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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请你吃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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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祝摇听师兄们念经,什么“恍兮惚兮,杳兮冥兮”的,她其实都弄不分明,但此刻她又觉得自己大约就是这些个兮来兮去的状态了。
等她终于回过神时,只见那谢家小姑娘望着她,虽然还是神情淡淡,但在那抹恬淡之下,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好似在好奇她这是怎么了。
面对这样的目光,祝摇又想到刚才那声小猪哼唧,难得的有了些害羞和无措。
她脸蛋发热,窘迫得抓了抓头发,那原本便蔫头耷脑的蒜苗头,被她扒拉得更加东倒西歪。
若被规矩严苛的长辈瞧见,必然要批评祝摇此时像个小疯子,头发弄得乱糟糟的,一点没有女孩子的斯文安静。
但谢淡如见了她这幅模样,反而觉得有趣,嘴角不由绽开了一抹笑。
祝摇瞧见这抹笑再次呆住。
她此前从未去过极北之地,生平见过最高的山就是她们小苍山隔壁那峰了。
但这一刻,见到这抹笑,她仿佛看到了北方耸立的冰原,皑皑雪山,千万年积雪,终于迎来暌违已久的脉动,倾泻而下。
她怔然立在那儿,说不出自己此时的感受,只知道内心在这一瞬间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澎湃浩瀚的震荡与冲击,令她久久不能平复。
这或许是一种格外夸张的形容,但这个笑又和惊艳与否都无关。
虽然谢家的这个小姑娘无疑是相当漂亮的,但这种美和她笑起来带给祝摇内心的震撼又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种震撼就仿佛她们之间曾有一段很长远的时光。她似乎曾在一段无知无觉的黑暗里挣扎了很久。
就好像有一个意识已经在祝摇脑海里根深蒂固,仿佛那谢家来的小姑娘是个经年累月不笑的人,所以这突然的一笑才直击人灵魂深处。
但这种念头是有些好笑的,纵然那谢家小姑娘从初见面时到刚才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硬要由此认定对方不会笑这也太武断了。
而且这谢家小姑娘年纪跟她差不多,甚至看上去还要比她小些,这样六七岁的年纪哪来的经年累月这般印象呢?
而她意识里的那个经年累月,是比她师父的年纪还要大的多的经年累月,是一段漫长得她根本数不过来的时光。
在那段时光里,那个人满身凄怆,似乎就没有笑过。
祝摇蓦地就很失落。
好像她等这一笑等了许许多多年,等得她都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而今,兜兜转转千万次,终于又重新见那人展颜……不,不对,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她们很像,但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祝摇的胸腔里蔓延开一股无可名状的苦意,但她很快就又清醒过来,觉得自己完全魔怔了,这些都是什么古古怪怪的念头呀。
这难道就是经文里说的“妄心”吗?
祝摇一时觉得十分可怖,原来入妄便是这样子吗,这也太可怕了,自己在刚才仿佛都不是自己了,完完全全是另一个陌生人。
暗暗喘了一口气,祝摇心道,看来以后的早课还是不能逃了,孝敬祖师爷也得更勤快一些才行。
她眨巴几下眼睛,忍住刚才那股莫名开始的涩意,特意仰起脑袋,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眼角古里古怪泛起的泪花,她才不要被当做是什么爱哭鬼呢。
而这一抬头,复又见到满满一枝头艳如红霞的大桃子。
祝摇顿了顿,虽然刚才带谢家小姑娘来院子里时,为了防止对方跟山下小屁孩一样看了桃子发谗想吃,所以她煞有介事,把这棵镇观之宝介绍得举世无双,连什么时候摘桃子也被她吹的必须挑个黄道吉日由她师父亲自主持摘桃仪式。
但为了掩饰刚才那莫名其妙的妄心带来的尴尬,她挠挠头道:“那什么,我给你摘个桃子吧!”
说着也不等谢淡如是何反应,她就直接原地一蹦跳起来,从稍矮些的枝头上直接揪下了一个大桃子。
因着她这一蹦跶,小小的人儿使的劲儿还挺大,桃树叶子也跟着打璇儿落下来几片。
有一片便正正好落在祝摇那耷拉了一半的蒜苗头上。
祝摇摘了桃子后一抬眼,便见对面那谢家小姑娘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灿烂阳光落在那双黑眸里,亮闪闪极了。
祝摇还当是自己这跃然一跳,揪下桃子露的这一手把对方震撼住了,她不由有些沾沾自喜地想,论摘桃子她可是专业的,绝对是这棵镇观之宝的克星。
她手下亡桃无数,观里那些开了光的小桃篮手串、钥匙扣什么的,可都是经由她辛苦啃出的桃核制作而成的。
正美滋滋畅想着自己刚才那番摘桃英姿令那谢家来的大小姐折服时,却见对方突然上前一步,把手伸向她头顶。
祝摇一脑袋问号,然后便见那谢家小姑娘伸手从她头上取下了一片桃树叶。
啊这……
祝摇突然好生失落和难为情,她就想耍个帅臭美一把怎么那么难呢。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她赶紧将自己手中的大桃子递了过去:“这个给你吃!”
像是怕被拒绝似的,她还重重强调了一句:“好吃的!”
谢淡如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不允许她在外面随意吃东西的,但是她才刚见了对面这个女孩那么努力跳起来为她摘桃子的模样,便不忍拂对方的一番好意。
于是她从祝摇手上接过桃子,道了声谢后又迟疑地问道:“小姐姐,你自己不吃吗?要不我们分一个,一人一半吧。”
“不用,我天天能吃呢。这个是专门请你吃的。”
祝摇嘴上客气着,心里却暗自嘀咕,分桃子?亏这个大小姐想的出来,而且分桃子听上去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祝摇把桃子给出去那可是存了坏心眼的,这个时节的桃子个大皮薄汁水足,一口咬下去那桃子汁是哗哗流啊,一不小心那脸上手上衣服上都会沾上,搞得黏黏糊糊的贼难受。
祝摇是个小坏坯子,她就专爱看斯文人出洋相。
她心想,自己都已经在这个大小姐面前丢了好几次脸啦,怎么着也得让对方也羞羞一次,找补回来才行。
谢淡如不知道她心里头的弯弯绕绕,捧着桃子感觉有点扎手便问道:“小姐姐,这儿有水可以洗桃子吗?”
后院天井里并没有水龙头,只有一口古井。
从前祝摇他们吃的水是专门去山泉里打的,山泉水好喝,而井里的水多用来洗衣浇花。
从井里头打水是要用绳子系着,扔个小铁桶下去提上来的,所以祝摇小时候师父是不让她到后院来的,害怕无人照看她会跌落进去。
后来条件好些时,井口便盖上了块大石板装了水泵,平时只需要按压几下水泵的手柄就能从井里汲水上来。
当初那个水泵装好后,祝摇很是新奇了一阵子,那段时间她就跟个小跟屁虫一样,看哪个师兄去后院的天井了,便颠颠跟过去,但凡师兄准备用水,她便自告奋勇上前,小小人儿使足了吃奶的劲去提压水泵的手柄帮忙取水。
她把那当作一个好玩的玩具,很是不亦乐乎地玩了一阵。
现在祝摇对此自然早已不再新鲜,但这可不妨碍她在这个新来的谢家小姑娘面前摆弄。
她于是兴致勃勃把人带过去,当场表演了一番。
那谢家小姑娘瞧着便金尊玉贵得紧,想来是没见过这种普通人家的取水工具的。
谢淡如果然如她所料,眼睛微微张大了些,看着她三两下按压手柄后,水便慢慢从一旁的管子里流了出来。
祝摇心里得意,她朝谢淡如招招手,喊她:“有水了,你快过来洗吧。”
谢淡如却有些犹豫,她不知道为什么靠近那口井时,心跳得厉害。
有一种她从来不曾体会的感觉令她呼吸都发紧。
她于是有些不安地望向祝摇,道:“我有点……有点怕。”
是的,是怕。
她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奇怪的感觉,但望向祝摇的那一刻,她知道了,她在害怕,莫名地感到害怕。
“怕?”祝摇有些诧异地望向谢淡如,又看向旁边的那口井,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这口井还没加上盖子时,有一回曾偷摸着来过这里。
因为平日里大人们不准她靠近这井,所以她反而好奇得厉害。
那时她独自来到井边,虽然好奇但也很谨慎,她害怕自己会掉下去,所以便趴在井沿边上只探出半个小脑袋往下面看。
井很深,里面黑黢黢的,有些幽森,还带了点寒气。
井水倒是反射着点天光,她于是在那一汪幽暗的井水里看见了自己倒映着的脸。
然后,她便大哭了起来。
哭声引来了师父,师父匆匆抱起她离开,哄了好久才将她哄好。
祝摇素来记性好,但关于那段记忆却有些模糊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井水里瞧见了自己的影子后反而嚎啕大哭起来。
也完全不记得自己后来被师父哄好后又做了什么,那段记忆就像是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连不起来了。
若非那个时候哭得实在撕心裂肺,她大概会彻底忘记这件事。
此刻重新想起来,她也有些啼笑皆非,那大约是她有记忆以来哭得最狠的一次了吧。
但她小时候可能是见水太深才害怕地哭了,如今这井都加了盖装了水泵了,这谢家小姑娘还有啥好怕的呀。
祝摇有些不解,她心想真不愧是旧京来的大小姐,这可真娇气。
不过祝摇有一点好,她虽然心里嫌对方娇气,却并不是一个不懂体谅的人。
她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恶偏好,她不能总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她得有个大姐姐的样子才行。
她于是站起来走到到谢淡如身边,牵起谢淡如的手,一边安慰她一边领着她过去:“你别怕,这井加了盖了,不会掉下去的。”
说来也怪,被祝摇牵起手的那一刻,谢淡如心底那像水草般蔓延开的害怕便一下子消散了。
无影无踪,烟消云散。
谢淡如很是惊讶,她低头望了一眼被牵着的手,掌心所触,柔软温暖。
她的心蓦地安定下来。
祝摇将谢淡如带到井边的水管口,见她也不再说害怕了,便松开手道:“我帮你打水上来,你就在这儿洗吧。”
随着她重新提压水泵的手柄汲水,管子里又有汩汩细流涌了出来。
这次手被松开后,刚才那股不安没有再似潮水般涌来,谢淡如便借着流出来的井水将桃子仔细洗了干净。
洗完后她又对祝摇道了声谢。
祝摇放开汲水的手柄,心里暗道这大小姐倒还怪有礼貌的,事前事后都不忘说谢谢。
既然这样,她可不能被比下去,起码也得拿出点主人待客的样子才行。
于是她学着大人的做派,搬来角落里那把半旧不新的小竹椅,殷切邀请:“来,坐椅子上吃,这样舒服。”
谢淡如客气地又道了谢,这才坐到椅子上。
好戏正式开场,祝摇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谢淡如,生怕错过大小姐吃桃子出洋相的名场面。
可惜,自碰到谢淡如,她常常是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