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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进洞 “归海,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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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是停尸房,这次是坟地,总和死字沾边儿,看来我们每次见面都不太吉利。”李叶倾看到邢翼,惊讶之余,却不太意外。
邢翼走到她旁边,蹲下身,两指从地上拈起一张红纸钱,说:“新的。我说杨媛妈怎么急着把遗体要回去,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你才知道?”李叶倾有些诧异。
“嗯,听你这语气,是一早就知道了?”
“倒也没比你早多少,”李叶倾说着,走到王海与杨媛的墓边,说,“昨天下午我们来爬山,迷路了,正巧撞见……还得谢谢你小叔,他发现了我们,却没声张。”
邢翼心中咯噔一下,邢昀竟然没跟他说昨晚遇见了李叶倾,他前几天托邢昀去查李叶倾的背景,邢昀也迟迟未有回应。
他按下心中的不解,问:“你都看到了?”
见李叶倾只是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邢翼便有些不太舒服。他皱了皱眉,说:“这在丁酉镇是个老行当了,我家历来是做这个的,我并不认同。”
李叶倾说:“明白,在这一点上,没人有选择权。”
她何尝不理解,人生来便是不自由的,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更无法决定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无论是谁,都是套着枷锁来到这个世界的,区别只在于枷锁的种类和大小罢了。
邢翼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你是铁了心要趟这摊浑水?”他这次的语气倒没有上次在停尸房里的那么冲了。
“也不是……只是正好都遇上了,想证实心里的一些猜测罢了。”
“你猜出什么来了?”邢翼问道。
“我来之前,长北机器厂出了一次爆炸事故,你知道吧?”
邢翼惊讶于她的敏锐:“所以你今天来这儿,就是为了核实?”
李叶倾点头。
邢翼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个酒瓶子,往坟边地上一洒,慢悠悠地说道:“丁酉镇有个流传至今的风俗,风俗是往好听了说,实际不过是……”他顿了顿,吞下了他原本想说的词,接着说道,“一直以来,只要哪家有年轻男人死亡,家人就会想尽办法给他物色个冥间新娘,运气好的,能碰着新丧的,两家一合计,往往成事快。运气不好的,就得等上一段时间。上个月的爆炸事故里死了不少年轻人,比如周鲲,”他眼神转到方才李叶倾发现的另一个合葬墓,“就属于‘运气好’的,老徐家刚病死了个闺女,两家便把这事儿敲定了,但王家运气就差了些,等来等去,也没个合适的。”
“会不会是王家找人害了……?”李叶倾虽是这么一问,却仍不信王家人能为了这种事杀人。
邢翼摇了摇头:“不一定,暂时没发现什么线索指向他们家。黑掉厂区监控,抛尸防火池,别说这些以王家的能耐做不到,就是搭骨尸,也讲究个齐整,王家人没理由摘掉杨媛的眼睛。还有……”
李叶倾:“还有纹路,为什么尸体上会出现纹路?为什么只有我们能看到?”
邢翼定定看着她,喃喃:“为什么你能看到?”
李叶倾也想知道原因。
邢翼走近两步,直视她的眼睛,问:“你跟丁酉镇究竟有什么渊源?”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可能会死。”
邢翼皱眉,心想这姑娘怎么神神叨叨的,但一转念,又觉得可能在她眼里,自己指不定更神叨,便没再问,只是低头沉思了片刻,才说:“你不是想知道那纹路是什么?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怎么,你怕我会害你?”
李叶倾没出声,但她的沉默却明确告诉了邢翼她的犹豫。
邢翼后退一步,说:“确实有危险,你不去就当我没说。”
他说完,也没再看李叶倾,转身就走,没想到还没走两步,就听李叶倾在他身后说:“我去!”
邢翼是骑重型机车来的,他们一路呼啸而去,渐渐的越走越偏。
李叶倾注意到他们已快离开丁酉镇的范围,她突然想起周恬说过,邢家人从不离开丁酉镇,她便大声问道:“快离开丁酉镇了吗?还有多久到?”
邢翼大声回道:“没有,这边包括刚才去过的云敷村,都属于丁酉镇!快到了!”
话音才落,邢翼便饶了个弯,又走了一小段向下的山路,来到一处下凹的谷地,停了车。
李叶倾下车,见周围野草疯长,竟到了半人多高的位置,且四周寂寂无人,实在是个杀人埋尸的天然好地。不过她既然已决定跟来,便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摸了摸腰包里的小刀,又仔细记下了四周的路线。
她正心神不定时,听到邢翼说:“干什么呢?跟来啊。”
一回头,就见他已往野草丛深处走去。她快步跟了上去。
这野草丛竟比她想象得要深得多,他们走了有一刻钟,才穿过野草丛到达目的地。
在杂草和藤蔓的遮掩下,李叶倾看到了一个两米多高的洞,洞口由一道铁门封着,每根铁栏杆都有小臂那么粗,门后的洞深得望不见尽头,李叶倾站在铁栏杆外,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气从洞内向外涌来。
她见铁门上挂着一把锁,便想问邢翼,还没开口,就见他轻车熟路地拿出个细小的铁丝,三两下便把那把锁给撬开了。
“敢进去吗?”邢翼略有些好奇地看着李叶倾,他心里也很是忐忑,他已经好多年没带其他人来这儿了,如果不是李叶倾也能看见归海花……
“走吧。”李叶倾淡定地答道。她也不是真不担心害怕,只是游客心理作祟,来都来了……
邢翼略带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打开手电,向里走去。
越往里走,气温越低,也越静。
李叶倾想找些话来打破这死一般的冷寂,便问:“这里原来是防空洞?”
“没错,不过很早就废弃不用了。我小时候常来这边耍,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洞能通往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李叶倾问。
邢翼却不说话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越往里走,道路越湿滑泥泞,还有滴答滴答的水声,在如管道般的防空洞中被放大开来。李叶倾今天穿的运动鞋底子不太厚,又是网面的,走了这么一会儿,已经有水渗进鞋里,湿腻腻的不舒服。
走着走着,邢翼突然伸手拦住李叶倾,不让她继续往前走。他上前两步,举着手电略查看了一番,才折返回来,对她说:“你要答应我,待会儿一切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只有这样,你才能平安。”
李叶倾看他认真到有些严肃的神色,也不知怎的,一声“好”就脱口而出了。
邢翼指着方才他查看的那处,说:“前面有个小洞,很窄,得匍匐前进,我在前,你在后面跟着我,我走你就走,我停你也停。”
“好。”
邢翼一点也没夸张,那洞小得只能贴地前进,李叶倾连背都伸不直。好在她是从小练大的,便也不觉得太费力。
“还行吗?”邢翼停下,声音从前面闷闷地传来。
“没问题。”李叶倾答。
之前在镇医院和李叶倾交手,邢翼就知道她功夫底子不错,但没想到她还挺能吃苦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他突然有些想说话。
“我小时候顽皮,来洞里探险,那时候个头小,进这个洞还不费劲。”
李叶倾能想象邢翼小时候有多胆大,这种地方,一定是瞒着家里长辈来的。她这么想着,开口时声音就带上了一点笑意:“还好你没发胖,不然卡在这儿,就像便秘时堵在肠子里的大便,进退两难了。”
邢翼听她这带味道的比喻,哑然失笑:“你这人说话,还真是……”
李叶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开玩笑了,可能是身下粘的这一身泥让她有了不好的联想。
“……挺贴切。”只听邢翼把他刚才没说完的半句话补充完了。
李叶倾笑了笑,没回话。
两人又往前爬了一段,邢翼突然停下,李叶倾正想问是不是到地方了,就见邢翼又往前爬了几步,洞似乎是变宽了,他半直起身,两手撑地,将身体掉了个个儿,变成腿在前。
“前面有个向下的坡,你跟着我,慢点,千万小心,不可急躁。”
李叶倾“嗯”了一声,有样学样,也直起身将自己调转过来,然后跟在邢翼身后慢慢地将身体往洞口挪过去。
借着邢翼手电的光,她往下看去,眼前所见让她有一瞬间的晃神。
羊肠小洞的尽头竟陡然开阔起来,他们脚下便是一道斜坡,往下看,是一个硕大的岩洞,看不到洞底有多深,也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李叶倾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这个地方的形状类似高尔夫球杆,他们方才爬过的那一截地洞是杆身,而眼前的这个岩洞是杆头,只是这杆头并不知道有多大。
趴着走了这么久,终于可以直起身,李叶倾稍微活动了下手臂,才跟在邢翼身后往下爬去。
这段路上的泥土干燥了不少,比刚才地道里那段好走多了,但邢翼前进的速度却更慢了,仿佛屏着一口气,谨慎得有些过分。
李叶倾突然想起邢翼交代了好几次要跟紧他要小心,可目前除了路难走一点,她没发现有什么其他的危险。她正纳闷,就见邢翼突然停下,啪地关闭了手电,又伸手将她拦住。
李叶倾瞬间警觉起来,屏息凝神去听——
怪了,地下应该没风的才对,可她怎么感觉到有阵阵冷风从脚下往上冒,还伴有隐隐约约的“哗——哗——”声,就像海浪一样。那声音仿佛长了脚,逐渐向他们迫近,邢翼突然喊道“往右退!”,李叶倾闻言立即照做,迅速往右边退了几步,下一秒,她便感到一阵劲风袭来,正打在他们方才的位置,坡上的岩石碎裂开来,簌簌往下落去。
“什么东西?”李叶倾问,那玩意儿要是刚才落在她身上,起码也是个粉碎性骨折,她瞬间就知道邢翼说的危险是指什么了。
邢翼拉了她一把,将她带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头藏好,才说:“归海花。”
怎么,刚才袭击他们的那玩意儿还是朵花?
但下一瞬,她的头猛地一痛,像是有人一拳击打在她的太阳穴上,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出来了,她只能拼命用手指抓住石块稳住自己,指甲盖被岩石的尖利处磨出了血都仿佛没感觉到。
邢翼也注意到她的不同寻常,问了句:“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李叶倾的一声极轻的低语:“归海,生气入海,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