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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山 那唢呐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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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过后,倒是平静了两天,无事发生。
李叶倾也安安分分地做起了她的本职工作。
这周他们做长北机器厂旗下一个全资子公司的预审,孔蒙蒙经验不足,唐展鹏分给她货币资金,让她练练手。李叶倾被分到了往来,她按照去年底稿的路径把今年给的报表数先贴了上去,这也耗了不少时间,毕竟每个公司都不一样,底稿和底稿之间也是千差万别。她一边贴数,一边试图理清科目间的勾稽关系,有个地方实在想不明白,她决定还是问问徐拓。
问明白了,她向徐拓道谢,徐拓笑笑,却似不经意地拾起她的手腕,问道:“我前两天就想问你来着,你这是怎么弄的?”
李叶倾使了个巧劲儿,自然地将手腕从徐拓的手中抽出来,说:“没什么,不小心扭到了。”
徐拓从包里拿出一瓶药油:“拿去抹抹,我昨天买的。”
“谢谢,不用了,药我买了。”李叶倾没有接。
徐拓递出药油的手便僵在那儿,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这时,唐展鹏突然喊:“叶倾,有空不?帮我跑个腿!”
“好。”李叶倾暗暗舒了口气,往唐展鹏那边走去,没看徐拓什么表情。
“你去找财务科的方科长拿几个合同,”唐展鹏递给李叶倾一张纸条,“上面都写清楚了,我跟方科长打过招呼,你直接找她要就行。”
“好,我现在就去。”
财务科不远,两栋办公楼离得近,中间只隔了个干涸的喷泉池。
财务科的方科长是个中年女性,生得一副精明相,人却挺和善实在,她一边找合同,一边招呼李叶倾坐下。
“来,喝杯茶,”同办公室的小菊递给李叶倾一杯茶,“科长还得找一会儿呢,你先坐着等等。”
李叶倾喝茶的当口儿,听到小菊和另一名男同事闲聊:
“你听说了没啊?”
“什么?”
“就杨媛那事儿,”小菊声音放小了点,“她妈昨天去闹了一通,硬要把杨媛的遗体领回去。”
“为什么?案子不还没破吗?”
“瞧她妈那意思,对抓凶手完全不感兴趣,嚷嚷着入土为安、入土为安什么的,你也知道她妈是个什么德行……”
“唉,杨媛摊上这么个妈,也是够惨的,那还真让她妈领回去了?”
“嗯,反正法医也检过了,说是溺死的,防火池都快被放干了,也没找到眼……,”她说着打了个冷颤,又叹气道,“鬼的是,那天晚上厂区的监控竟然坏了,现在是什么线索都没有,也不好老扣着尸体,就让领回去了。”
男同事突然眼睛一眯,神秘兮兮地凑过去说:“他妈这么着急我好像知道是为什么了。”
小菊问:“为什么?”
“就前一阵那爆炸不是死了很多人吗,我听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李叶倾坐的不太近,有些听不清,恰逢这时方科长找齐了合同,拉着她交代一些关于合同的注意事项,她便彻底听不到后面男同事说了些什么。
紧张工作五天之后,终于迎来了周末。唐展鹏看进度不错,给几人放了双休。
周六早上,李叶倾正坐在床上发着呆,就见孔蒙蒙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笑眯眯地,一脸睡饱了的满足感。
孔蒙蒙提议:“我们今天出去走走吧?在办公室里憋了五天,都快闷死了。”
李叶倾拉开窗帘看了看,外头没下雨,虽然天色阴沉,但还算干爽。
她犹豫了下,终于耐不住孔蒙蒙的撒娇,点了头。
“好!待会儿叫上唐老师和徐拓一起!”
先前周恬曾提过,丁酉镇附近有个叫云敷村的地方,那儿有座附近海拔最高的山,且是座野山,没被开发过。
唐展鹏当时一听眼睛就亮了,别看他身材饱满,可是个爬山狂热分子,看见山就走不动道。
于是,几人二话没说,收拾好,就朝云敷村出发了。
秋收时节,晚稻金黄。秋风推着稻谷穗,悉索袅娜。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间小道上,路虽不好走,但踏着干燥结实的土地,一周的疲乏渐渐消弭,心情也不由得雀跃了起来。
几人边走边闲聊,唐展鹏忽然问起孔蒙蒙选择做审计的原因,孔蒙蒙有些不好意思。
“我听说审计赚钱比会计多,熬个几年也容易升职。”
“你今年报了注会吗?”唐展鹏问。
“今年报了两门,前一阵才考完,不过考得不太好,估计没什么希望过……”
“没事儿,注会谁不是考个三年五载的,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嗯,我考了这么久也才过了四门,别着急。”徐拓也搭腔。
他见李叶倾一直听他们说话没出声,便问她,“叶倾,你呢?你是为什么想不开?”
李叶倾笑笑:“我跟蒙蒙的原因差不多,见钱眼开。”
唐展鹏和孔蒙蒙哈哈笑了起来。
山不远,也好找,他们又走了一小程就到了。
南方的山植被茂盛,秋天也不见落叶稀疏。他们找了条小路上山,路是前人走出来的,并不规矩,一行人上山很是费了些力。
秋季日头变短,等几人吭哧吭哧登上山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孔蒙蒙看着暗下来的天,心里有些发毛。她向来最不喜黄昏,现下又是在这么个荒山野岭的地方,虽然身边陪着人,但总归不自在,她紧了紧衣服。
“唐老师,天色有些暗了,我们要不往回走吧?”
唐展鹏说好,却说什么不走回头路,非要给他们找一条新路下山。这一折腾,可就麻烦了,四人怎么走都找不着下山的路,连原来那条路也像是凭空消失了般。
直到这个时候,唐展鹏才开始着急,他抹了抹额间冒出的汗,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原路返回的。
“唐老师,我们这不是遇到鬼打墙了吧?”孔蒙蒙往四周的山林望去,凉风习习,树影摇曳,越发让人觉得鬼气森森。
“没有鬼打墙这种事,天暗了,我们对地形又不熟悉,找不到路也正常。”徐拓反驳道。
“徐拓说得对,我们马上就能找到下山的路,放心啊蒙蒙。”
“可,可是……”
“别出声,你们听!”李叶倾听到了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那声音……
孔蒙蒙突然“啊”的一声,她拽住李叶倾的袖子,说:“是,是唢呐声。”
李叶倾握住她的手:“嗯,别怕。”
唐展鹏也凝神细细听去,起初还满脸迷茫,接着表情便严肃起来,他问孔蒙蒙:“和那晚你听到的一样?”
孔蒙蒙点头,细声细气地说道:“一模一样,以前我老家农村有人娶亲,就是吹这个唢呐的。”
徐拓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似在压抑恐惧:“怎么可能?这大晚上的,还是荒郊野岭,谁会……”他却是不敢说下去了。
唐展鹏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摆摆手:“别瞎猜这些有的没有,我们往声音那边去,说不定能碰着人,还能找着路。”
孔蒙蒙和徐拓却持反对意见。
“叶倾,你怎么看?”唐展鹏问李叶倾。
“往声音的方向去吧,左右我们现在也找不到路,”她见孔蒙蒙仍有些犹豫,便说,“蒙蒙,你不是一直在意这个声音吗?不如我们今天就把它一次性弄明白,我保证,待会儿如果遇到什么事我都会挡在你前头。”
孔蒙蒙这才点头,拉住了李叶倾的手。
四人不再耽搁,寻着唢呐声在山林间穿行而去。
山间路难行,枝丫树叶疯长乱窜,一不小心就在手上落下了几道细细的口子,可几人谁也没吭声喊疼,心里想着快些下山,脚步也不由得更急了。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清晰了,那唢呐声响彻林间,又喜庆又凄凉,仿佛直抵人的天灵盖,听得人心里无端发紧。
四人不言不语,只加快脚步往前走,突然走在最前头的李叶倾猛地刹住了脚,拦住孔蒙蒙,不让她继续往前走。唐展鹏和徐拓刚想问李叶倾为什么停下,抬眼望去,却都愣住了。
三十米开外,是一片山坡,山坡上错落地排列着一座座坟包。
此时已是薄暮冥冥,眼前的一切都呈现出青灰色,唯有一座新坟,边上架着火盆子,盆里烧的纸钱火光冲天,照亮了周围的一片空地,和空地边站着的人。
李叶倾数了数,大概有十来人,许是李叶倾他们距离远,又或是那些人都专注在仪式里,没人注意到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这时,只见有四个壮汉上前,将新坟中的棺木合力抬出。棺木甫被起出,便有另一人急急泼了盆清水入那坟中,又扔下去两枚苹果。他做完这些,旁边一名像是主事的男子便一扬手,那男子的动作十分优雅流畅,仿佛撒的不是红纸钱,而是金珠玉露。
一时间,火光映照着漫天飞舞的红纸钱,那些红纸钱便如燃烧了一般,衬得周围人的眼珠子通红锃亮。
李叶倾的视线在半空中翻飞的纸钱上停了会儿,又随着那纸钱往上看,才看见头顶漫天的星河。夜幕静谧,世间的人事却诡谲纷乱,让人倍感荒唐。
“落棺!”主事男子高喊道,那四名抬棺人也十分利索,依言将棺椁平稳地沉降入穴中。
李叶倾注意到那棺椁异常大,至少能容下两人。
“并骨!”又是一声。
话音才刚落,就有两人抬着个尸体走到坟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尸体放入棺木里。看那形状身长,大约是个女尸。
“礼成!”最后这一声却凄清又悠长,像是糅杂了千万年的悲凉与无奈。
仪式走到了尾声,有三两中年人拢到坟边,边哭边互相道喜,场面瞬间变得诡异又滑稽。
突然,不知从哪儿起了一阵风,带着深秋夜里独有的寒凉,凉凉夜风里捎来一声轻笑,似是带着不属于人间的温度,冷得李叶倾心头一紧,她转头往声音传来的那处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孔蒙蒙早已被这场仪式吓懵了,此刻见李叶倾突然回头盯着某处一动不动,更是让她觉得毛骨悚然,她试探性地问道:“叶倾,你在看什么?”
李叶倾被孔蒙蒙的声音惊醒,她回过头来,勉强扯出一丝笑,说:“没什么。”
孔蒙蒙指着坟边的那堆人,问:“你,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李叶倾缓缓吐出一口气,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搭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