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猫婆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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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愧疚在顾荣滨某一天小护士庆庆骑着小电驴捎她回家时达到了顶峰。
骆朝走之前提前安排好了他的行程。
早上是做好的早餐粗粮、薯类、肉蛋奶，每天不重样。
然后白护士长去家门口接，带着被停了课的儿子和顾荣斌去上补习班。
中午顾荣斌拿着骆朝的饭卡去医院食堂吃营养餐。
趴着桌上玩游戏时手一伸柜子里就是骆朝囤的零食，午睡完了小护士庆庆回来喊他，补习班不远，他和白家小哥结伴走着就去了。
晚上庆庆骑着小电动车稍他回家。
“想要就让骆大夫买一辆啊，”庆庆把他送到楼下，顺带教顾荣滨取快递时说，“他对你多好啊，你那个手机是最新出的，比他自己的贵好多呢。”
顾荣滨语塞，又听庆庆说，“虽然他还要还房贷车贷，加上养自己老父亲还有攒钱娶媳妇，但是总体来说还算个有为青年的。”
“啊，他发微信说晚上给你点过外卖，还是那家的粥，让你记得收，”庆庆骑上电动车，和他说拜拜“但是别随便给人开门啊。他不放心的。”
于是在那天晚上，顾荣滨给骆朝打了出差多天的第一个问候电话。
相比于顾荣滨，接电话的骆朝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他貌似是饭局喝了酒，呼吸比平时浑浊些，隔着话筒语带笑意，一句“你吃好睡好我就什么都好了。”直接把顾荣滨又扔回愧疚的汪洋大海里。
顾荣滨在听见他那句有些沙哑的“等我回来”后赶紧挂了电话，随后捂着通红的耳朵趴在沙发上半天抬不起头。
“我竟然想骆朝了。”
顾荣滨趴在桌子上正在和别人组队玩游戏，闻言咬着芒果刚抬起头，眼珠子一转不转的看着正在那给多肉挑枯叶有些失魂落魄的圆脸护士。
“想他就给他打电话咯。”顾荣滨嚼着芒果，觉得有些酸。
“你不懂的，我又排晚班了。”庆庆摇头满脸难过，“没有骆大佬在我可怎么办啊。”
“他总陪你值夜班吗？”顾荣滨抿着指头上的糖霜。
“从我来这邪门的地儿实习开始，”庆庆陷入了不太美好的回忆里，圆脸皱成一团，“我们两个就有福他享，有难同睡行军床。为了贿赂他我把我哥哥姐姐给他介绍了个遍，但是他这个人的兴趣不正常，听说上学时的外号叫柿饼王。”
“虽然他是爱欺负人，”顾荣滨指出，“但你也不对劲。”
“我有什么办法，每次值夜班都要了我半条命去，整个楼上就他头最铁，”庆庆不住叹气捏着自己重量不佳的马尾辫，“只希望他不要哪天突然对我的头毛兴趣，你也见了大头的尾巴毛。”
“不就是值夜班吗？”顾荣滨拆了包薯片，唰唰的吃着，“我陪你。”
顾荣滨晚上果然就没回家，第一次查房的时候，庆庆抱着病历本进去，他就在走廊里转悠歪在病房门外抠手机，他整跟护士长的儿子白乘聊微信，对方问他卷子写了没要抄答案。
“走、走了。”庆庆最后才查的5病房，今天没有新病人住进来，她算是送了半口气。
顾荣滨收了手机，从她肩膀头望过去，看了窝在病床上团成个球的梨花猫一眼。
他没头没脑的问一句，“你们医院打扫卫生该怎么办？骆朝过来能受得住吗？”
“嗯？”庆庆不解，“大佬他不是猫毛不过敏吗？”
顾荣滨啃着嘴唇不说话。
庆庆知道骆朝宝贝他，回去就打电话报告了借人的事情并承诺一定照顾好对方，骆朝听了之后反倒不担心了，只是笑笑，毕竟顾荣滨身上的事儿可比医院里的邪门多了，只是有点不愉快，“我刚给他点了养生粥，你等下我改个地址。”
电话开的外放，顾荣滨啃干脆面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还记得你实习时我特意给你讲的上厕所的故事吗？”骆朝语气柔和的说，“嗯？晚上可要听话啊。”
顾荣滨擦擦手，无声的吸着奶茶走到庆庆身边。
“——厕所的声控灯灭了漆黑一片的时候，千万不能大叫也不要拍手，因为你拍手之后，就能看见隔间的门缝下面有一双脚慢慢的走到你门口，等着你出来，”骆朝轻声说。
通话时微弱的电流声轻响。
“这时候你要悄悄地、悄悄的敲一敲隔间的墙，然后你抬头，就能看见隔壁空无一人的隔间里的好兄弟，正趴在你脑袋正上面，陪着你上厕所。”
庆庆默默地把准备打开的奶茶放了回去，虔诚拜了拜，这个故事已经跟随了她几年了，至今效力不散。
“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骆朝谆谆教导，“庆庆小朋友？”
“——什么道理？”顾荣滨叼着吸管问。
庆庆小朋友举手，这题她可以抢答。
“告诉我们，滨滨小朋友晚上如果想上厕所，就让郭庆站在隔间外头陪着。”骆朝正色，“拜托别人值班总要有点诚意。”
庆庆一脸不可置信。
给她的答案明明就是一整晚不准喝水。
“胡说吓你的，你越害怕他就越觉得好玩。”顾荣滨挂了电话安慰庆庆，“他这嘴巴坏是胎里带的。”坐回去接着打游戏，完全没有写卷子的意思，他还等着抄白乘的呢。
外卖晚点了很久天完全黑了才送来，两人零食都吃撑了，结伴下楼取快递，因为庆庆完全不敢自己呆着。
他们从7楼下去，庆庆脑子里把骆朝著作的故事会翻了翻，又看看有些瘦弱的顾荣滨放弃了坐电梯的想法，顾荣滨听了理由便牙痒痒。
“等他回来我收拾他。”顾荣滨让庆庆扒着衣服角，两人顺着楼梯一圈一圈的往下走。
庆庆弱弱瞅着他，心想你们谁收拾谁还真不一定。
住院部这栋楼新盖没几年，楼梯平时没什么人走防滑的瓷砖十分干净，即便声控灯亮的有些慢的时候，外面生活区星星点点的灯光也能在地面上投射上微弱的光亮。
顾荣滨拍了下手灯就亮了，庆庆赶紧拽住他。
她念念叨叨，“不行啊不行啊。”
顾荣滨：“……”她怕是治不好这个病了。
他一边头疼的跟庆庆解释拍手并不会招来好兄弟，一边任由庆庆扒在后面下楼。
却在下一层昏暗的楼梯拐角处，见一个臃肿畸形的人岣嵝着身子一闪而逝。
顾荣滨沉默了。
庆庆捂着嘴无声的尖叫，眼睛惊恐的瞪着像是要把眼眶撕裂开来。
她死死拽着要快步往下走的顾荣斌，脸色灰白不断摇头，嗓子眼发出细微的声音了。
顾荣滨食指在嘴唇上碰了碰示意她噤声。
随后拖着她快步追上去，庆庆先是捂住嘴随后捂着眼绝望的扒着他往下走，没想到这个弟弟比骆大夫头还铁，她脆弱的心脏都被揉成一团了，对方还在上面反复。
直到对方安抚性的拍了拍她手，掌心像一团火，这才稍微安心些，从指头缝往外窥视。
只见那哪是个臃肿机型的人，明明就是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背上背着个穿着白裙的瘦弱女人，有些蹒跚的一点一点往下走。
背人的那位，干枯蜡黄的手背血管凸起，还带着留置针。
庆庆心疼病人，下意识快走两步想去帮忙。
这时却听见顾荣滨惊呼了一声“骑手小哥摔倒了，”便赶紧从楼梯间的小窗探头去看，再下楼那个病人已经先他们一步走了。
骑手小哥满脸歉意的不住跟正在给他消毒擦伤的小护士道谢，他今晚摔了两次，送来的粥已经不成样子。
“不是你的错。”顾荣滨啃着嘴唇，“不会给你差评的。”
庆庆也在一边连连安慰，他们提着几个有些粘手的外卖袋子蹬蹬蹬地上楼梯，顾荣滨还让她跟骆朝发个微信说记得给人家打赏20块钱。
庆庆一心招呼着饭不要撒地上怕别人踩到滑倒，一边安慰他，“虽然是挺心疼人的，但是我们也不需要额外这么做。”
顾荣滨瞥她一眼，微微侧了侧身给身边正在下楼梯的病人让道。
“……你年龄还小等你上班就懂了，嗯？”庆庆又上了两层台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刚才那个病人是不是我们刚遇见过的，他怎么有一趟啊。”
顾荣滨不语，两人都双手占着，他只好眼神示意庆庆快走。
两人快步上楼，走过一个转角，只听顾荣滨低低的呼了一声“闭眼！”
庆庆一个激灵腾的往墙角缩，死死闭上眼睛却还是看清了大概。
只见那是一个极其瘦弱的男人，脖颈低垂着肮脏成缕的头发耷拉着挡着脸，露出的下半张脸下巴紧绷着骨头几乎扎透了如同蜡纸一般的皮肤。
他在的背上于是说是背，不如说是趴这个女人。
那女人垂首垂手，黑色的长发蓬草一般掀在脸上，白裙子红的白的污秽一片，就在庆庆闭眼那一瞬，见那女人如破布娃娃一般身子一歪——
那细瘦惨白的脖颈如同再也支撑不住头颅重量一般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向后翻过去！
庆庆紧闭着眼睛泪水不受控制的涌了满脸，双手死死的捂着嘴想要制止自己尖叫，指甲几乎将脸皮抠烂。
顾荣滨瞬时扔了外卖扑上去压着她，把她推到墙角，像是个隔她与恐惧之间一栋脆弱的墙，庆庆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嘘嘘——”不知过了多久，顾荣滨拍拍她，试图将她从一片混沌的恐惧中唤醒。
庆庆不住地哆嗦，顾荣滨捡了地上的快递一手提着，握住她的手快速回了值班室，给她倒了些热水，庆庆哆哆嗦嗦给警务科先打了个电话。
说明情况后对方承诺要去看监控后，挂了电话才稍微好些。
再回头看见顾荣滨已经有开始玩手机了。
“你不怕吗？”庆庆端着唯一完好的粥端贡品一样送过去，还虔诚的拜了拜。
“怕啊。”顾荣滨慢吞吞的收了手机，心不在焉的看着桌上的东西，“明天骆朝回来就该检查我作业了。”
他啃着嘴唇。“我还一个字儿没写呢。”
圣人的烦恼。庆庆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烦恼的圣人做了一晚上的卷子，各种检索网站并用，庆庆起来查房的时候他就在一边叮叮咚咚地给白乘发微信互抄答案。
庆庆打着哈欠劝他别折腾了白护士长家孩子从初中开始就是班里倒数，保持多少年了，语气学渣互抄不如全选A来的靠谱。
等她睡了好几觉了，顾荣滨苦着脸做题。
中间她起床犹豫着要不要去厕所时，却被终于抄上白乘答案正在奋笔疾书的顾荣滨提醒了一句“别开门，等会儿再去。”
“啊？”庆庆睡得蒙蒙的张着嘴，像个傻子，手还握着门把，“为什么啊？”
“门外有人。”顾荣滨头也不抬咬着笔。
庆庆摸着烙铁一样瞬间撒手，一蹦三步远，瞪着那个门嗬嗬得喘着粗气。
“你最好别站那，”顾荣滨又说，“他在猫眼上趴着，正在看你。”
庆庆兔子一样窜过来，缩在顾荣滨这边的墙角抖个不停，刚才那下她几乎快尿裤子了。
她又忍了二十分钟，每一秒都是煎熬的。
“你急着去吗？”顾荣滨歪头看她。
庆庆可怜兮兮，她肾都有些疼了，“可以去了吗？”
顾荣滨摇头，“他还没走。”
小护士缩在墙角快昏过去了。
“都是骆朝的错。”顾荣滨叹气，轻声说，“一会儿我说什么你一定要听话照做，好吗？”
庆庆赶紧点头。
顾荣滨起身走到门前，手里拿着笔，他握着门把手就那么站着，丝毫不害怕猫眼外面窥视的人，然后突然毫无征兆的开门。
门外的人猝不及防跌了进来，被顾荣滨脚步轻快的侧身躲开。
那人摔在了地上，伏在挣扎着起身。
正是眼瞎的老孙头。
“哎呦谁这么缺德！”那老头稀疏的头发全白了，四肢的皮肤也都惨白的垂掉着，不高兴的抖着嘴唇，“我老头八十多了，有这么尊老爱幼的吗？！”
庆庆见是他就更怕了，眼睛里溢满泪水捂住眼睛不敢出气。
“还不快扶我。”老头伸着手挥着。
庆庆心下认定那老头是装的，惊恐的望着顾荣滨，甚至想冲回去把他拽回来。
“他是个瞎子。”顾荣滨安慰，“别怕。”
“他装的，”庆庆连连摇头。“能看见的。”
“他看不见你，”顾荣滨只好直说，“他看不是人的东西时不瞎。”
顾荣滨咬着笔头上下打量，还挺感兴趣的上去隔空闻闻。
“庆庆，”他观察够了，这才说，“你捂上耳朵。”
庆庆赶忙照做，懵懂看着。
只见男孩一张一合，不似在和老孙头说话倒像是在模仿什么动物叫唤一样。
声音却很微弱。
庆庆在指缝里只捕捉到一种簌簌的微响，那不是人能做到的。
——只见老孙头像是被抽了魂一样，突然闭上了嘴站直了，先是干哕了一下，随后喉头滚动，接着啊的张大嘴，从舌根那慢慢爬出来一只瓶盖大小的蛾子。
那蛾子浑身雪白无秽物，两个触手如雄蕊一般鹅黄。
庆庆瞪大眼，看顾荣滨挥挥手说了个走吧，那被抽了魂的孙老头便像木偶一样慢慢动身，被顾荣滨拉住捡了盲杖递过去，顾荣滨等他出去便关上了门，饶有兴趣的观察者在屋子里扑棱着蛾子。
庆庆捂着耳朵问，“能放下了吗？”
顾荣滨笑起来。
庆庆还沉浸在不可以思议里，喃喃道，“蛾子怎么会在人的肚子里。”
“他明天就死了，”顾荣滨心不在焉的答，拿自己啃过的笔头碰那只蛾子，“反正也死了很久了，你们床位不是很紧张吗？刚好。”
庆庆倒抽一口气晕过去了。
最后庆庆还是屈从了自己的恐惧，在羞辱之下选择了成人纸尿裤，这本身是帮9房的老太太代买的，顾荣滨还劝她没关系的人有三急，年轻人里肾不好的有很多，像是骆朝自己也是起夜爱好者。
顾荣滨倒是彻底不想写作业了，一心在那个蛾子身上。
庆庆好奇的凑过去，“这到底是个什么？这个品种还怪好看的。”
顾荣滨又拆了杯奶茶，含糊不清的吸着布丁说，“就是个蛾子精罢了，不过他说你夸他他还挺开心的。”
庆庆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猫婆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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