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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菲尼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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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尼克斯提前结束了后面的课程,三小时后,他站在位于第七区边缘的一家私人工坊里,这里没有军工厂的标准化生产线,只有拾荒人从各个战场、黑市、报废站搜集来的零件,墙壁上大多是手绘的草图,有些已经泛黄,有些墨迹未干,越往里走,他看见那面未完成的草图墙,完好无损的立在那儿,留着极大空间,仿佛在等待他的完成。
“它,还在那儿。”
菲尼克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显得格外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沉睡的东西。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星辉的制服,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暖意。
“哟,星辉学院高材生也会来着混乱之地?”一全身精瘦,眼底乌黑的拾荒人在旁嘲讽道。
菲尼克斯没有理会拾荒人的嘲讽,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工坊,落在那位老人身上。
“索耶”老杰克还是老样子,一副懒洋洋的坐在那面墙边的旋转椅上,左眼是混浊的乳白色,皮肤像电路板上时刻线一样深刻,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机油,一身发白的工装连体服,却没人敢轻视他,“今天,你的废话真多,不卖就滚。”
“卖的,卖的。”索耶将东西一股脑倒出来,里面全是从废弃堆D1号扒出来的核心碎片。
老杰克拿起一旁的铁钳挑挑拣拣,“这次成色不错,2000星币。”
索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双深陷在黑眼圈里的眼睛瞟向那堆东西,心里考量着这些东西在其他那儿的价值,“这价格······”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大哥,你也知道最近七区的行情,军方扫得紧,这货还能不能再···加点儿。”
“这种货,”老杰克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挤出来的,“从来都会一口价,索耶,你跟了我三年,该知道规矩。”
铁钳砸在金属台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那只琥珀色的独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收缩,仿佛某种夜行生物在锁定猎物。
索耶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上个月在七区码头,老杰克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搅乱市场的商人,第二天那人就不见了。
“成、成交。”索耶干咽了一口,手指都不知觉地攥紧了背包带,“2000就2000。”
老杰克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称不上是笑的表情。他转身从柜台下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箱,机械锁咔哒一声弹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星币——那种泛着幽蓝冷光的晶体货币,在地下市场比任何承诺都可靠。
“聪明人。”老杰克数出二十枚,推到台面边缘,“他们的价格是很高,但是你没命拿。”
索耶的脸色瞬间惨白:“谢谢老大哥提醒。”
“走吧。”老杰克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索耶的手指刚触碰到那二十枚星币,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只琥珀色的独眼此刻是什么神情,只是胡乱地将星币扫进背包,拉链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小孩,杵那儿干啥。”老杰克随意扫一眼。
倒退着挪向门口,靴底碾碎了地上的玻璃渣。他的后背撞上站在原地的菲尼克斯,才惊觉自己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四周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成长长的、颤抖的条状物。
“那面墙还留着呢!”菲尼克斯走近老杰克身旁的那面墙,手指抚摸着每一条线,“不是看不上我的想法吗?怎么,留着睹物思人啊。”
老杰克的独眼没有转动,但琥珀色的虹膜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铁钳在指间转了个半圈,“思谁?你不是回来了吗?不继续完成了?”
老杰克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却掩不住尾音里那丝几不可察的松动。铁钳在他布满老茧的指间停住,钳口微微张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钢颚。
菲尼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停在那面墙中央最深的一道刻痕上,那是仓促的告别,又像是一个未完成的誓言。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完成它。”菲尼克斯终于开口,“怎么样,有兴趣跟我一起完成它吗?”
“我可不是那么好合作呢”老杰克将铁钳往台子上重重一搁,金属撞击的闷响在工坊里回响,他转过身来,琥珀色的虹膜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封存了多年的松脂。
“尤其是跟那种——”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墙上那些画痕,“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人。”
工坊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深处的熔炉传来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呼吸,菲尼克斯没有退缩,直视着老杰克的眼睛,手指仍停留在那道最深的刻痕上。
“三年间,我尝试了无数次独自完成它。”老杰克摩挲着手指,“每一次都失败了,材料在拼接时开裂,更无法连接智脑,最后一步······永远差那么一点。”
他将一块防水布掀开,将一块拼接的核心小心翼翼的取出来,表面布满细密的灰尘,也无法掩盖住他的光芒。
菲尼克斯微微眯起,他当然认得那枚核心,那正是他当年设计的关键核心,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它竟然还保持活性。
老杰克将那块核心托在掌心,像托着一颗沉睡的心脏。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线中浮动,核心的表面流转着幽蓝的光泽,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笔画,正在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明灭。
“多亏用了新物质,所以活性还在,但它依然在衰竭。”老杰克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医生谈论自己病重时的那种复杂感情,“我试图放弃过,幸好在将要放弃的时候,你回来了。”
“我可是一个重承诺的人,我说过会帮你们就一定会做到,即便我已经死过一次。”菲尼克斯向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金属随便,发出细碎的声响,核心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燃着两簇冷火。
“我可一次都没怀疑过你的诚信度。”
“你找过那些老学究看过。”这不会疑问句。
“当然,只是他们看见这个就像饿虎扑食似的,一股脑只想拆解,差点给搞坏了,费了我不少材料呢。”一提到这个老杰克就宝贝得不得了。
“哼,就凭他们,怎么可能解得明白我的得意之作。”
老杰克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扭曲了一下,这人还是这么自信,三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
菲尼克斯突然笑了,与老杰克记忆中一样轻,像是金属薄片在风中震颤,却又比从前多了些什么——像是被锻打过太多次的钢,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韧性。
“这个核心需要双频共振才能激活。”菲尼克斯手指轻轻抚过那枚泛着幽蓝微光的核心,“现在我一个人做不到,当初设计的时候,就需要两个核心同时介入——一个控制能量流向,一个稳定智脑接口。”
“可是······”
“你是想说暴君级机甲不都是一个核心对吧。”
老杰克蒙蒙的点头。
“这就是暴君级机甲容易失控的原因之一。”菲尼克斯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实的弧度,“双核心设计的本质不是叠加,而是制衡。”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在学校画的草稿,在满是有无的台面展开一张图纸,负责的能量回路在空气中流转,最终汇聚成两个相互缠绕的核心。
“传统单核心就像一个人同时干一件事,效率再高,反应再快,终归是同一个神经在决策,一但核心过载,驾驶员的意识会被孙坚吞噬,变成你们说的失控。”
老杰克的独眼追随着那些流动的光线,铁钳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所以使用双核心。”
菲尼克斯放大图纸中心,两个核心呈现出完美的对称,却又有着细微的相位差,“蓝色核心负责能量输入与战术演算,红色核心负责输出控制与神经反馈。它们必须保持0.618的波比——黄金分割,甚至可以通过多个小核心分摊双核心的负荷。”
“听起来像是……”老杰克皱起眉头。
“婚姻。”菲尼克斯替他说完,笑意更深了,“一场永远进行的谈判。两个核心必须实时博弈,两核合作又对抗,小核分摊并维持动态平衡。”
老杰克整个人愣在原地,转而代替的是激动,他脑子里都出现画面感,如果这架机甲能成功,第七区就能向国王申请到更多资源倾斜,从此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底层人。
“但这里有个问题。”菲尼克斯突然收敛了自信的神色,指尖点在两个核心上,垂头丧气的面对现实,“太费新型材料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老杰克大笑起来,那只独眼眯成了一条缝,将核心妥善放好后,转身走向工坊深处那扇锈死的铁门,铁钳在锁孔里捣鼓了三下,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第七区别的没有,垃圾管够”
菲尼克斯目瞪口呆的看着从垃圾堆里倾泄而下的新型材料,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材料乐园,带上一旁的手套,冲向堆积如山的材料堆,双手翻飞间,几块泛着幽蓝光泽且完好的金属被挑了出来,他能感受到残余的量子纠缠态——这些材料曾被用于真正的军用机甲,其晶格结构里还封存着高阶能量的记忆。
“两年前,国王军淘汰第一批暴君级原型机时,我便大量收购这种材料,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老杰克将索耶带来的材料扔给菲尼克斯,“管够。”
菲尼克斯不禁竖起一根大拇指。
“我之后下课就过来,毕竟有节课要签到。”
“需要多久完成。”
“一周。”
“一周?”老杰克的独眼瞪得溜圆,铁钳在指尖转了个圈,“臭小子,你这是在把我往死里逼啊。”
菲尼克斯挑了一些材料装起来,语重心长拍了拍老杰克的肩膀,“脑子不动,会生锈的,加油!我搞定核心,你搞定骨架,双管齐下,事半功倍。”
老杰克的铁钳‘当啷’一声砸在台面上,“造孽啊!”
灰蒙蒙的天空,酸雨落下,敲打着铁皮屋顶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锤子在锻造某种尚未成形的命运。菲尼克斯将储藏戒收进口袋,感受到金属边缘硌着大腿的刺痛——那是第七区唯一真实的触感,疼痛,以及从疼痛中生长出来的一切。
老杰克看着酸雨斜着抽打进半开的窗棂,从工作台底层摸出个铁盒,锈迹斑斑,蚀出嘶嘶白烟,
“别抽了,闻不习惯。”菲尼克斯已经走到门口,伸手接下落的酸雨。
“德性!”
他骂归骂,卷烟的手却稳得很。
火石打了三下。
第一下,火花溅在潮湿的空气里,嘶一声,灭了。第二下,老杰克的拇指顿了顿,独眼瞥向门口那个接酸雨的背影。第三下,火苗终于舔上烟卷,在铁皮屋顶的暴雨声里,那一点橙红安静得像某种谎言。
烟进肺,老杰克闭上独眼,烟雾从鼻孔里慢慢逸出,和空气中弥漫的酸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菲尼克斯的手指在雨里张合。酸雨灼烧着皮肤,细微的刺痛,第七区的洗礼。他数着雨滴砸在掌心的节奏,一、二、三——和老杰克抽烟的频率奇妙地重合。
“现在我都感觉在做梦。”
“想醒吗?”
老杰克不乐意,啐了一口,“MD,劳资做梦都想的事儿,怎么可能想醒。”
“那就不会醒。”菲尼克斯的声音混在铁皮屋顶的暴雨声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菲尼克斯收回手,掌心已经泛起细密的红点。
老杰克没接话。烟卷烧到过滤嘴,他把最后一口闷进肺里,才用靴底碾灭那点火星,“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但他们都笑了,笑声在铁皮屋里撞来撞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窗外,第七区的酸雨还在下,把整个世界洗成一种肮脏的灰蓝色。而在这个漏风的铁皮盒子里,两个残破的人分喝着一瓶劣酒,等待一个可能不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