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观》寒支

6、我带你去玩

　　祝摇并不是一个坐得住的性子，像只小猴子一样霸在师父的膝盖上没一会儿她就有些捱不住了。屁股底下像长了个钉子似的，让她难受得紧。

　　师父和那个老嬷嬷讲的话比师兄们平日念道经还要枯燥乏味。文绉绉又客套来客套去的，听得人耳朵都要发昏了，祝摇实在是不耐烦极了。

　　她最讨厌大人们说话了，一句话，绕来绕去完全不知道他们想要说什么，常常能把人给绕晕过去。

　　就在她蔫蔫地垂着个小脑袋，实在无精打采时，师父似也察觉到了她的不耐，开口道：“阿摇，你带谢家小姐去外面玩会儿吧。谢小姐刚来，你正好带她四处转转，认识一下。”

　　祝摇闻听此言，原本耷拉下来的蒜苗头仿佛被浇了一瓢甘露，立马精神了起来，虽然她现下心里对那位谢家小姑娘还有点别扭，但能赶紧逃离这些大人们的讲话实在是太好了。

　　祝摇虽然平日里有点淘气却并不任性，她还是很懂得看场合给自家师父面子的，所以她刚才哪怕已经憋得坐不住了，也没有冒冒然就打断师父和老嬷嬷?谈话，说自己不想在房间里待了。

　　故而此刻听到师父主动开口放她出去，便像犯人得了大赦，哪有不应的道理。

　　那个老嬷嬷却似乎有点犹豫，听到固训道长想让自家小姐单独和一个山野里长大明显就不太懂规矩的小丫头出去便想开口阻止。

　　嬷嬷大约是之前在本家呆久了，被那些繁琐的规矩和条条框框束缚了多年，以至于到了桃花观中也还依旧是老思想，觉得让小姐一个人出去玩这样的事不妥当极了。

　　奈何这次跟来的人不多，几个女侍都被留在房子里先收拾行李了，一时半会竟也找不出个妥当人跟着小姐。

　　“无碍的。”

　　谢淡如却在此时开口，一个眼神，便让青嬷止住了原本想要劝阻的话。

　　祝摇本来还有点小心眼，正在心里偷偷生那位谢家小姑娘的气，觉得对方刚才理都不理自己好生没礼貌。

　　但现在见到她对自己人说话，也是这样一副冷冷淡淡的语气，仿佛多说几个字便会要了她的命似的，她便又觉得可以原谅对方了。

　　毕竟之前也听师兄们讲起过，这谢家小姑娘身体柔柔弱弱的，所以才会来他们小苍山休养。

　　瞧人家这副金贵的样子，指不定多说几个字便要喘一喘，所以她便又大度地在心里与对方刚才的行为和解了几分。

　　祝摇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大姐姐的样子，便主动从师父膝头跳下来，蹦跶着上前几步，直接扯过谢家小姑娘的袖子，把她从椅子上拉起，道：“走，我带你出去玩。”

　　说罢，便拉着谢家小姑娘?，推开山房门，高高兴兴跨过门槛出去了。

　　这把人从椅子上一拉一带，推门而出的这一整套动作她做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以至于那位谢家来的老嬷嬷还来不及反应，谢淡如便已经不由自主被她牵着手腕带出了门。

　　谢淡如虽也有些惊诧面前这个女孩居然二话不说便扯着自己的袖子把自己带了出来，这种直接上手的行为在她以往接受的教导里是非常唐突的，但这回她却意外地并不感到讨厌和抗拒。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样牵着手，曾经她透过车窗看到的那个外面的世界，那些父母也是这般牵着自己孩子的手，亲昵地走在街边，嬉笑的孩童也是这般彼此牵着手热热闹闹地过马路，但是这些对许多人来说很寻常的一幕，她却从来不曾体验过。

　　她的父兄待她客气疏离，似乎从来不曾把她当成需要呵护的孩子去主动牵过她的手，而身边的女侍对她只有恭敬，谁也不敢逾越规矩。

　　至于那些同样世家大族的小姐们，便更不会了，大家在一起时比的便是一个端庄得体，所以从来没有哪一个人会如面前这个初见的女孩一般，大咧咧牵起自己的手便将自己从房里带了出来。

　　跨过门槛的时候，那颗在过去的好多年里都空落落的心似乎也被直面而来的阳光洒满了一般。

　　这真的是很新奇的体验，但不知为什么她又总觉得很久以前她也曾经历过……

　　仿佛在她还未出生的不知名的年月里，也曾这样被人牵着手走过长长久久的光阴。

　　而那些时光，冗长的仿佛没有尽头，却在某一刻又戛然而止。

　　谢淡如蓦地就觉得很心酸，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小孩子的心性发作，缺爱太久觉得委屈了，还是仅仅因为那些光怪陆离似是而非的错觉。

　　她只能垂着头，默不作声任由祝摇带着自己往前走。

　　桃花观的石板路上，缝隙里长满了山间不知名的青草，阳光打在上头，在夏日里愈发青翠欲滴。

　　忽远忽近的蝉声慢悠悠荡开在耳边，像是吟游诗人在行将作古前唱出某个已经失落的传说。

　　地上有斑驳树影，她们的影子也交叠在一块。

　　每走一步，地上的影子便也跟着变换一下。

　　这些明明都是寻常之事，谢淡如却觉得一切又都不平常极了，仿佛这才是她睁眼看世界的第一天，一切都别样新奇，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永远不要停下来。

　　而另一边，祝摇因着从小长在桃花观里头，对这里的一切那是熟得不能再熟了，熟到她甚至在无聊的时候给草丛里每只蛐蛐都取过名字，所以让她带谢家小姑娘四处转转玩玩，她其实也不知道该带人家玩什么，反正这些她都已经是玩腻了的，没觉得有什么地方值得特别参观的。

　　不过作为一个好客的东道主，她也不能真的哑巴了带人四处转转就完事了，所以每路过一处地方，她都尽心讲解两句。

　　哪处是平时做功课的，哪处是招待堂客的，哪座殿是奉着祖师爷的，她都侃侃而谈了几句。

　　那谢家小姑娘虽然表情依旧淡淡的，没有寻常小孩的那股鲜活劲儿，倒也看得出是有在仔细听的，于是她便讲得更起劲了些。

　　不过话虽如此，原本祝摇准备分享的那个宝匣却是不打算现在就拿出来了，毕竟这个小伙伴和自己原先设想的有点差别太大了。

　　祝摇觉得自己还是得再考较一下才行。

　　各个院落都逛的差不多后，正打算就此回去时，风里忽而飘来一阵蜜桃香味，祝摇这才想起把镇观的大桃树忘记给人介绍了，便带着谢家小姑娘又绕到平时不待客的后院。

　　后院的天井里长了一棵大桃树，树龄多少已经不可考，据说当初桃花观还是桃花庵时，这树便已经长在这了，庵名也是由此而来。

　　普通桃树原是活不过几十载岁月的，但这棵桃树却枝虬叶茂，每年还能结出不少桃子。

　　或许是桃树有灵，所以这棵桃树结的桃子也格外好吃，皮薄汁多，果肉香甜。

　　而吃完剩下的桃核洗干净收集起来，下山做完法事时顺便去找山下匠人打磨几下，还能做成一个个小桃篮，这些小桃篮可以串成手串，吊坠或是做钥匙扣等小物件，开光后在做道场时便能顺道结缘给那些想讨个吉利的香客，这也算她们桃花观的一个特色小产品。

　　所以每年祭地官时，祝摇都会盯紧了后院，虽然如今小苍山上上下下已经种满桃子树，但论好吃，还得属他们这棵镇观之宝结出的桃子最好吃！于是为了防止山下那帮小馋鬼跟着大人上来后，跑这边来偷吃，祝摇每次都如临大敌，小心防范。

　　祝摇虽然人儿小小，但领地意识却是很强的，不过这位谢家小姑娘和以往山下那些小屁孩不同，师父说了她是来做客的，所以她这次便大方地领了人来参观后院里的大桃树。

　　谢淡如迈入后院后，略有些惊讶，她虽自幼长于深宅，但多的是名师教导，并非不识世面。桃树她自是认得的，但她平时所见都没有眼前这棵桃树这般高大繁茂。

　　眼前这桃树她需得退开几步仰头才能看清树的全貌，只见阳光从青绿的树叶缝隙中零星洒落下来，一个个粉嘟嘟红艳艳的桃子挤满枝头，细小的绒毛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吹过来的风中满是清甜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流连。

　　桃树的躯干则粗壮虬结，粗粝的树皮透着岁月的痕迹，古朴无华的模样比起粉艳娇嫰的果实竟更叫人觉得亲近。

　　谢淡如不由又走近了几步。

　　闻着风里的甜香，耳边是桃树叶的窸窣声，身上是被层层叶子过滤后的阳光，不刺眼也不燥热，一切都刚刚好，在这一刻她的心格外满足和平静。

　　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

　　她原就该像这棵桃树一般，长在这样的山间里，与阳光和清风作伴，而不是被困在旧京那座看似繁华却又无端阴郁的老宅里，一辈子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头……

　　谢淡如定定立于桃树下，默默望着眼前景，心底似有一道幽幽叹息徘徊不去。

　　细草微风，满庭袅袅。

　　她忽而生出一种贪恋，只希望此时此刻能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