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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机甲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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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甲训练馆坐落在学院东区,巨大的穹顶建筑像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穿过气闸门的瞬间,菲尼克斯的耳膜被熟悉的低频轰鸣填满——三十台训练机甲正在场地中腾挪,液压关节的嘶吼与精神力驱动的嗡鸣交织成独特的交响。
“菲尼克斯,愣着干嘛。”凯尔的手掌带着常年操控机甲留下的厚茧,力道大得让菲尼克斯踉跄了一步。他抬头,正对上教官伊蒙·格伦戴尔冷硬的视线——那道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据说是三年前一架暴君级机甲留下的勋章。
原来是他的狗,伊蒙·格伦戴尔。菲尼克斯暗暗想着。
“迟到十七秒。”伊蒙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场地的轰鸣,“负重绕场三十圈,立即行动!”
凯尔暗中翻了个白眼,嘴上却干脆:“是,教官!”
三十台训练机甲呈环形排列,银灰色的外壳在天空下泛着亮光。菲尼克斯却站在原地不动,仿佛没有听到伊蒙的话。
“我说,立即行动。”伊蒙没有提高音量,但当他从观测台边缘一步踏出。
菲尼克斯终于动了,不是去系负重带,抬起头,直视对方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我没有精神力,老师。”
伊蒙的脚步顿住了。
观测台上的风沙突然变得刺耳,三十台机甲的金属外壳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共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凯尔已经系好了负重物,此时却僵在原地,目光在教官和菲尼克斯之间来回游移——他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直视伊蒙·格伦戴尔。
“没有精神力。”伊蒙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转过身,灰蓝色第一次真正落在菲尼克斯身上,“所以你认为你就可以不用跑了?”
这不是问句。
菲尼克斯的指节泛白,但他没有移开视线,掏出医生出示的证明,“对。”他嘴角咧到耳根,不是上扬,是撕裂——像一把钝刀生生豁开面皮,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那笑意浮在眼表,瞳孔深处却结着冰,仿佛在说‘你能奈我何’。
在伊蒙的眼里菲尼克斯此刻的模样与莱茵的身影重合,那道撕裂的笑像一根生锈的针,精准刺入他记忆里最溃烂的脓疮——那是他最后一次站在他面前。灰蓝色眼睛微微眯起,像暴风雨前海面骤然收紧的波纹,他并没有看那张证明,纸页在菲尼克斯指尖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
“简直跟他一模一样。”他突然道。
菲尼克斯听后嘴角僵了一瞬,那是个几乎无法捕捉的断裂,像瓷器表面游走的细纹——但伊蒙看见了,他向前一步,靴底碾过地面,菲尼克斯无畏的直视着。
“霍尔助教,带着他们训练开始吧!”伊蒙却莫名其妙的妥协了声音依然听不出情绪,继续到:“你……自由活动吧,但,注意安全。”
菲尼克斯收起证明,第一次意识到,最了解自己往往就是敌人,伊蒙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属实让他汗流浃背,呼出浊气,收敛表情,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手上把玩起红宝石戒指,饶有兴趣的看着伊蒙操练的身影。
“看什么呢?”艾伯特神出鬼没的出现在他的身边,吓得他惊慌失措,手中的戒指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没、没什么!”菲尼克斯猛地站起,膝盖撞翻了旁边的木箱,发出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痛,几乎是扑向那枚滚落的戒指。
一只穿着皮靴的脚先他一步,稳稳踩住了红宝石。
艾伯特弯腰拾起戒指,对着阳光端详,那宝石内部仿佛有火焰在流动,映得他似笑非笑的脸忽明忽暗,“好东西啊!”
这祖宗怎么来了。菲尼克斯接住抛出的戒指,假装吹掉表面的灰尘,眼睛时不时就瞟一眼艾伯特。
艾伯特慢悠悠地坐下,拍了拍皮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眼睛始终没离开菲尼克斯的脸。“紧张什么?”他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难道,是怕我发现什么吗?”他故意拖长音节,瞥了眼远处正在训练学生的伊蒙。
菲尼克斯把戒指攥进掌心,宝石的棱角硌得生疼,他强迫自己站直,扯出一模干笑,并未回答。
“我不喜欢他。”艾伯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危险的试探,“我想你也是。”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菲尼克斯的后背紧绷,全身都发出戒备的信号,他在试探我?还是已经发现我了?
艾伯特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像是淬过火的刀,锋利又滚烫,劈开了菲尼克斯隐藏的秘密,他笑得肩膀剧烈抖动,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胡乱的抹着眼泪的泪花,仿佛菲尼克斯刚才说了什么世上最滑稽的笑话。
“原本我还不确定,现在我确定了。”他直气身,张开嘴想继续说什么,却又被更汹涌的笑意淹没,那笑容测底撇开了他平日那层高冷的假面,露出底下某种近乎疯狂的鲜活,双眼眯成两道狭长的缝,“菲尼克斯啊菲尼克斯,你知不知道你看伊蒙的眼神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声音因为气息不稳而断断续续,“像看一条畜牲的样子。”
菲尼克斯听后如遭雷击,这句话实在太熟悉了,曾经他也对莱茵说过。“你······”
“我怎么?”艾伯特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光,那张脸因为过度笑容而泛红,却奇异的更显锋利,“哥!”
空气凝固了。
‘哥’这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的捅进菲尼克斯的保护壳,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血液在耳膜。
艾伯特——记忆中的某个下午,阳光穿过老宅的百叶窗,十二岁的艾伯特坐在窗台上晃着腿,手里转着一枚古早的银币,也是这样喊他:‘哥。’
“······莱、茵。”
名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菲尼克斯后退一步,膝盖撞上座椅,这次他没有稳住,踉跄着坐倒在椅子上。撞伤的地方他却感觉不到疼。
“我以为我演得挺好的。”菲尼克斯心虚道。
“确实挺好的。”他蹲下来,和菲尼克斯平视,“可是,哥,我可是你弟弟啊,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菲尼克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当年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鬼,如今已经长得比他还高,肩膀也宽得能扛起一片天。
“什么时候知道的?”菲尼克斯终于放弃抵抗,声音低下去。
“你昨天进门后的第一眼。”艾伯特笑了笑,眼角弯起来的弧度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你忘了?你以前每次撒谎,手都会不知觉摩挲衣袖。”
菲尼克斯下意识缩回已经抬到一半的手。
“这件事情确实不可思议,但是···”艾伯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他伸手,指尖碰了碰菲尼克斯的指尖,“眼神是不会说谎的。”
菲尼克斯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将戒指收拢,望着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抬手触碰脸颊,果然一片湿凉。
“哥”眼前的艾伯特慌张急了,“别;别哭啊。”手忙脚乱的掏口袋,翻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我,我没有,没有逼你的意思——”
菲尼克斯接过手帕,却没有用,他低着头,看着手帕上的家族徽章,那是他唯一留给弟弟的东西。
训练场树下,巴黎有一道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黑影,正无声无息的注视着这一切,并通过智脑将这一幕发送到某个人的手上。
“现在我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
“这具身体有些麻烦事儿我得处理干净。”菲尼克斯终于直视弟弟的眼睛,那里只剩下一种沉淀多年的疲惫。
“好,我等你,哥。”
千里外的王城内,智脑屏幕的光映在男人苍白的脸上,将他狭长的眉眼切割成明暗两半,画面里兄弟相认的温情场景被定格、放大,最终停在菲尼克斯看着手帕的那个瞬间。
“奇怪····咳咳······”男人止不住的咳嗽,指尖敲击着扶手,“为什么···咳···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侧首,对阴影中的巴特吩咐:“查一下,他是谁。”
“是,陛下。”
屏幕暗下去,男人独自坐下空旷的殿宇中,摩挲着一张与菲尼克斯手中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帕子,只是那帕子上多了一个图案,那是王室的纹章。
“你到底是谁?”他低低地重复这句话,忽然笑出声来,“好久没见过这么失态的艾伯特。”
训练场上,下课铃响,菲尼克斯按住弟弟的肩膀,
“我先走喽。”菲尼克斯按下弟弟将要站起身体,顺了顺将炸毛的艾伯特,“哥不在,你要好好上班喔。”
“好吧。”
艾伯特望着哥哥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头上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眼智脑上闪烁的消息——小心——面无表情地按灭屏幕。
训练场上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迟到的学生匆匆跑过。菲尼克斯慢悠悠的走着,阳光透过防护罩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早上智脑推送的那条消息——北境战线告急,机甲损毁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机甲维修科,B-7实训室、
“你跑那儿去啦,刚刚一直在找你呢。”凯尔一把捞过无头苍蝇似的菲尼克斯,捡起地上掉落的零件,手里的焊枪喷出幽蓝的火焰,“老师昨天讲解了理论,今天是实操,你先看着,有什么不会的记得问我。”
菲尼克斯嗯了一声,脱下外套,穿上沾满机油的工装背心。
凯尔抬起头,沾上机油的脸挂着促狭的笑。
“对了,后天是校庆大典哦。”他突然又想什么,伸手道:“把传动轴递给我一下。”
“校庆大典?”菲尼克斯熟练的在废墟堆里拿起传动轴,递了过去。
“听说陛下也会参加。”
“他也会参加?”菲尼克斯的手顿在半空,传动轴的金属凉意渗进掌心。
凯尔迅速接过,焊枪一划,幽蓝火焰将断裂处熔成液态的银:“小声点,这事还没公开。”他瞥了眼实训室角落的监控探头,声音压得极低,“我叔叔在王城里当值,说陛下会亲自召见联姻候选热,”
菲尼克斯重新低下头,工装背心的领口沾着洗不净的机油渍。他想起今早看的报道,想起其中一篇候选人的资料,帕尔维斯作为长老会成员之一,必然在受邀之列。
“怎么心不在焉的?”凯尔焊枪在金属表面游走如笔,“这场校庆帕尔维斯家族地位怕是又上一层。”
“我看······未必。”
“嗯?”凯尔终于焊完最后一道,摘下护目镜,黝黑的脸上被烤出一层薄汗。
因为我了解他,菲尼克斯沉默的寻找起自己所需零件,自顾自组装,滋啦作响。
“欸。”凯尔用扳手敲了敲他的肩膀,“这次的作业会放在校庆上展示,好好弄,万一被选上了,可是有奖金的。”
“奖金?”
“对啊。”凯尔咧嘴一笑,露出白的晃眼的牙,“今年校长和董事会决定的,鼓励创新嘛。”
菲尼克斯看着他,焊枪的火焰在指尖明明灭灭。实训室外传来其他组的笑闹声,有人正在调试机甲引擎,轰鸣声震得金属墙壁嗡嗡作响,模型机甲却都大差不多,毫无心意。
“看来是进入停滞期了。”他最终下了结论。
凯尔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笑声,笑得手里的零件差点脱手,面带讥讽:“都把创新思维领域的核心英雄都杀了,还想进步,简直就是做梦。”
“嘘,小声点。”菲尼克斯捂住他嘴巴,焊枪塞回他手里,左顾右看,生怕有心人听了去。
凯尔压低声音,焊枪在指尖转了个圈:“怕什么,这里都是自己人。”但他还是收敛了笑容,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说真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读过那位的书,更不相信他会叛国。”
“啊,都读过啊。”菲尼克斯听见都读过那本书,他就感觉脸上烧的慌,多少都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的,小声呢喃:“挂不好意思的,嘿嘿嘿······”
“你,跑偏了吧。”
“我,我哪有。”菲尼克斯搓了搓燥热的脸,装背心的领口沾着机油,蹭得脸颊一道黑一道灰。
阳光正透过高窗斜斜地切进来,在满地的零件上镀了一层金,隔壁组的笑闹声、机甲引擎的轰鸣、甚至窗外飞鸟的振翅都与他无关,菲尼克斯沉浸蹲在机甲废墟旁,仔细筛选废弃的内部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