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观》寒支

4、我也不要理你了

　　祝摇没等来那位谢家的小姑娘。

　　山上倒是先迎来了一个施工队。

　　施工队浩浩荡荡一群人，热火朝天干活，很快就在桃花观边上另外起了一座小洋楼。

　　人不仅效率高，还顺带着给桃花观也一并做了改造。

　　从前，祝摇他们山上通水通电困难。

　　平日用水都是靠功夫最好的三师兄每日早晚从小溪里用大木桶挑两扁担到水缸里。

　　而电虽然早就和山下通了，却并不稳定，三五不时就断掉。

　　特别是夏天的晚上，大概那会儿都紧着山下用了，山上便只能摇蒲扇点蜡烛。

　　好在桃花观虽然啥都缺，但蜡烛肯定是不缺的，毕竟短啥都不能短了祖师爷的吃用不是。

　　然而蜡烛虽然有，电视却是彻底看不成了的。

　　这也是最让祝摇郁闷的事。

　　因为她明明记得师父说过唐三藏师徒去西天取经要过九九八十一关，但她用自己的小指头掰来数去，也没看到电视上把那八十一关放全了。

　　祝摇确信自己肯定没有数错，她对自己的记忆力那是从来不怀疑的。

　　她三四岁的时候还听不懂经文，师父对她的早晚功课也并不做要求。观里的早晚课一般还带乐诵，乐诵会用到鱼、鼓、磬、铃等法器，师父于是就给那时年纪尚小的她一个小木鱼让她在边上敲着玩，就当是和他们一起做乐诵了。

　　但祝摇小木鱼敲着敲着就硬是跟着把常清常静经、心印经这些都给背会了。

　　虽然吧祝摇至今也没参悟明白那些经文究竟是个啥意思，但她记性好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她既然绝对不会记错剧情，那九九八十一难里缺的那些关卡就一定是断电的时候给错过的！

　　所以一提起断电这件事，祝摇就气鼓鼓怨念得很。

　　而这次，施工队一来就帮他们把水电这两件头等大事解决了。

　　大师兄说施工队是谢家特意请来的，所以祝摇虽然因为久久等不到谢家小姑娘上山来陪自己玩有些失落，但她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伙伴已经满是好感。

　　为了向小伙伴表示自己的热情，祝摇还特意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小木匣。

　　小木匣里都是她平时在山上收集到的宝贝，像在菜园里发现的小蜘蛛的尸体，小小的粉粉的一只，躯壳晶莹剔透，哪怕死去多时，依然带着朝霞般的色泽。

　　还有一夜大风后在山道上看到的透明蝉翼，一片片交叠在一起，像是被风吹落的易碎的花瓣。

　　师兄说那是在地底沉眠了十几年的蝉褪下的翅膀，那些蝉醒来后就只有一夜的生命，所以祝摇很小心地把那一瓣瓣翅膀都捡了起来，用自己的小方帕把它们包好。

　　她还没掌握多少博大精深的词汇，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胸腔中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是什么，面对生命，面对须臾，面对世间的无常与定数，她还尚懵懂，但是她很想和那个素未谋面的谢家小姑娘一起分享这些点点滴滴。

　　虽然小师兄在看到她的宝贝匣子里面还有一条金色毛毛虫的尸体后，就眉毛扭曲笑得一脸古怪，说谢家小姐一定不会喜欢这些东西的，但小师兄从小就爱捉弄她，小师兄说的话肯定做不得数。

　　而且小师兄又不是女孩子，怎么会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呢，祝摇自信地想，自己才是女孩子，既然自己这么宝贝这个小木匣，谢家来的小姑娘肯定也会喜欢的。

　　本来她还打算把自己拉粑粑的小木桶也和对方分享的。

　　祝摇有一个自己专属的拉粑粑小木桶，是小时候师傅为了方便她上厕所帮她做的。

　　祝摇可宝贝自己的小木桶了，以前山下的小孩跟大人一起来上香，她就把自己的小木桶偷偷藏起来，那些小孩想上厕所她就把她们都骗去菜地给大白菜施肥。

　　她的小木桶是独属于她的宝贝，每次拉完臭臭她都要赶紧挑一位师兄去帮她把小木桶刷干净。

　　所以每当小师兄欺负她把她惹生气后，祝摇就去可劲拉臭臭，拉完就拖着小木桶去找小师兄，然后她就能高高兴兴地看着小师兄一边捏着鼻子一边一脸不情愿地帮她涮小木桶了。

　　但这次谢家请来的施工队，不仅帮他们解决了水电问题，还给观里安了抽水马桶。

　　于是乎，祝摇的宝贝小木桶立即就下岗了，再也没有用武之地。

　　而她的小师兄却正好相反，一朝得解放，乐得不行。

　　因为不再怕被祝摇小心眼“报复”，这日一早上，给祝摇扎辫子时，小师兄便图省事直接给她梳了个丑了吧唧的朝天髻，跟个开花大蒜苗似的，直挺挺竖在祝摇头上，把祝摇气得不轻。

　　奈何她人小手短，自己不会扎头发，顶着个蒜苗头想另找个师兄，结果师兄们这天居然都早早出了门。

　　祝摇寻不到人重新帮自己扎头发，在观里给祖师爷上完香道了晨安做了功课后，转眼也就忘记了这茬事，兀自在山头一个人乐颠颠玩了起来。

　　等玩了一上午再回到观里用午食，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蒜苗头也已经耷拉了一半下来，但她自己却并没有察觉，吃完午饭又兴冲冲跑了出去。

　　等在外边消完食，想回观里午睡时，祝摇却发现观门口那条施工队新修整好的山道上竟已停了好几辆气派的车子。

　　车边和观门前都分别立了好几个黑衣男子，一个个都不苟言笑神情严肃地立在那儿，比年画上的门神还有气势。

　　祝摇毕竟人小，一时都有点被唬住了，竟有些不敢上前。

　　但很快她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抬眼往桃花观边上那座新起的小洋楼望去，果然那扇从建成起便一直紧闭的大铁门现下已经打开，虽然现在是白天，楼里却都亮起了灯火。

　　是谢家那个和她同龄的小姑娘来了！

　　她的小跟班终于来桃花观了！

　　祝摇一想到自己千盼万盼的小伙伴终于来了，心里一激动，对着门口站着的那些有些凶悍的黑衣人也不犯怵了，她撒开脚丫子就往观内跑去。

　　“师父！师父！”

　　祝摇绕过主殿后的井院，像个点了火的小炮仗似的，一下子冲进了师父平日待客用的山房。

　　待到冲进去，看清了房里的人，她便一下子又站定怔愣住了。

　　那屋里主座上坐着的是一个和祝摇一般年纪的女童，但模样却是祝摇平生未见的精致。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人的皮肤是可以像雪一样，白得仿佛从未见过阳光，清清冷冷的一团雪色，坐于明堂上，硬是令一室暑气都消减了下去。

　　那一头柔顺的乌发显然是打小就被精细照料着的，像最上好的丝缎一样泛出光泽，不见一丝毛糙。

　　和祝摇那根被红布头随便一扎的辫子不同，这位谢家小姑娘的头发被考究地挽了起来，循着旧京里前朝遗下的大族风气，梳成繁复的发髻，发髻又用金玉珠宝点缀，跟个仙宫里的小仙女一样。

　　特别是她发间那支玉兔戏木樨花簪，红宝石镶嵌的兔眼，在室内稍显暗淡的光线下依旧熠熠生光，而木樨花用金丝做蕊，珍珠做瓣，翡翠为叶，遥遥悬在簪尾，风不动，花却因着闪烁珠光好似轻轻摇曳了起来，仿佛那只簪首的玉兔当真在与花嬉闹一般。

　　祝摇从小跟师兄们生活在一起，一直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虽然爱臭美但并不会对山下女孩子们的头花和花裙子有多少歆羡。

　　她似乎生来就少那一份攀比之心，所以也从来不会去嫉妒别人有什么，伤怀自己缺什么。

　　但此刻，望着谢家小姑娘发上的那支小兔子发簪，她竟莫名地生出了一种相形见绌的窘迫和害羞。

　　不过这种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祝摇毕竟是小孩子心性，她虽一时被那华服珠翠所震慑，但她最惦记的还是与那谢家小姑娘一起玩耍的事儿。

　　于是刚才奔进来那一刻的羞窘褪去后，她便又好奇地抬头打量起了自己未来的小伙伴。

　　而这一眼便又令她怔住了。

　　此时那些珠翠罗绮，在祝摇眼里已经化为寻常云烟，她现下所震撼的则完完全全是对方的容貌了。

　　祝摇自觉自己看过西游记，见识了里面许许多多好看的仙子和菩萨，算得上是饱览美人了，但这位谢家小姑娘却比她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还要好看些。

　　至于还要好看些究竟是个什么好看法，祝摇却有些词穷了，并不能形容出来。

　　但对好看的人，人们总是没什么抵抗力的，祝摇也一样，她此刻就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谢家那位远道而来的小姑娘，觉得自己和对方一见如故，看着亲切极了。

　　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欢，她便对着人小姑娘一阵挤眉弄眼。

　　可是谢家小姑娘的反应却很冷淡，那双静若幽潭的眸子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而即便是那一眼，看她也仿若与看空气无异，从祝摇进门到现在，那位坐在主座的谢家小姑娘，神色竟一分未变过，既不讶异她突然闯进屋内，也不在意她挤眉弄眼的滑稽模样。

　　反倒是一旁站在谢家小姑娘边上的一位老嬷嬷，在看到祝摇这副作怪的表情后，板了面容不悦地咳嗽了一声。

　　祝摇和同龄人玩得太少，她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小师兄也常常会扮鬼脸逗她笑，电视里的孙大圣做起鬼脸来也有意思得很，但她对大人的目光还是很敏感的。

　　她因为调皮坐不住，跟着三师兄下山做法事时就没少被那些念经文的老太太们嫌弃，所以那个老嬷嬷一把脸板起来，她就知道自己又讨人嫌了。

　　但这一次，祝摇又有些说不出的委屈，她好不容易把那位谢家小姑娘盼来了，就想着和对方好好亲近一番，但那谢家小姑娘不仅不理会自己的示好，她身边跟着的老嬷嬷还对她目露不满，似乎很嫌弃的样子。

　　祝摇感觉自己翘首以盼这么多个日月以来的真心被人践踏了，心里头一委屈，就气哼哼把腮帮子鼓起来，也不眼巴巴瞅着人谢家小姑娘不放了，她小短腿儿哒哒哒跑自个儿师父那，一招小猴子上树就爬到师父膝盖上了。

　　待到在师父腿上坐稳后，祝摇便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抬起下巴故意不去看那谢家小姑娘的方向。

　　但没一会儿，她又有些忍不住，偷摸摸往人那儿又瞄了一眼。

　　她小心眼地想，坐主座不理人有什么了不起嘛，我还可以撒娇坐师父膝盖上呢，我也不要理你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