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难过 ...
-
谢淡如垂睫静坐,午后阳光从窗格中洒落,在她脸旁镶嵌出一道瑰丽的柔光,令她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家里跟过来的老嬷嬷正在与固训道长讲话,她便坐于上首静静听他们客套寒暄,眼底波澜不兴,面容端庄沉稳地完全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她其实也是觉着大人们的谈话无趣的,但她早已经习惯如此,她从小就被大族间潜移默化了千百年的规矩教养着长大,有些东西已经刻在骨子里。
譬如此刻,她便必须坐于上首。
这样的场合她是无需亲自开口的,自有底下的嬷嬷代她讲话。
但所谓闺秀,便是必须在人前时时保持仪态,半点由不得自己的性子。
而即便在人后,也无甚自由,她不管去哪儿,身边总会跟着几个嬷嬷和女侍。
在嬷嬷和女侍面前她也一样要保持端庄得体,甚至有时候要吩咐身边的女侍做事时,她也不是自己直接开口,而是先把自己的意思传给身旁的嬷嬷,再让嬷嬷去指挥。
因为世家大族对于“言”,也是很讲究的。
不仅指言辞谈吐要谦雅有礼,连声音的高低起伏也有要求。若是离得远了,她是不能高声呼喊失了仪态的,所以她便得拿扇面掩口,唤身旁嬷嬷过来,让嬷嬷把自己的意思吩咐给女侍们去办。
如此种种,繁复至极。
谢淡如其实并不喜欢这般折腾,但她也很清楚,自己既享了祖荫得以珍馐玉食,便该受着这些世家大族代代传下来的礼法规矩。
她年龄虽小,书却已经读了许多,这世间的道理她还是很明白的,没有任何东西是不需要付出就能得到的,这世上有来有往,就有得有失。
而今日莽撞地冲进来的,那是一个和她完全不一样的孩子。
早在旧京时,负责照料她起居的青嬷便已经将桃花观的情况全部仔细打听过,临出发前特意一一与她禀明。
所以哪怕尚未见过面,她便已经知道,这桃花观中是有一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女孩子的。
她在旧京里见到的都是和她一般无二的大族里的小姐,每一个人都在人前端庄持重,轻易不会展露心扉。
与她们交往便像是在傩前数着一张张面具似的,比与家里的女侍们相处还无趣。
而且她的情况又与别的孩子不同,家里每个人都把她当成了易碎品,轻易也不敢让她出门,就怕外面生气会冲撞了她,所以她见到外人的机会也并不多。
这次来桃花观前,她特地让管着她库房钥匙的云喜姐姐去准备了几样见面礼,她不知道外面的孩子喜欢什么,但多准备几样总不会出错。
可是,她似乎并不讨这个女孩的喜欢。
那样的鬼脸,是不欢迎她的意思吧。
谢淡如的眼睛黯了黯,她似乎从来就不讨人喜欢。
她的父兄待她虽好,却仅仅是不短她衣食吃用,在礼法上不偏不倚的那种好,在感情上,他们待她却是矜冷疏淡的。
幼年时的谢淡如还察觉不出这点,她自小便性子寡静,鲜有哭闹任性的时候,而像她们这样的高门大族里出生的孩子,从小衣食无缺,冷了热了病了也自有仆从悉心照顾,所以她从来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过。
她曾以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子,与父兄晨昏见礼,仪祭宴饮一起出席便是全部。
直到后来有一日,她出门时终于禁不住好奇,悄悄掀起了车上的遮光帘一角,窥看到了热闹街市上的往来行人。
那时她才发现原来父母与子女之间还可以有那样亲密的相处模式。
她心里有些落寞,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只是后来的相处中她便细心留意了许多细节,很多事情,你一旦注意到了,那就像投石入湖,涟漪会一圈圈扩大。
谢淡如尚且年幼,但心性却沉静非常。
察觉到了父兄对自己那些真实的冷淡后,她不哭也不闹,她似乎生来就没有争夺心,她会失落于父兄的冷淡疏离,但她不会想要去争取,她从不会花心思去讨别人的喜欢,也不会故意做些出格的举动从而获得关注。
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天性把一切看很淡。
别人不愿,那她就不会强求。
若要再说的带点禅理来形容的话,那她便是一个没有我执的人。
不执拗,不拘泥于自我,所以她看什么都很淡,她从从容容适应着世家大族里的一切严苛规矩,别的大族的小姐们人前虽然端庄但私下尚且有任性娇纵的一面,但她却如一汪静水,无波无澜,她从来都不争不抢,也不哭不闹,似乎对彰显自我,表达自我根本毫无兴趣。
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很奇怪,她常常觉得自己的灵魂应该是静静安置在一副木雕神像里头,光阴更迭,神像无悲无喜,唯有木头终于挨不过漫长岁月悄然腐朽,终有一日与尘埃寂寂融为一体。
谢淡如一直觉得像那样无声消弭就很好。
而不是困在一具羸弱的身体里,叫一堆人提心吊胆,每个人看似都很关心她,但每个人其实又都不是在关心她。
在旧京的那个谢家,所有的一切都像那个历经数朝的老宅一样,厚重而又压抑,而她终究还是太小了,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些什么,却又始终看不透背后的波诡云谲。
好在她现在已经短暂地远离了那一切,但即便离开了那个地方,她似乎还是不讨人喜欢。
父兄的冷淡曾让她失落,却并未令她有多少难过,仿佛内心有个声音在说,他们不喜那就罢了,无需介意更无需伤怀。
但如今在一个甫一见面的同龄人身上感受到排斥后,谢淡如的心里却蓦地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她也不晓得这种难过究竟是为了什么,仿佛并不是这一刻在难过,而是经年累月,漫长岁月积攒下来的悲伤在这个瞬间见到了这个人后突然汹涌而出。
可这明明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乍见到时也未有什么触动,甚至也并不觉得很亲昵,自己的内心为何会因为对方的排斥而骤然这样软弱。
谢淡如依旧维持着面上的波澜不惊,手也依旧端庄得体地放于膝上交握,但在无人可见的地方,她的指甲却不由掐入了肉里,似乎唯有疼痛才能令她克制内心的种种涩然。
她并不喜欢自己这样,她觉得自己这般反应大约是在旧京时潜意识里对于父兄的冷淡还是不甘和委屈的,所以才会在桃花观中被同龄人排斥后突然涌出了许许多多仿佛积攒已久的难过。
可是她并不喜欢这种软弱的内心。
她天性里便不喜欢自己有过多的情绪起伏,所以她总是对一切都表现地淡淡的,这是她唯一一次,哪怕面上维持着不动声色,也依旧清楚明了自己失态了……
山房里燃了线香,烟雾不疾不徐,氲绕在午后自窗格中洒落的阳光里。
一时间这袅腾的烟雾竟也亮得晃眼。
一直随身跟着的青嬷还在絮絮与固训道长交代着什么,谢淡如却已经无心再去听他们讲了什么。
她的目光一直安静地落在虚空之中,却唯有她自己知道,她未收拢的眼角余光,已经全都不由自主地凝在了固训道长腿上那个与她同龄的小女孩身上。
当发现对方也在悄悄偷望自己时,?谢淡如那颗曾经渴望如木头一般腐朽,与尘埃无声融为一体的心,似乎又从已经消弭的那些属于朽木的废墟里开出了一朵小花,蓦地带上了几分从未生出的欢喜。
晃眼的日光与满室白烟,在这一刻意外地都鲜活了起来,冥冥中仿佛有了不同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