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有鲛人》月非月非

23、归岛

　　喻修宸述职期结束前，容绡被一道懿旨宣进皇宫，拜会皇后。

　　容绡去时贵妃正巧在，之夏看见她后手上喝茶的动作顿住，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惊讶，就像是两人从前见过。

　　这不寻常的反应倒让喻语把注意力转移开，问之夏:“贵妃和容小姐认识？”

　　之夏听到话后回过神来，那抹惊讶随即消散，回答的语气找不出一点反常:“皇后说笑了，我不过是见这位小姐面善，便恍惚地认成了别人。你这一出声，我回神细看，却是未曾见过。”

　　喻语仍是疑惑，却找不到证据认定之夏在说谎，又见容绡听到对话后脸上的困惑不似作假，便没深究，只招手示意容绡上前在右手边的椅子坐下，说:“你既然是修宸选定的人，我自然没有意见。原打算在猎场时就与你见一面，好让那些外人把嘴闭上，因种种事情拖到现在。我听修宸说，明日你会和他一起回充州那边，确有此事？”

　　“是。”

　　“也好。”喻语点头，“那边自由些。”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容绡辞别喻语后出来，登上停在宫门口的马车。

　　回定国公府的路上，容绡叮嘱碧娥把明日离开的消息告诉现住在三皇子府邸附近的婀离，叫婀离早做好准备，天亮之后就过来汇合。

　　碧娥点头，到了定国公府门口便没有进去，直接让鎏商把自己送去婀离那里传消息。

　　喻修宸听管家说容绡从宫里回来了，连忙从书房出来。两人在半路碰上，喻修宸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步履匆匆地把容绡带到书房。

　　“来书房做什么？”容绡不解。

　　喻修宸把翻找出来的画具一股脑全部丢进盛了清水的盆子里，手伸进去仔细清洗它们，一边对容绡说:“你昨夜同我说到充州之后你便要回去，我思来想去，你这一去连自己也不知多久能回来，一年两年我等，七年八年我也等，只是等归等，我总要留个念想。”

　　容绡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有歉意，到喻修宸身边轻轻地环住他的手，将头靠在他肩上，“若你是自由不受拘束的人，大可和我一起回家乡，只可惜我们都有自己必须做的事。此一别虽不知何时重聚，但是等我父亲身体回转，我一定……”

　　喻修宸偏头看她，说:“情若长久，岂在朝暮？”

　　屋内一时寂静，喻修宸把画具全部清洗完毕，便示意容绡到院子里去。

　　院里种了一簇又一簇铃兰，因还未到五月花期，就只有细长的茎干迎风舞。容绡找了张石凳坐下，一动不动地等着喻修宸将自己画下来。

　　这画作到了黄昏，喻修宸放下笔后容绡起身去看，发觉画上有留白处，便向他询问:“怎么不将周围的铃兰画上去？画上只有我一个人，看着很奇怪。”

　　“铃兰花开，幸福到来，你走了怎么能说是幸福到来了？自然是等你回来后，我再将它们添上去，这才圆满。”

　　“依你的说法，这画也不算圆满。”

　　喻修宸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绡绡有何高见？”

　　容绡催促他到石凳附近去站着，自己则拿起画笔把喻修宸加上去，这样画中就有了两个人。一站一坐的两人都是含笑看着前方，身体仿佛依偎着，很是亲密。

　　喻修宸看她放下笔，走回来见到画作最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别离的伤感笼罩了归程，抵达充州的当天夜里，容绡留下一封书信后就带着碧娥几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乘着月色向沧蓝岛游去。

　　也不知游了多久，原本一览无余的海面弥漫着白雾。这片海域除了沧蓝岛之外还有许多无人岛，隐于海面之下的暗礁更是数不胜数，没有引路者的船只闯入其中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永远走不出白雾而活活饿死，要么不幸触礁沉入深海永眠。

　　前往沧蓝岛的路十分复杂，容绡三人顾念到婀离没有来过，一旦掉队就有可能迷失于此，故而游得并不快，时不时还会停下来看她有没有跟上。

　　正因为这样，婀离才能借机会把前行的路线记住，过后又绘出一幅路线图，用信鸽传给远在凤丘的瑾瑜。

　　登上沧蓝岛后，要先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才能来到王宫所在。容绡原计划让人给婀离安排一个热闹点的住处，让她尽快融入鲛人族不同于烬墟那边的平稳生活，但后者知晓后拼命地恳求容绡把她带进王宫，理由是她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一个人生活实在孤苦。

　　于是容绡把婀离带进了王宫。

　　因鲛人王容允策身体抱恙，这段时间便由长公主容允茗代他处理各项事务，容绡不知把婀离安置在哪里合适，索性去拜谒时把婀离也带了去。

　　“姑姑安好。”容绡见到容允茗后先是行礼问候，“此行不负所托。另还有一事向姑姑禀告，我身边这位是流落在外多年的族人，对族群不熟悉，应她之请我觉得让她呆在宫里合适些，但我不知将她安置在哪里比较合适，特向姑姑请教。”

　　鲛人族七百年前向兽皇盘廉提出迁徙的请求，盘廉担心鲛人离开后为别人所用反过来危及自己的地位，故不允。前代鲛人王预见兽人与人族间战火将起，不想让历经过内乱的鲛人族再卷入无休止的纷争，于是背着盘廉组织族人离开，整个迁离的过程十分仓促，加上后面有盘廉派来的追兵，不少族人没能跟着撤离烬墟。

　　容允茗是这场迁徙的亲历者，对当时的混乱情况一清二楚。族人们在沧蓝岛定居后没多久先王就去世了，容允策即位，因挂念未能前来沧蓝岛的族人，他多次命人敲响万鳞鼓发出呼唤——顾名思义，这是由一万个鳞片做成的鼓，这些鳞片全部来自于鲛人的鱼尾，敲击鼓面会产生一种只有鲛人才能听到的奇特声波，范围覆盖半个烬墟。

　　上一次奏响万鳞鼓是容绡的两百岁成人礼，当时并没有在外的族人归来。容允茗对于千里迢迢来到沧蓝岛的族人的态度是十分宽厚的，也想帮助他们尽快回归到族群中，故而没有反驳容绡所说的将人留在王宫里的想法。

　　容允茗的目光转向婀离，一瞬间觉得此人眉眼有些熟悉，很像一位故人。这种感觉让容允茗迫切地想看个究竟，于是对婀离说:“你将面纱摘下。”

　　容绡在旁边注意到婀离的身体在容允茗说话后抖了抖。其实婀离从进来之后就有点怪怪的，整个人散发出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感，不过容绡心想姑姑光坐着就气势惊人，她自己即便相处久了也避免不了有时候会紧张，婀离的紧张也能理解。

　　婀离的确很害怕，这种害怕更是在容允茗提到面纱之后升到极点。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让自己受到伤害，婀离抬手隔着面纱覆上自己的左脸，面带哀伤回答:“长公主殿下，我的左脸有一道伤疤，十分丑陋，请您允许我保留自己的面纱。”

　　鲛人容貌昳丽，本身也不会变老，相对的自己对于容颜也比较在意，婀离给出的理由让容允茗和容绡对她生出了许多的同情，默契地不再提起面纱。

　　容允茗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婀离沉默一阵后回答:“婀离。”

　　果然，容允茗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双瞳骤缩，难怪自己会觉得婀离眼熟，这么再一看可不就是那个人的女儿？她的目光转到容绡身上，后者疑惑地看着她。

　　容允茗担心容绡因自己表露出的反常而多心，很快恢复原状，神情自若道:“既然留在宫里，就留在我这边吧。”

　　婀离立刻猜到容允茗的用意，她果然和那个人一样对自己抱有敌意，不希望自己出现在容绡身边，让这位一无所知的鲛人公主察觉自己真正的身份。

　　容绡没想到容允茗会把婀离留在自己身边，觉得很奇怪，不过姑姑做事情一向都有自己的道理，她便也没有说什么，只回头叮嘱婀离做事谨慎点，莫要莽莽撞撞地冲撞了姑姑。

　　姑侄俩简单地聊了聊容绡去烬墟经历的事情，容允茗因心中有事，想避开容绡处理，说了几句之后便让她回去休息，其他的事都等明日再说。

　　容绡心道往生花都已经拿回来了，父亲性命无虞，早一日晚一日服用没差别，于是把装着往生花的盒子放到容允茗面前的桌子上后就告退了。

　　婀离看着容允茗让人把盒子收好，又示意屋里的侍女全部出去，她不由得想起上一次那个人也是这样，接下来容允茗就该拷问自己的身份了。

　　正如婀离所想，容允茗在遣走所有人之后站起来，从桌子后走了下来。

　　那双看着容绡时严厉又不失慈爱的眼睛此时满布冰霜，冷得仿佛能够杀人。容允茗停在婀离面前，用极为笃定的语气开口:“婀离……你是婀缈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