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轻云淡》云对月

5、第五章 将笄

　　三月初五，扬州。
　　春风过处，草长莺飞，群芳吐艳，碧水传情。处处芳菲浸染，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一天，是轻云十四岁生日。
　　轻云坐在床边，手摸着一片绸缎布料敷面的襁褓。襁褓上叠着几件小衣，还有一张折得方正的纸，纸张泛黄，纸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看似已有多年。
　　她是个被遗弃的孤儿。
　　听孙凝香说，她的生日是在孙凝香捡到她的时候，从襁褓里的这张纸上发现的。
　　那个时候，她还不到一个月大。
　　也不知道是谁家这么心狠，将一个如此幼小的奶娃扔到了青楼门口。
　　想到这里，轻云心中又暗自伤心起来，将那张纸攥在手里。
　　正在此时，传来“咯咯”敲门声。
　　随后又一声：“轻云。”
　　是孙凝香。
　　轻云急忙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起身去迎的时候，又唤了声：“娘亲请进。”
　　孙凝香跨进门，手里端了个餐案，径直走到桌边放下，对着轻云道：“轻云，今日是你生辰，来，吃了娘亲做的长寿面吧！”
　　每年都有长寿面，今年亦是如此。相比之下，自己的亲生父母竟连猪狗都不如。
　　轻云的眸中不禁泛起了泪花。
　　她嗯地点点头，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开始吃起来。
　　这长寿面是孙凝香自己手擀的，孙凝香平日里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却会为她下厨做这碗长寿面，自记事以来，十年有余，从未间断。
　　想到这里，她眸中的泪花又包不住，片刻后倏地涌出，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孙凝香替她抹去了眼泪，叹了口气道：“傻孩子，别哭啊。
　　如今，你已是将笄之年，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及笄就要嫁人了。
　　你也算大人了，别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轻云咽了咽道：“嗯。”
　　流过眼泪之后，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冲孙凝香笑了笑。
　　待轻云吃完，放下筷子后，孙凝香又接着说道：“轻云，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轻云抬头，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孙凝香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眨巴着双眼看向孙凝香，心中有些虚，片刻后问道：“什么事？娘亲您说。”
　　孙凝香抿了抿嘴，有些难以启齿，可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昨日太守大人托我找几个年岁尚可的女子，送去建康给一户富贵人家做婢女。
　　有钱人家找婢女，最喜十二岁到十四岁的，动作麻利，又好调教。
　　太小了做不了事情，还得出饭钱养着，大了又心思多，怕身子不干净。
　　我想了又想，这个事情，你去最合适了。”
　　轻云眸中一惊，果然！
　　孙凝香怕她误会，又急忙解释道：“平日里你不喜侍奉，整个吟竹苑，你这个年纪的，就只有你身子最清白了。
　　你若是要去，太守大人已经承诺，可以帮忙洗了你的出身。
　　如今广陵城里本就没几个人认识你，去了建康，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你是从青楼出来的。
　　你在那家人府上，若是寻得门合适的亲事，主人家能作主，把你嫁出去，也是好事。
　　你从来都不喜欢在这风月场所，为娘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你看看，要不要考虑考虑？”
　　轻云有些错愕，孙凝香说的话句句戳中她的心，有钱人家的婢女尽管没什么闲钱，过得也并不奢华，但舆论场上，婢女也确实比青楼女子身份高贵。
　　她是个清高之人，最在意的就是名声，人在青楼，心中却十分不情愿做刻意迎合讨好之事。
　　可这是青楼啊，自视清高毫无用处，只有死路一条。
　　孙凝香待她甚好，这出路对她而言，无疑是当下最好的。
　　孙凝香话语间也是处处替她考虑，轻云心中不禁又有一股暖流。
　　片刻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轻云又有些迟疑地问道：“娘，若是我走了，您怎么办？”
　　孙凝香却笑了笑道：“傻丫头，我说过，赚够了钱就退隐山林，这些年来，我一直担心的是你怎么办。
　　女子身在青楼，就得博名气，夺花魁，若是十八岁之前，还不能传出名声，以后要再崛起，也难了。
　　若是不能靠才名，那就只能靠肉身了！
　　你天生一副美人胚子，小小年纪就样貌出众，为娘也是看中你聪明伶俐，可偏偏你自己不争气，从不肯做那卖笑陪酒之事。
　　这吟竹苑，是真的不适合你。
　　我一直担心着，你若是长久如此，哪天我不在了，以后谁顾着你？
　　娘在你身上投入了多少心血？
　　怎么忍心看着你沦为卖肉的娼妓呢？
　　你若去做丫鬟，我倒也不用担心了，洗了这青楼的出身，你就不用走这条路。
　　日后你便是清清白白，行得端坐得正，再也不怕别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
　　轻云心中又是一阵感动。
　　她深知，孙凝香看重她，曾经在她身上花了血本，从不让她做脏活粗活。
　　总是把她打扮得光鲜精致，单是她此刻身上穿的绸缎衣裳，就是按富家小姐的规格来做的！
　　重金千里寻名师，教她诗词画赋，然而十几年过去了，她并没有变成孙凝香的摇钱树。
　　这事，虽然孙凝香没说，可她心中一直都觉得歉疚。
　　孙凝香始终是生意人，这本账，怎么算都是亏的。若是能把她卖给有钱人家，孙凝香起码还能捞回一笔。
　　可是轻云却不怪她，因为她确确实实是打心眼里对轻云好，这吟竹苑里，也有许多领养女儿的娘子，可没有一个像孙凝香这般捧女儿的。
　　“他们会给您很多钱吗？”轻云有些天真地问道。
　　“嗯，出手很是阔绰，确实是大户人家，我觉得你去了那里，应该不会吃苦。”孙凝香看着她说道。
　　这事若是成了，孙凝香就可以拿到不少的钱，也算报了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她也能洗去青楼女子的出身，说不定以后还能嫁个好人家，于两人确实都有好处。
　　轻云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好。那我去。”
　　孙凝香松了口气，微笑着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不经意间看到了床上摊开的襁褓。
　　嘴角的笑意又顿住了。
　　她试探性地问道：“还在想你身世的事情吗？”
　　轻云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想。这些年来，他们从未派人来寻过我，问过我。
　　反而是您，一直将我视如己出。教我知识学问，教我做人。
　　竟然他们如此狠心抛下我，我也没有必要去找他们。”
　　她的清高，是刻在骨子里的，从不愿意向谁低头，既然别人有负于她，她便不会回头。
　　孙凝香笑了笑道：“好孩子，有骨气！娘相信你，将来必成大器。”
　　轻云嘴唇微颤地看着孙凝香，她的人生，开局虽然是如此的不堪，但如今不一样了，她有机会，可以改写自己的人生啊！
　　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支撑着她看向未知的前程。仿佛是日暮西山，天将黑尽之时，横空出现了一道光。那道光，叫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