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轻云淡》云对月

2、第二章 一瞥

　　清晨，佘山里一片银装素裹，晚栖阁在山腰处，云雾缭绕，胜似仙境。
　　轻云推开门，从晚栖阁的客房里走出。
　　一阵风随即钻进屋，她拢了拢身上淡粉色的羊裘，将纯白色的羔羊毛紧紧围住自己的脸颊。
　　片刻后孙凝香也从屋内出来，两人一同别过宗祺后，便踏上了下山回广陵的路。
　　从晚栖阁出来到下山的这一路，都是石阶。
　　好在已有人比他们先下山，将石阶上的雪霜踩得差不多化了。
　　这时阶上还有水痕，路面还算好走。
　　轻云搀着孙凝香，两人走得小心翼翼。
　　快行到山下时，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轻云知道，是后面的人要超越她们往前去。
　　于是放下了挽着孙凝香的手臂，绕到她的身后，想等后面的人先过。
　　那人走到她身后时，轻云明显感觉到一股热气袭来，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冲母女俩十分有礼貌地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一张充满阳刚之气的脸，轮廓清晰，从玄青色的貂毛中露出。
　　只是这匆匆一瞥，轻云便看到幽黑而深邃的眸子，仿佛一滩黑水看不见底。
　　他笑时，眉宇间的凌厉之气少了几分。
　　他转过脸看向前路，貂毛又沿着他的下颚骨钻了出来。
　　他一头乌发束在头顶，玄色貂裘包裹着他高大的身躯。
　　光看背影，姿态挺拔，那股不可侵犯的傲气比昨晚更加浓烈。
　　是那个人！
　　貂捕捉困难，服貂裘者立风雪中，更暖于宇下。
　　一貂之皮不足一方尺，积六十余貂仅成一裘，价格奇贵，只有贵族人家才用得起。
　　孙凝香身上那件狐裘已属上上品，价格也不过貂裘的五分之一。
　　他到底是什么人？轻云心中满是好奇，她吸了一口气，脚步慢了下来，看着那个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娘亲，这个人您认识吗？”
　　孙凝香抬头，顺着轻云的眸光看去，花魁毕竟是花魁，见多识广，与轻云这种不谙世事的少女比起来，自然是要稳重得多。
　　只见她面无波澜地说道：“徐州刺史刘宇凛，兼任前将军。”
　　轻云道：“哦，难怪不得看起来如此威风凛凛，原来是个将军。”
　　孙凝香知道她见过的人不多，对朝堂之事了解甚少，于是又解释道：“司马家的朝政早已腐朽不堪，如今社会动荡、战争频发，地方军阀割据，为应对边境战事，地方刺史往往兼任军职。”
　　轻云又一脸崇拜地说道：“娘亲，您还真是什么都知道，什么人都认识。”
　　孙凝香摇了摇头道：“并不如此，他年轻得很，从未来过吟竹苑，我也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过他。
　　昨日晚宴间隙，上前打招呼时才知道是他本人。
　　听他说，他仰慕宗祺的文采，一心想拜宗祺为师。
　　无奈宗祺不愿卷入朝堂，知他是刘誉之子，故而没有收他为徒。
　　他倒是挺诚心的，特地从徐州大老远地赶过来贺寿。”
　　随即转头看向刘宇凛，语气平淡地说道：“前几年各地军阀林立，不过十年时间，他的父亲刘誉就从一个小小的北府军参军开始，把桓家、慕容家等等割据势力收了个遍，西接巴蜀，南面林邑，北收仇池，直抗大夏赫连帛帛。
　　那刘誉如今已是太尉，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刘宇凛一直跟着他的父亲，年纪很轻，才十六岁，却已是战功赫赫，军中威望很高，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
　　轻云怔了怔，心中有些震撼，自古英雄出自少年。哪个少女不爱英雄？她心中果然起了波澜。
　　孙凝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见轻云的眸光依然停留在前方，又半开玩笑地说道：“你一向对陌生男子寡淡，怎地今天会对他有兴趣起来？
　　莫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轻云倏地感觉脸上热了起来，随即敛眸收鄂，搀起孙凝香的手臂，笑了笑说道：“娘亲，我怎么会？只是好奇问问罢了。”
　　孙凝香又掩嘴笑道：“这人啊，确实长得英俊潇洒，又是个少年英雄，着实招人喜欢。”
　　轻云抿着嘴没有说话。
　　孙凝香又叹了口气道：“安帝当朝这些年，一会儿这又叛变，一会儿那又造反，如今这世道真是太乱了。
　　文人墨客退隐山林，偏安一隅，有的人是为了躲避战乱，有的人是为了远离官场迫害。
　　自打刘誉当了太尉之后，大力推行改革，光景看起来是有些和前几年不同了，可世事难料啊，退隐山林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辈子，我反正也不打算再嫁了，等过几年我挣够了钱，就学着宗祺，在深山里置一处私宅，渡过余生吧。
　　没有功名利禄的牵挂，只管无拘无束逍遥自然，徒倚青石，箕踞竹林，研究道笈梵书，参讽诗词文章。
　　读书之余，品茗对弈，鉴赏书画，闲暇之时，邀三五好友，踏遍山间的沟沟壑壑，览近附近山川之美。
　　每值春暖花开，冶游少年担花负酒，娉婷佳丽对酒当歌，揽胜拾翠，寻芳斗草，欢声笑语，回荡山水之间。
　　岂不悠哉？”
　　轻云心中震荡，眸中忍不住泛波，似乎也被孙凝香的这番憧憬吸引住了，隐居山林，与这乱世相比，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呀！
　　孙凝香又道：“云间境内有大小不等的九座名山。
　　佘山便是其中一座。
　　境内河道纵横交错，是景色秀丽的鱼米之乡。
　　有山有水，真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宗祺还真是会挑。”
　　轻云笑道：“那可不是，娘亲不是早就说过吗？
　　宗老师博闻强识，工书善画，诗文俱佳，音旋琴律皆通，是个实打实的人才。
　　娘亲当初不也是因为这样，才让我拜他为师的吗？
　　有才之人，自有眼光。”
　　孙凝香哭笑不得，随即讥笑道：“不就让你拜个师，还能把你老师给捧上天了？”
　　轻云又笑道：“这也是娘亲您的意思呀？
　　娘亲的才名震绝扬州城，昨日宴会，娘亲的艳名又将在这云间城散播开来了。
　　连娘亲都欣赏的人，必然是有真本事，女儿且夸赞两句，不算捧。”
　　孙凝香心中喜悦，嘴上却不说：“你这张嘴，还真是越来越会说了。”
　　轻云又俏皮地吐舌道：“跟着娘亲嘛，耳濡目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