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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尽余杯 ...

  •   秋风萧萧,一个男子走在小巷的石板路上,天空斜拉着细细的雨丝,但男子仍旧没什么反应,步子轻快向小巷深处的一户人家走去。

      他停在一个小院门口,并未立即敲门,尽管他想敲这门已经27年,他只是站在那里,慢吞吞地把他一直背在背后的布条取下来,解开,原来是一柄剑,剑鞘上刻有两个小字——斩魏,持剑人正是徐泽。

      徐泽扔开布条,深吸了口气,用剑轻轻叩了叩门。很快,就有个年迈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哪位?”“故人徐泽来访,还请老人家通报一声。”

      “吱——”门被缓缓拉开,徐泽抬眼一看,自己做梦都想手刃的仇人魏尽忠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请进。”

      这次徐泽愣住了,他紧盯着魏尽忠,心说:哼,空樽对月影三重,一层不似一层同,郡主先云里雾里说一通,这魏狗又来这套,我到看看你能搞什么鬼。

      随即不再想,抬脚跟了上去。魏尽忠此时坐在院内石凳上,悠悠地煮着茶,见徐泽跟过来,他随手倒上一杯,“徐公子请坐,尝一尝老朽的茶如何。”徐泽扫视一圈,“啪。”毫不掩饰地将剑扔在石桌上,但魏尽忠连眼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慢品茶,“看来徐公子今日是为前尘往事来找老朽了,老朽如今已不为官,待老朽喝完这杯茶,徐公子就送老朽上路吧。”

      徐泽凝视着他,“有酒没有。”魏尽忠点了点头,“公子稍坐。”片刻魏尽忠回来,“三十年的花雕,公子将就。”徐泽默默接过,一掌拍掉泥封,直接抱着坛子喝了几口,“呼——”徐泽放下酒坛,看向还在喝茶的魏尽忠,“老家伙,我问你个问题,你讲清楚了,我留你一个全尸。”魏尽忠老神在在地看着徐泽,“公子请问,老朽一定知无不尽。”

      “你为什么杀我父亲?难道真如传言所说是我父亲没给你送礼,你怀恨在心?”

      “公子如此问,倒是让老朽不知如何回答,前尘往事皆尽,公子拔剑以死消仇就罢了,何必执着呢?”

      当年的事果然没这么简单,徐泽心一凛。“不如老爷子说说,也算解了我的好奇。”

      “斯人已矣,当年知情人除了老朽都已是一捧黄土,公子知道又能如何呢?杀父之仇,至死方休,公子请吧。”“哼,你一死了之,死得清清楚楚,我却活得不明不白,叫我如何甘心?你说了免受皮肉之苦!”徐泽斥道。

      “唉。”魏尽忠站起来,“公子既然苦苦相逼,老朽便给你说个故事,所正故人已作古。”魏尽忠苦笑“二十年前你父亲徐思贤任当阳县丞,老朽任正二品上吏部尚书。当时固缘际会,老朽路过当阳县,见到了你父亲,觉得他年轻有才华,欲举荐他入朝为官,谁想后来。唉,天意弄人啊。”

      魏尽忠品了一口茶,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替徐泽的父亲惋惜。

      “不知公子是否了解二十年前的‘霆泽大战’?”徐泽皱眉,“略知一二。”

      “高宗为保我朝在他驾龙归天后得有休养生息的机会,发兵讨金,一战打出我军雄风,使几十年来外敌不敢试我朝锋芒。但高宗除了外患,却忘了内忧,各路藩王借机屯兵,妄图与先帝一争这九五至尊之位,可先帝万一代盖世雄主,即位后一年之间便清扫朝宇,使几王分崩离析,再无一战之力,而你父亲被害就在这一年。”

      徐泽深吸一口气,“你是说我父亲陷入了党争?”

      “嘿,”魏尽忠笑了一下,“你父亲一个县丞哪有资格陷入党争?”

      “那你想告诉我什么?”徐泽死死盯着魏尽忠,他有预感,这个老家伙接下来的话绝对会颠覆他的三观。

      “唉,藩王之患除了,可还有一个帝师啊。”魏尽忠摇头,“先帝之师当年权倾朝野,先帝号令都不一定有帝师号令好用,先帝一代神主,如何能忍?你爹的死便于此有关。”

      魏尽忠看向徐泽,“徐公子当年也曾做过官,觉得官场如何?”“哼!”徐泽闻言冷哼一声,“鱼肉百姓,是非不分,官官相护,偌大官场,却黑得见不着一丝光亮,不是如此,我又怎会走上这杀贪杀奸之路。”“锋芒毕露,与你父亲简直一模一样,可这样的性格,又怎么能待在官场这种地方呢?”魏尽忠叹道:“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功;阴阳为炭兮,日月为铜!这官场最重要的,就是熬啊,但你父亲不懂,官场得意,马上迎娶了你二娘秦芷兰,但你爹不知道的是,正是他的好姻缘,害了你们一家啊。”

      徐泽手不知何时已握住剑柄,“你给我说清楚!”

      “你爹是当阳书院的学生,帝师是当阳书院的院长。而你二娘是燕王的侄女,燕王是仅剩几位藩王中兵力最强的。你父亲远隔朝堂,哪懂这些,他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帝师和燕王之间的联系纽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种事又怎瞒得过先帝,而断掉联系的最好方法,公子不妨猜猜是什么。”

      一声剑呤,徐泽已站起来,拔剑出鞘,双眼布满血丝,“杀了这纽带。”

      “公子聪慧,只是你父亲成了这权力之争的弃子,实为可惜。”“那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唉,老朽又何尝不是棋子呢?老朽当时已举荐你父亲,而老朽好歹也是二品大员,那先帝是否怀疑老朽是帝师一党呢?老朽不知也不敢赌,所以连夜去御书房,先帝见我来,只说了一句:‘爱卿住处太为简陋,天下官员皆效爱卿,实我朝之幸’时,老朽便知,若想活,唯有佞臣一途可走,因为只有佞臣,才是天下最忠于皇上的。”

      “所以你就害了我全家?”徐泽身体微颤。

      魏尽忠悲哀地望着他,“你父不死,老朽家破人亡。后来老朽拼命受贿,残害忠良,说来可笑,那些忠良不过是些站错队的可怜人罢了。至此,便有佞臣魏狗之名。”

      徐泽默然。“也罢,反正都讲了这么多了,也不在乎多讲点。”魏尽忠突然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帝师败后,换了个名字,在当归山设一草堂,收了害它凄凉后半生的弟子之子为徒,教成了个宁折不弯的性子,走上了杀手这条不归路,此。”

      徐泽的剑没入了魏尽忠的胸膛,“从此恩仇两消。”魏尽忠惨笑,“你不怀疑我在骗你?”徐泽抽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酒我拿走了。”

      魏尽忠看着徐泽的背影,眼神涣散,“老夫已照你的要求说了,可以放过老夫儿子了吧?”良久,里屋传来一道声音,“在他进来的时候,人已经放了。”魏尽忠闻言涩笑,眼完全合上了。

      人间晴月,大雪满山,白龙翻卷,冰痕多久。上洛湖,湖心岛,岛中阁。一男子端坐其中,旁边有一银盆正“咕咕”地沸腾着,其中温着壶酒。不知过了多久,男子提起酒壶,斟满,一口而尽,明明衣着华贵,动作却似街头浪子。又一杯,还待再饮。一根如无瑕白玉的手指轻柔地按在杯口,男子一滞,“大仇得报,你却比以前更愁了。”

      柔和的女声中藏着掩饰不了的担忧,“举杯消愁愁更愁,何苦呢?”女子凄婉地看着眼前早生华发的男人。

      “我生平行事,最讲一个理字,此为心;二十年来,无时不忘报血仇,此为志。如今我却违背了自己的心,完成了自己的志,再看,该死的,不该死的,都已是一捧黄土,当真是天地为炉啊。”男子闷笑,又一杯烈酒穿喉。

      女子痛苦地闭上眼,慢慢地靠在男人怀里,“你服了‘阎王散’,还剩两年青命,命不长的人,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呢?”女子呢喃,“我们要个孩子吧。”

      人这一生,要多少次遗憾才完美谢幕呢?

      雪下得更大了。男子搂着女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对啊,满世界的鹅毛大雪,谁又听得见谁的呢喃呢?

      永远活在别人剧本中的人,是该庆幸,还是应该悲哀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尽余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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