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观》寒支

3、比天上还要远的地方

　　在祝摇朴素的观念中，来山上做客顶多就是在献给祖师爷的香火以外，另外多带些吃食来走个礼罢了。

　　买这些东西不需要花多少时间，山下小店就有，而且一般做客都是选的早上出门，所以那个谢家的小姑娘应该很快就能到山上来了。

　　于是在得了消息的第二天，做完早课后祝摇就乐颠颠迈着小短腿儿跑到了观前的大桃树下，然后像只小猴子一样三两下就利索地爬到了树干上。

　　她选了一根最粗的树枝坐下，一边晃荡着一双小短腿儿，一边努力伸长了脖子往山下张望。

　　她现在就等着自己未来的小跟班儿上山了。

　　而且她都已经想好了，第一次见面一定要给对方留下一个威风凛凛的形象，这样才能有小老大的派头。

　　于是她便决定等对方上到山顶正是腿脚发麻，精神疲倦之际，自己就从桃树上一跃而下！

　　而且她还准备学电视上的孙大圣，在空中要美美地翻一个跟斗再落地。

　　现在桃花开得正好，到时候落英缤纷，她翻着跟斗从天而降，一定格外好看，绝对威风极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观里的红布头是给祖师爷用的，要不然她还准备给自己做一件红披风，卷着红披风从树上翻下来，那效果绝对杠杠的，完胜山下小胖子那条破了好几个洞的牡丹花床单做成的潦草袍子。

　　祝摇虽然年纪小，但对自己的审美那可是相当自信的，而且人还老爱臭美了，所以为了在未来小跟班面前展现自己最完美最气派的一面，她这回可是攒足了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山来的那条小路，就怕一个走神错过了自己闪亮登场的最佳机会。

　　这番精心等待，也大概是祝摇长这么大头一次耐住性子，以前在祖师爷面前背经书她都没像现在这般全神贯注过。

　　然而，等到日头都爬到树顶儿了，山道上却连谢家小姑娘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祝摇的肚子此刻倒是挺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下。

　　小师兄正好出来准备喊她吃午饭，听到她肚子都咕咕叫了还在伸长脖子往山下张望，便闷笑了出来，故意问道：

　　“摇啊摇，在门口伸长脖子看啥呢？是有香客上山了么？”

　　不提“香客”“上山”这两个词还好，一提这简直是往祝摇的伤口上撒盐啊，她屁股长在桃树上都长一上午了，就差没一起开出几朵桃花来了，也没见着有人上山。

　　她于是一边不甘心地继续探着小脑袋往山路上张望，一边有些委屈地问小师兄：“你们昨天不是说有个谢家小姑娘要来做客吗？她怎么还没到呀。”

　　说罢又很不甘地嘟囔了一句：“大乌龟驮着她也该上来了，她怎么这么慢呀！”

　　“哈哈，你原来在等那位谢小姐呀。人家可是要从旧京赶过来的，哪能这么快就到呢。”

　　“旧京很远吗？”

　　“远着呢。”

　　“多远？明天她会来吗？”

　　“很远，明天后天都不一定来得了。”

　　“那大后天呢？”

　　“呃，大后天也不一定，可能比大后天还要久一些。”

　　“这样啊。”

　　祝摇失望地收回视线，扁着嘴，闷闷不乐地跳下了树。

　　今天过后是明天，明天过后是后天，后天的后天是大后天。大后天就已经要等很久了，那大后天之后还要久一些的是哪天呀？

　　祝摇觉得自己已经数不过来了。说不定等到那个时候她都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她就不稀罕要小跟班了。

　　…………

　　闷闷不乐地用了一餐午饭。

　　午睡前，祝摇问大师兄：“大师兄，旧京在哪里？很远吗？”

　　“旧京是前朝的国都，离我们这儿很远，要渡过长河，还要翻过重岭。”

　　祝摇此前知道的最远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山下几十公里开外的遥州市，那是小苍山周边大小乡镇隶属的行政中心。

　　大师兄过年的时候会带她去市里备些年节上的东西，顺便再帮她买身过年的新衣。

　　偶尔三师兄去市里给人做科仪法事时也会带上她，不过那并不好玩，因为那要在人家家里头待上差不多一两天的时间。

　　而一般做法事的人家都是葬礼才请的道士，而且除道士外还会请一群唱经的老太太。

　　三师兄要做科仪法事便无暇顾及她，常常将她托付给那些唱经折元宝的老太太们看顾。

　　但老太太是比白胡子的师父和师兄更加无趣的存在，她们只会在那里嘛哩吽哩念个不停。

　　祝摇是个最耐不住的性子，她想和老太太们聊天听故事，但老太太们一个比一个虔诚。

　　除了席间用素斋的时候会问她是哪儿来的小姑娘，几岁了有没有上学之外，轻易是绝不停下口中的经文去搭理她的，似乎中途打岔就会坏了她们这一天的功德一般。

　　甚至严肃些的老人家还会瞪她两眼，示意她不准在人家仪式上捣蛋，祝摇虽然调皮却也很会看人脸色，知道自己讨了人家的嫌后便撅着嘴转头凑到另一堆扎元宝的老太太那里。

　　扎元宝的老太太们倒是都很喜欢祝摇。

　　因为祝摇虽然人小但脑子活，简单些的元宝她看个两三眼就学会了，多层的宝塔楼，复杂点的莲花灯她就一边看一边学，最后也能像模像样跟着老太太们折出来。

　　但祝摇的新鲜劲就只有那么一会儿。

　　小孩子都坐不住，她刚开始几次还觉着折元宝折宝塔挺好玩的，但接连跟着三师兄去了几次法事都是和老太太凑一起折元宝后她就受不了了。

　　她自觉已经把老太太们的本事都学会了，黄黄银银的纸头对她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所以后来三师兄再下山去给人做科仪法事时，祝摇就不爱跟着一起去了。

　　待在山上她还起码能随着自己的性子野呢，到了市里别人家里头她就得被拘在屋子里，哪儿都去不得，好生没劲。

　　不过山上的地方她现在也都已经玩熟了，她就等着来个小跟班，一起玩些新花样，可偏偏小跟班是在一个比遥州市还要远的地方。

　　前朝的国都啊，听听就远得不可思议。

　　她连遥州市的市政府都还没去过呢……

　　心里嘀嘀咕咕个没完，祝摇躺在床上也没能很快睡着。

　　她偷偷背着师兄把眼睛眯成一条小缝，悄悄望向窗外的蓝天。

　　她觉得天空离自己还是很近的，以后只要她多长长个子，再爬到隔壁那座更高的山头跳两下，用力往上蹦哒两下，那一朵朵白云就能被她摸到了。

　　但那个叫旧京的地方用眼睛根本望也望不到，比去天上远多了。

　　她的小跟班干嘛住那么远的地方呀，她就算想自个儿先去找她都找不到路呢。

　　心里反反复复念叨了自己的小跟班许久，祝摇终于拧着眉头睡着了。

　　梦里，她看到天上飘来一朵云。

　　云上载着的居然是孙大圣。

　　大圣夸她跟斗翻得好，于是她就跟大圣拜了师，也学会了那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的本事。

　　于是她也不等她的小跟班自己从旧京过来了，她直接一个跟斗翻过去，然后又一个跟斗翻过来。

　　眨眼之间，就把人从旧京接到了桃花观。

　　山上，桃花正灼灼。

　　她的小跟班就站在桃树下，面上飞红霞，眼睛亮晶晶，对着她笑得一脸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