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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就是伤心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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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摇回头,便见那谢家小姑娘对着这棵镇观大桃树竟有些怔忡。
她不由心里偷乐了起来,这位旧京来的大小姐难道没见过桃子么,怎么这么一副呆住了的模样。
但乐着乐着,望着那谢家小姑娘,她竟也不由跟着出了神。
祝摇有些发愣地看着对方站在苍郁的桃树下,身上落满细碎的阳光,雪一样的肌肤在光的映衬下,越发莹润耀眼,又仿佛随时都会消融一般。
鸦羽般浓稠的乌发上,散落着桃叶缝隙撒下的光斑,叶影随着风声摇摆,光影也随之晃晃悠悠。
夏日空气清甜,风拢住了光,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
蝉声似乎已在很遥远的地方,在这一刻周围出奇的安静,静得仿佛随时都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祝摇望着谢淡如,那谢家小姑娘明明站得离自己那样近,触手可及的距离,可是她又觉得这一刻的她,离自己很远。
仿佛隔了许许多多光阴和岁月。
而那些不曾相逢的枯寂时光,此刻正随着摇晃的叶影在她的身上无声游走。
祝摇蓦地就有些发慌,她望着谢淡如安静出神的侧脸,心里生出一股艰涩的不安。
她太安静了,静得好似随时会与光融为一体,羽化而去。
祝摇心底一下子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难过。
她仿佛在这谢家小姑娘的身上还看到了另一道孤寂的影子,那是一种与面前人截来相反的?黯然与阴郁?,似乎从未沐浴过阳光,一直寂寂行走于一片幽深虚无中。
就像这桃叶的两面,一面迎着和煦的光与风,一面只有碧影在暗处幽生。
祝摇无端的就很难过。
她其实一直以来都有些没心没肺,是不太懂得伤心这种情绪的。
尚在襁褓时便被父母遗弃在山间,这样的身世,换做任何一个人,在独自一人的黑夜里大约都是要暗自垂泪感伤一番的,但祝摇却从不曾为这件事伤心自苦,她并不觉得没有父母的疼爱是什么人生遗憾。
即便见到山下小孩被父母悉心呵护在怀,她也未曾有过歆羡,她似乎对亲缘这种东西生来就看得很开,没有便不强求。
没有求得心,便不会生出羡慕,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和难过。
所以她活得是很轻松自在的,没有的事情,她便不会去想起,更不会去假设任何如果,所以就更谈不上伤心了。
而之前随三师兄下山做了许多场法事,面对满堂哭灵,看着那些生离死别,她也同样很困惑。
她年纪虽小,但在山里,见到了许多自然界的小生命,有些虫子朝生暮死,不知春秋为何物。有些虫子,蛰伏地底十数年,一朝破土,一夜便又凋零。
死生须臾,死生亦是寻常。
世间万物都是如此,何需难过。
祝摇有时候是不太理解大人们的,明明大人应该比小孩要懂得多,但他们却比小孩都看不开。
时间到了,缘分到此,这是世间的一种必然,为什么还要那般悲恸难过呢?
祝摇不懂他们,就像她同样看不懂山下来桃花观烧香的姨姨婶婶们看向她时投来的那些或怜惜或同情的目光。
她曾经把这样的困惑告诉过小师兄,小师兄罕见地没有开口损她,反而是难得温柔地摸了摸她头上扎着的两个小揪揪,夸她虽然顽皮悟性却很好。
对于小师兄说的话,祝摇习惯性只听好话,她自动过滤掉前面那句顽皮,只记住了那句悟性好,于是美美地臭屁得不行,转眼便把这份对大人们的困惑甩到了身后。
在今天以前,祝摇都是这样一个装不了什么烦心事儿的人,她活得简单快乐。
而且大约是从小听着经书长大,很多深奥的东西她虽不懂,但她看待事物自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与观点,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她的思想确实是远远超脱于俗世中的一些人的。
但现在,在这一刻,望着那谢家小姑娘,她竟无缘由地生出了自娘胎起,头一份伤心难过。
她本该懵懵懂懂不知道这就是伤心难过的,但就像舌头天生知道什么是甜什么是苦,会辨别什么好吃什么难吃一样,她就是知道这股无缘由的情绪是她在伤心难过了。
这好生的奇怪。
明明前一会儿在山房里头,对着那张冷冷淡淡的脸,她还有些气恼对方不爱搭理人呢,怎么现下,才不过多看了几眼,自己就跟把魂搭进去了一样,平白无故地就伤心了起来呢。
祝摇想不明白,她鼻子有点发酸,她讨厌这样不受控的感觉。
所以她重重吸了一下鼻子,结果这一吸,一不小心就发出了山下猪圈常能听到的小猪打哼哼的声音。
虽然这道小猪仔哼唧声一发出来就令祝摇尴尬地脚趾抠地,但倒也吸引了那谢家小姑娘的注意。
对方从怔愣中回神,回眸看向她。
从前祝摇幻想中与小跟班的初见,便是应该在桃花树下。
只不过那时她畅想的是自己从桃树上一跃而下,再配上落英缤纷,这潇洒亮相的派头不得让她日后的小跟班崇拜不已。
然而时间如白驹过隙,落英时节已经错过,现下桃树上只有一颗颗沉甸甸的果实。
而原本该被惊艳的人也似乎颠倒了个个儿。
那本该被她倾倒的小跟班,是个眉眼冷淡实打实的大小姐,莫说是做跟班了,瞧对方那古井无波的表情,这性子恐怕相当古板无趣,以后根本玩不到一起。
而自己不仅没在对方面前好好展示一番英姿,反倒是因着刚才那莫名的情绪学了一声猪叫,实在窘迫。
而现下,那谢家小姑娘这一回眸,虽还是那冷冷淡淡的眉眼,但较刚才那仿佛要与天光融为一体,消散在这尘世间的错觉,这一刻,她显然要生动得多了。
树上桃叶青青,翠色欲滴,而枝头蜜桃,艳艳如霞,颜色灼灼,两种浓烈的色彩混合在一起,愈发衬得那双看过来的眸子清绝出尘。
祝摇年纪不大,却很懂得欣赏美,只觉得这一眼,竟似把春风也给重新唤了回来。
而那谢家小姑娘头上那支玉兔戏木樨花簪,此刻正迎风而动,珍珠花蕊,轻轻摇摆,那熠熠华光,一颤一颤,直晃悠到人心坎里头去。
明明对方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却叫祝摇有些移不开眼睛。
只觉得这一回眸,仿佛是夏夜里天上星河倒悬。
她的目光要穿透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万千星斗,才能最终落入对方眼底。
很久之后,等祝摇终于有点文化后,她才知道有一个词,便叫一眼万年。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星河万里,漫漫不尽。
她须于此处,一直一直望着,望上好多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