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有鲛人》月非月非

24、伤痕

　　“你是婀缈的女儿。”

　　一百年前，容允策也是用笃定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在他对面战战兢兢不知自己即将面临什么的婀离害怕地仰望着他。

　　霞姿月韵似谪仙——但凡见过容允策的人，没有谁会否认这句话。

　　仅仅在一分钟前，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男人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婀离，似乎很困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而当婀离对容允策口中那声“绡绡”表现出疑惑并反问“你在叫我吗”之后，一眨眼的功夫婀离的处境就变成了被五花大绑。

　　他为什么会提到母亲？他和母亲是故交吗？母亲怎么从来都没说起过？数不尽的疑问让婀离陷入对以前的回忆中。

　　从有记忆起，婀离便是跟随母亲婀缈一起生活，两人就住在与河流相邻的山林里面，平日以鱼为食，偶尔也摘些可口的果子当作零食，与外界完全隔离。这种平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婀离成年的那一天，本该快乐的一天却随着婀缈突然的倒下变成了婀离一生中最灰暗的时候，也正是在婀缈意识尚存之际，婀离从母亲口中第一次听到自己还有父亲和姐姐，这世上竟还有别的鲛人存在。

　　“我似乎从未向你提起过他们。你的父亲，是一个罪人，连我也是……我的绡绡，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为了能让她活下去，我亲眼看着那个人将她带走，与我再无关系……”

　　“阿离，等我死后，你把我的鲛珠抛入南海，让我在那片深海永眠，遥望回不了也不能回的故乡，为我给鲛人族带来的灾厄赎罪……”

　　这世上或许再也没有比亲眼看着母亲离世更让人痛苦的事情了。

　　婀离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的鲛珠保存，第一次走出她们生活的山林，去完成母亲的遗愿。然而不幸总是接踵而至，婀离顺着河流向南海进发时，被几个渔夫捕获，这几人对自己意外的收获感到极欣喜，商量着要把婀离卖给别人换点钱财。

　　幸运的是那时候鲛人已经消失很久，时过境迁，烬墟中人对于鲛人的了解大不如从前，大部分人压根不知道鲛人在拥有美貌的同时更拥有强大的御水之术。

　　婀离趁着几个渔夫不备将其打晕，仓惶地逃了出来，继续向南海游去。

　　抵达南海之后，婀离如母亲所愿把她的鲛珠埋葬于南海的海底，复返回山林。南海之行一路的坎坷让婀离意识到母亲隐居的必要性，一千、一万个鲛人是一个令人畏惧的族群，但一个鲛人在别人眼中就是活生生的猎物。

　　婀离就这样继续在山林中生活，直到一百年前的某一天，她忽然听到了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述出来的声音。沉闷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婀离的心脏，她从声音里感受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唤。在想起母亲无意中提过的族群后，婀离认定这是族群释放的信号，等待离群的鲛人回家，于是她一点没犹豫地离开山林去寻找声音的所在地。

　　进入那片复杂的海域之后，指引的声音早已经消失，婀离只能凭着胸膛里那想要回归族群的迫切感一次又一次尝试，最终以十分狼狈的模样登上了沧蓝岛。

　　还没等婀离把气缓过来，几个穿着盔甲的人便走了过来。为首之人长着一张极具朝气的少年脸，他看见婀离之后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在婀离惊惶地试图挣脱时又很快放开，“绡绡，这会儿不是正在进行大典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礼服不见了？碧娥和碧汀怎么没有跟着？”

　　一连串的疑问砸得婀离反应不过来，稀里糊涂地就没有反驳自己压根不是他口中说的“绡绡”，反而仓促地跟着这个人去了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他们来到王宫的正殿，正赶上一场盛大的典礼。婀离看着一个和自己长得七八分相似的人身着轻柔的华服，在众人的注目中优雅而庄重地穿过正殿走上王位面前的台阶，王位之上的男人左手握着镶嵌了鸽子蛋大小蓝宝石的权杖，右手持一顶纯粹用珍珠打造成的王冠，满含温柔的笑意将权杖交给身边同样着礼服的女人，双手捧起王冠，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了面前人的头上。

　　而就在王冠落在那人头顶的刹那，权杖上的蓝宝石倏然释放出覆盖整个正殿的璀璨光芒。光芒之中，台阶上的人转身俯视正殿中的人，前来参礼的将臣顺势行跪拜礼，齐声高呼“参见公主殿下”。

　　几声代表庆祝的螺号吹响之后，外面更是传来比海浪声更高的专属于鲛人的美丽赞歌。

　　婀离隐藏在人群里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那位尊贵的公主殿下，耳畔缭绕着那些祝福的声音，她心想虽然两个人长得很像，命运却完全不一样。

　　这时候先前带婀离过来的人忽然变了脸色，他趁着别人还没注意到，从偏门把婀离带离了正殿，一路专挑无人的小道，遮遮掩掩地来到书房。

　　婀离不知道他为什么将自己带来后又带走，却本能地察觉到可能有危险。

　　这人什么话也没说，退出去叮嘱左右看守好书房不要让“公主殿下”离开，匆忙地到正殿去寻找王来处理这件事。

　　因正殿人多眼杂，不便道明缘由，容允策满腹疑惑地来到书房看见婀离，更觉得奇怪了，“绡绡？你不是和允茗出去接受族人的朝拜了？怎么突然来书房了？”

　　婀离这次没迷糊了，反问道:“你在叫我吗？可我的名字不叫绡绡……”

　　容允策的表情立刻变了。这世上不可能有无缘无故就长得相似的人，婀离和容绡如此相像，这意味着婀离也是婀缈和容暇的女儿。

　　说起来婀缈也是个传奇人物了，外人评“烬墟之佳人莫若鲛人，鲛人之美者莫若婀缈”，其容貌之盛从人族大一统王朝最后一任帝王容暇和兽皇盘廉纷纷对其倾心可见一斑。

　　婀缈本身并不喜欢盘廉，在强权之下却也只能被迫背负上和盘廉的婚约。后面婀缈跟随盘廉前往人族都城昭歌，在那里与容暇一见倾心，彼时人族之实力远胜过兽人，婀缈便借着这机会摆脱了婚约，嫁给容暇为后。

　　盘廉被夺未婚妻，心中恼恨，自然迁怒于鲛人族，只是念及后面成事离不开鲛人的帮助，明面上他忍而不发，暗地里却挑拨当时的鲛人王与大将军，令鲛人族爆发内乱，身为继承人的容允策被迫饮下含有螭吻的毒酒后，和妹妹容允茗一起为躲避大将军的追杀而流浪。

　　十年之后这场内乱才平复下来。刚好兽人与人族的实力颠倒，盘廉意欲发起突袭吞并人族，在这节骨眼上鲛人却想退出保全自己。盘廉顾忌自己毫无预兆地处理鲛人族会让其他种族的兽人多心，于是在兽人中散布鲛人族要投靠人族的谣言，又打起“夺妻之仇”的旗号追杀鲛人，顺势起兵进攻人族。

　　婀缈的“祸水”之名坐实下来，很多鲛人在那场追杀里失去了自己的亲人，这些悲痛的发泄口在前代鲛人王的引导下转移到实际上什么都没做的婀缈身上。在沧蓝岛定居之后，婀缈被认为是这场追杀的源头，族人视其为罪人。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会觉得婀缈是什么罪人，至少容允策觉得所谓“祸水”是非常可笑的说法。古往今来驱动战争者都会打一个正义的旗号防止落人口实，婀缈不过是正好被选中做了那个可怜的借口。

　　然而民意不可逆，这么多年容允策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让族人接受容绡不是婀缈的女儿而是自己的女儿这件事，婀离的出现直接戳穿了这个本就不牢固的谎言。族人一旦发觉婀离的存在，就会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愚弄，他们将不再拥戴容绡，她也不再是鲛人族公主。

　　他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容允策把房里的人全部赶出去，利落地把婀离的双手双脚全部捆住，末了又用东西堵住了她的嘴。

　　婀离随着他的逼近不断往后退，最终却还是被容允策逼至墙角，退无可退。

　　“你是婀缈的女儿。”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容允策叹息，转身从书房里拿出一把匕首，往上面撒了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做成的粉末，而后又来到婀离跟前，一只手挑起她的脸，眼睛都没眨地用匕首在其左脸划出一道贯穿上下的伤痕。

　　皮肤被割破的痛不是最让婀离感觉到难受的，伤口处传来细密的咬噬感，火辣辣的像是要烧起来，然而因为嘴巴被异物堵塞，她的痛呼都变成了低声的呜咽。

　　“我该杀了你。”容允策说，“不过看在绡绡的面子上今日我留你一命，立刻滚出沧蓝岛，永远不要再出现。”

　　婀离害怕得全身发抖，甚至都顾不了脸上的疼痛，狼狈地接过容允策递给她的面纱将脸遮住，忍着痛跟随先前带自己来这地方的那人离开王宫。

　　那人看见婀离的样子后嘀咕:“做什么想不开要冒充公主呢。”

　　前往海边的路上，婀离瞥见在一众鲛人簇拥中接受祝福与拥戴的容绡，流下两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