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邒栖舟

2、青竹结

　　唯有南风旧相识，偷开门户又翻书。

　　芳馨阁是临安城内最出名的糕点铺，以各式当季的花朵糕而备受我的喜爱，包括水廊成亲宴那天“诈”来的花生酥也出自它家。香脆的花生，浓郁的甜香辅以少量的白芝麻。无论是味道还是口感，那可是完胜秦大爷买的那些杂牌糕点！

　　可是这芳馨阁恰好离秦大爷的医馆较远，又是在人流量偏高的中心城区，实在是来往不方便。所以我喜欢接山茶楼的活儿便是因为山茶楼的白案人是从芳馨阁挖来的。

　　山茶楼内依旧沸沸扬扬的，为张灯结彩的临安城中增添一笔繁华之色。

　　“又要麻烦你了啊。”

　　“没有的事，今晚的糕多加一块就行。”

　　我倒是丝毫不跟着吴商客气。

　　成亲宴不久之后吴商就大手笔的把山茶楼收购下来，甚至我也成了他的常邀人之一，吴商不仅银子给不少，还让那白案人每次送两块糕点给我，简直赚爆！当时心中就高喊着：感谢吴商的大恩大德！我俞辰此生定是有求必应！

　　“若萤姐可真是毫不客气啊，放心，三块，一块不少。”

　　也不知道为啥，明明我比这吴商年轻，尤其他还是已经成过亲的人，但吴商还是一口一个姐的叫得挺欢。倒是无所谓，毕竟这么叫的不止他一人。

　　嘴里叼着块芝麻玫瑰糕，手上将剩下的收起来准备带给秦大爷。水廊的活都会结束偏早，回去可以不用很着急，秦大爷应该还在挑着草药没睡，这几块糕就给她当夜宵了。“咳咳咳。”想着想着我咽下糕点，嘴中还在回味着研磨芝麻的香气和玫瑰的清甜，却突然开始猛地咳嗽起来，咳完后随意用手背抹了抹并不在意。

　　秦炀川的医馆在刚入城的巷子口，远远望去比那些藏在巷子的无名医馆正规的多，不过这还得归于我劝说她去拜临安城最著名医师——廖江潜——为师，虽然之前廖江潜不看好她，但秦炀川凭自己出色的记忆力成功被收下，到现在已经学了八年药学，练得一身手艺。虽然对于我身上的病无从下手，但是她至少追求了自己向往的东西，甚好甚好。

　　医馆里透出一丝光亮，直到门没插销，我便直接推门而入，果然秦大爷正坐在木桌边摘草药，油灯的火光被外边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似乎马上就要熄灭，“风大，把门关上。”

　　我坐在她的对面，一边转着笛子一边看她挑草药。据秦大爷所说，我身上的病来源不明，她带着我去问廖江潜也对此无奈，可能要伴随一身无法根治了，倒是有缓解的药但不能作为个解决办法。当然，我无所谓，看着每日悠闲的样子，甚至到处接活，随时都不安定，谁都会觉得我健康得很。

　　“俞若萤。”秦大爷开口了，我的视线也从她人身上猛地转移到桌子上一口未动的芝麻玫瑰糕，再装作不经意抬眼看她的样子。

　　“干嘛？又要说我了，赶紧的赶紧的啊趁我心情还....”

　　“俞辰。”我立马闭了嘴，不敢继续。

　　“你不是要写曲子吗？怎么一天到晚都找不到你人，也不见你动个笔啥的。”秦炀川手上功夫没停，甚至也不抬头看我一眼。竹笛上的流苏跟着甩来甩去的，给这一片寂静增加了一点声音，我尝试打破尴尬。

　　“不想动笔就不慌写嘛，我还没玩够呢，我给你说我今天拿回来这糕可......”

　　不知道是不是我说到笑起来显得没心没肺的原因，秦炀川突然就怒了。“姓俞的！”我人一抖，手上的笛子停止了转动，“你不知道你的病好严重是不是？你都已经有咳血现象了我说的没错吧？！你手背上的是血迹对吧？!”我心中低骂一句，挡了挡桌上那只手的手背。好家伙这秦炀川平时见不得眼神好到哪去，这种昏天黑地的时候反而看得如此清楚，您是偷换了谁的眼睛吗？!

　　“你天天就知道在临安城里潇洒，这几年来唯一听见你说的正经事便是这个，你就不能动个笔写写吗？你就不能！就不能.....留个念想给我吗？”

　　竹笛从指间滑落在木桌上，毫无阻拦滚了三圈后靠上对面的草药筐，停下后没有了动静。“但是写曲是我最后一个心愿，要是我写完了，我是不是就得走了？”

　　我盯着秦炀川，默默收回了桌上的双手，眼泪珠子在眼眶边上来回转了几次，最后溢出，掉在紧握的手上，混着眼泪水抹掉了手背上已经干掉的暗色血迹。

　　“我还，不想走啊，秦炀川。我还没玩够，还没吃够临安城内的糕点，还没跟着徐泽、罗兆先尝遍临安佳酿，还没看见邓郡主和吴商的孩子，没看见你还有沐芍成亲。他们不是活在我话语中的人，他们是实实存在的、让我想留下的人，我都还没待够这临安城，谁会想走啊！”

　　我没有不想干点正经事，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可能会永远离开，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你们。

　　“我的确在咳血，身体日渐消瘦我也感受到了，我保持着像没得过病的心态不让你担心而已，只求这老天能扰我一命，多活几年，因为我希望在死之前能够完成我想做的。”......

　　白天的水廊远不及邓郡主成亲宴那天的好看，山茶楼的白案人早早就开始做起了糕点，甜香飘散。一杯桂花茶配一盘栗子糕，突然很想吹点小调。

　　“姑娘，此曲甚是欢快，恰似置身于宫廷宴会之中，但却从未耳闻，可否告知其名？”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回头，望着水廊对面发呆了几秒。

　　江南素商自有的清凉伴着流水轻轻拂过，似蜻蜓点水，缓缓扩散的涟漪，连同音乐坠入人们的心中，一句“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诉尽悠闲。脑中回想起昨天的话，我想谱这盛世。

　　“......盛世，此曲名曰，《盛世》。”

　　这盛世我走过一遭，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