”
夜色寂静,空无一人的街道是不会有人回应的。
她沉默了片刻,低下头,自言自语。
“算了,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祝你,平平安安,事事顺遂。”
“我回去啦,再见。”
夜色的涟漪慢慢褪去,归于沉寂。
八月二十那天,是季绮妙的生辰日。但在今年,也变成了小桃的生辰日。
因为,小桃就是在这一天,成了季老爷的义女,成了季绮妙的妹妹,季府的二小姐。
她有了姓氏,有了家人,也有了生辰日。
直到她十六岁及笄前,她就一直呆在季府里,跟着嬷嬷学礼仪,又跟着夫子学书画,跟着季绮妙学琴术。
而季绮妙,为了躲避顾家的亲事,一直装病装了一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差点没病也给憋出病来。
小桃及笄了,也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季老爷便应下了一直未明确回应的顾家亲事。
顾松此刻还不知道,他要娶的季小姐,是另一个季小姐。
季桃还记得,在喜轿上那天,她发着呆,心绪很是平静。
平静得连她自己也觉得古怪。
她当时又想起了张成楷。
好几个月前,她就听人说,塞外有胡人族群聚集,于是宋威将军便命张少将军率兵去了塞北。这一去,可能又得是大半年。
这冰雪天的,就是京城也冷得让人受不住,那荒僻的塞北,恐是更甚。
他若是冻死了,也是他活该,哼。做什么不好,非要带兵打仗。
就是嫌命长。
她腹诽着。
等他回来了,见到她的时候,可就得恭恭敬敬地喊声顾夫人了。哼哼,臭小子,让你以前不理我,以后见了就给我乖乖行礼吧。
她得意地想着,心口却实实在在地窒了一下。
她是顾夫人了。
是顾松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不再是那个丫鬟小桃儿了。
又是一个冬天快过去了,季桃嫁来顾家已经有三个月了。
季桃没有瞒他自己是季府义女的事。当然,也并非她自己主动供出的。
顾松很聪明,他当时掀开她头盖,第一眼便瞧出了端倪。他与她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她是谁。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没有选择欺瞒,如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说她是季府的义女,是二小姐,名唤季桃。
顾松盯着她好一会,最后松了松嘴角,笑了,他说好,桃儿,你日后便是我顾松的妻子了。
她也回以一笑,温顺地说是的,夫君。
她本以为他识破后会大怒。
本来的季府嫡女,被调包成了出身来路都不明的,所谓的义女,任谁都觉得这是一种侮辱。
可他没有,他只是弯着眼睛笑了笑,便与她喝了合卺酒,入了洞房。
顾松待她是不错的,二人相敬如宾,相处融洽,这三个月的日子下来,他对她爱护有加,她也待他温柔脉脉。
其实他们是极有默契的。
默契到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对彼此作过多的,更深入的了解——
顾松的书房,她从不擅自闯入。
他似乎很喜欢呆在那间不算大的书房里,每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似乎是很重要的事。
她选择不去打扰和过问。
季桃的东西,他也从不乱翻动。
她好似很喜欢发呆,不是看着窗外的柳枝放空,就是撑着脑袋游魂。她偶尔喜欢写些东西,但很快就会烧掉。
他也选择不去打扰和过问。
他们的默契,很微妙,带着点放过彼此的意味。
柳絮飘飞的时节,也就是季桃嫁去顾府的第四个月,她的小姐季绮妙,终于得偿所愿,风风光光地嫁去了白家,嫁给了白明。
因着她与顾松和季绮妙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季绮妙大婚那日,她选择了装病,免得到时候顾松带着她去了白府的喜酒宴,大家互相讪笑干瞪眼,多尴尬。
四月下旬时,远征塞北的兵马终于回京了。
当天她就起了个早,很神奇,她并没有刻意要早起,可身体与意识却很自觉地清醒了过来。
她梳妆打扮好了,本想先与顾松知会一声再出门,但侍女说他在书房,她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与侍女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便出了府去。
像是突然回到了十二三岁的那年,她在茫茫人群里,踮着脚尖,探着脑袋,像一条精力充沛的鱼儿般灵活地穿梭,寻找着想见的那道人影。
不过,这回她不用再东张西望地去寻找了。
那个意气正盛,面若冠玉的少年郎,乘坐着骏马,英姿挺拔地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就是随意扫一眼,都能找到他。
她微微一笑,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平安归来。
这四字便是她祷告词的全部。
十二三岁那年,她不敢在他归来时,勇敢地说出那句“想你了”。
十六七岁这年,她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多看一眼,便是罪孽。
她去了糕点铺,买了些顾松爱吃的点心,带了回去。
她回到府上时,顾松已经从书房出来了。
他抬眼便看见了拎着吃食进来的季桃,朝她轻一笑,率先开了口。
“桃儿,你回来了。”
“嗯。闲来无事便出了个门,带了些夫君爱吃的回来。”她坐在了他对面。
顾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的弧度像弯月牙。
“听下人们说,倚着墙生的那颗槐树开花了,桃儿出府时可有在墙外瞧见那花景?”
她看着他非常温润的眼眸,笑着摇摇头。
“妾身下回多留意一番。”隔了半晌,她回。
顾松笑笑,吃起了那些点心。
京城的五六月,是闷热的。
张成楷是在五月上旬打了胜仗归来,他一回京,便直接进了宫去复命。
时年他二十岁,年轻有为,被圣上赐封为了赤狼将军。
宁葵公主更是有意想让他作驸马。
他非常坚定地拒绝了。
皇上虽宠爱这小女儿,但为了顾全大局,他还是选择顺了张成楷的意。
这难得的军事神才,年轻猛将若就这样做了公主驸马,只顾儿女情长,那这江山,谁来替他守?思及此,皇上允了张成楷的一切要求。
至于张成楷,他此次回京后,便满心都在想着小桃。
他总算是爬到这个位置,得到了贵人器重,拥有了权势,功成名就。
他总算是……有能力去保护那个受了委屈后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丫头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的小丫头,已经十六岁了。是大女孩了。
女孩长大了,终是要嫁人的。
他想去找他的小桃儿,可赵铁匠和王雄却告诉他,已经没有小桃儿了。
有的,是季桃,是顾夫人。
顾……夫人?
他这辈子,纵是用烧灼过的匕首剜刮身上伤口的腐肉时,也不曾有这么痛过。
这种痛,是破碎的痛,是绵长又彷徨的痛,是被碎石噎住喉颈几近窒息的痛。
那个总是笑得温柔的小女孩,是别人的妻子了。
他将烈酒饮入喉,烧得心颤。
那个在小巷里救他帮他,在锻造铺中陪他念他的小女孩,那个他想用自己的全部乃至性命去爱护的小丫头,那个时常笑着出现在他梦中的小桃儿……
不会是他的了。
若此刻的心痛有声音,定当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