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轻云淡》云对月

6、第六章 别离

　　广陵郡太守安排的马车，一日后在太守府门口出发。
　　留给轻云的时间，也就这一天了。
　　好在她也没有什么别的牵挂，她活到现在，所有的记忆都在这园子里和孙凝香的那只画舫上。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黯然神伤起来。
　　吟竹苑，广陵第一名苑。
　　多少人魂牵梦绕的地方，文人骚客、名流豪杰在这里醉生梦死，多少个日日夜夜歌舞升平，这城里又有多少卖艺女子以能出现在这里弹琴对诗为荣。
　　而她弃之如敝履的，竟然也是别人所向往的。实在是十分可笑。
　　轻云又逛了一圈这园子。
　　亭楼阁廊，星罗棋布。水榭歌台，错杂不一。清池小山，浅水红鱼。绿地环绕，花景遍地。青苔石路，蜿蜒如龙。
　　堂馆内，粉纱缃帷，数张圆桌排开。朱柱华丽，墨梯曲折。
　　一切都是往常的样子。
　　独倚楼柱，仍能听见楼外面传来的阵阵排练声。
　　歌声婉转，琴声悠扬，琵琶声嘈嘈切切，曲中本是欢快声，听者竟有离别意。
　　从前只想逃离这地方，也曾幻想哪怕流落街头，靠行乞为生也不要再回来。
　　她是从什么时候萌生要离开的想法？
　　也许是十二岁那年，有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强行扒开了她的衣服，她哭得一塌糊涂，最后孙凝香上前劝阻，才让她得以脱身。
　　也许是去年，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要她嘴对嘴喂酒，她拒绝了，结果被那人一巴掌从椅子上打到了地上，脸肿了好几天。
　　如今真的有机会离开了，竟然是这般感觉。
　　这种感觉，也不是不舍，而是挫败，竟是种落荒而逃的挫败感。
　　她的清高和不甘心，这一刻又在暗自作祟，好像不是她选择了离开这里，而是这里选择了让她离开一样。
　　她说不出到底是解脱还是失落，但她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坚定的，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只有这样才能洗掉自己的出身，做个没有污点的人。
　　她最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再看看她曾经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桌子，还有睡过的床，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始收拾东西。
　　因着是要去做丫鬟，孙凝香给她买的那些华贵的衣服都穿不上了，她只挑了些朴素的，珠宝首饰也不宜过多，只挑了些适合身份的，那些名贵的，全都在匣子里排得整整齐齐，准备还给孙凝香。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暗自哀叹，在孙凝香的光环和照料下，她过了十四年还算不错的日子，这一去是什么光景，未可知。也许这辈子她再也穿不上这么华贵的衣裳，再也用不上这么好的装饰了。
　　她的去向，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剩下的那些东西，都收了起来。等她走了之后，孙凝香自会想办法处理掉。
　　轻云不知道孙凝香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只听见孙凝香在站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去，只见孙凝香已经是泪眼婆娑。
　　轻云眸中一惊，急忙上前迎她。
　　孙凝香一把拉过轻云的手说道：“儿啊，这一去，以后的路都要靠你自己走了。娘以后再也帮不了你了。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那声音颤颤，引得轻云的眼泪也禁不住在眼中打转。
　　轻云十分难过地抿着嘴，嗯地点点头，伸手替孙凝香擦去脸颊的泪水，可自己眼上的泪水也顺势滑落下来。
　　在吟竹苑这么多年，她从未见孙凝香为谁落过泪，她知道，孙凝香待她是真的。
　　孙凝香替她把额头上的碎发拨开，又摸着她的脸颊，认真地打量着她的小脸，片刻后又说道：“你若有志气，就一辈子不要再回这吟竹苑。
　　日后你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娘亲，也从来不认识我孙凝香。
　　我孙凝香自然也当没有你这个女儿，更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你的出身。
　　十四年的母女之情，就此恩断，义绝。
　　你我从此，就做路人吧！”
　　轻云此刻如鲠在喉，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娘亲！”
　　她知道孙凝香这番话的意思，孙凝香是不想拖她的后腿，不想成为她的羁绊。
　　她是个被抛弃的人，曾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留恋她，而现在，她有孙凝香，这已经足够了！
　　轻云一把抱住孙凝香的双腿，靠在她身上，哭着道：“娘亲，不管我到哪里，你依旧是我的娘亲。
　　如今我一无所有，但我会努力，你若相信我，等我将来可以独立之日，再回来好好侍奉您，孝敬您！”
　　孙凝香点点头，哽咽道：“娘相信你，你且先不要顾我，先去奔你的前程。
　　娘等你。”
　　奔前程，谈何容易，如今这世道，一个女子能有什么前程？
　　去有钱人家做奴婢，也没有那么容易，打死的饿死的不计其数。
　　可是既然决定了要走，那便狠心走吧。
　　她相信她的能力，她应该能在主人家里靠自己的智慧生存下来。那种可以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光是想到就让人精神振奋。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都能让所有的未知黯然失色。她愿意放下眼前所拥有的一切，只为了坚持自己那不出卖肉身和灵魂的原则，去做冒险之事。
　　她会努力的，找个好归宿，有朝一日，回来报答孙凝香。
　　第二日，天蒙蒙亮，轻云独自从吟竹楼里出来。孙凝香并没有出来送她，也许她此刻还在熟睡，也许也在落泪。她更希望孙凝香是在熟睡，这辈子她欠孙凝香的已经够多了。
　　尽管这一次，是孙凝香把她卖了，她心中仍是感激。若是孙凝香当年没有捡她，她可能早就饿死了，或者被别的女子捡来做女儿，早早地逼她破身，逼她挣钱，又或者被别的什么居心不良的人捡到。
　　她一向悲观，总把事情往严重了想，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当下的总是最好的，这样活着，比较容易知足。
　　她坐上孙凝香为她准备的马车，马夫送她到太守府门口。
　　那里有个中年妇女接应，她随妇女上车，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与她同龄的女子在等待，那两个女孩子衣着朴素，面无粉黛。
　　幸而她今日也是一身素装，随意挽了乌发，垂了两束长发分在两侧，并无任何配饰，石青色斜襟小衫，浅青色百褶裙，确是一副邻家少女的扮相。
　　那两人见她来了也并无惊讶和不耐烦，看样子也没有来多久。
　　她也并不是最后一个，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一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子过来，人齐后，马车出发。
　　广陵到建康，马车约需耗三个时辰。
　　轻云一直警惕，故而紧闭嘴唇不语。刚开始，其他三个少女也并没有人开口说话，后来终于有一个忍不住打破了寂静，竟然自我介绍了一番。她说她叫白芷，家里太穷了，又有弟弟妹妹要养，父母不得已把她卖去做奴婢。
　　另外两个人，一人叫苜蓿，一人叫兰芝，也是家里太穷，逼不得已被卖去做奴婢的。
　　轻云本来没打算说话，听到她们都说完了，也编了个身世，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迫不得已，为奴为婢。那三个女孩子看起来心思都简单，倒也没有怀疑。
　　轻云介绍完自己便不再开口，那三个女孩似乎也以为是她性格使然，便凑在一起聊着，没有管她。
　　轻云心中许多种感觉交织着，想思考点什么却总也理不清头绪，最后干脆让脑子放空。不知不觉，三个时辰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