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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菲尼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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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尼克斯晃了晃手边琥珀色的陈酿,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正打算喝下,却被一双手拦住。
那双手很漂亮,直接分明,直接覆在杯沿上。
“未成年人禁止喝酒。”
一抬头就对上艾伯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干净到让他发虚,松开手,转头一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嘁!”菲尼克斯声音不高不低落进他的耳朵里,“臭屁鬼。”袖角都快被磨破,这个小动作不小心被艾伯特看见,手里动作却突然刹住,像只嗅到危险气息的幼兽,猛地回头,目光直直落在艾伯特震惊的脸上。
“你这个动作......”
稳住,稳住。
“嗯?”菲尼克斯紧张一瞬,随即恢复冷静,“什么动作?”
艾伯特也并未在说些什么,思绪飞远,记忆中的人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依稀记得他也会这么做,想着想着自己也学着摩挲起来。
“没什么。”
“哦。”
空气中冷寂一瞬后,浓厚的机油味充斥两人的鼻腔,其中夹杂着淡淡的汗臭味,两个刚刚还在下面斗得你死我活的人,现在好得勾肩搭背,同时大笑起来,笑声回荡,惊起几只监视的小人。
“你那个机甲尾巴是怎么回事?”赫克托将手握成拳,狠狠钻着巴伦的笑穴,“你一直研究的就是那个?”
两人打闹时,巴伦仿佛又变成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眼睛却多少闪烁苦衷,“这个嘛,暂时保密。”
赫克托见他这副模样,手上的力道松了三分,语气却更冲:"少来这套,不说就算了。”
赫克托一前一后走进包间,一屁股就坐在自家弟弟身边,向巴伦介绍道:“这是我弟。”
“你弟?”巴伦接过艾伯特递上的酒,一口饮下,“亲的?”
菲尼克斯肩膀轻颤,憋着笑,就这么不像吗。
“当然!”
艾伯特搭上巴伦的肩膀,看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就笑个不停。
“我和你,还有埃布尔说了一样的话,哈哈哈哈。”
赫克托语塞,所有的话都涌到嘴边,却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艾伯特掏出烟盒,抖出两根递过去,赫克托接烟的手顿了顿,巴伦的火已经凑了过来,一并点燃。
“走,肚子饿了。”巴伦从早上开始眼皮子就突突的跳,就感觉没什么好事发生,打完这一局,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老地方,老位置。”
“老规矩?”巴伦没接话,只是用力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听见赫克托的话一乐。
艾伯特抄起外套,顺手拍了拍巴伦的肩膀,“赢了请客。”
“哥?”菲尼克斯轻轻的拽住赫克托的衣角,害怕说多错多,声音越来越小,“我还不饿,要不我......”
“什么?”
“没什么。”
菲尼克斯慢悠悠的走在哥哥的身后。
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发梢跳落下斑驳的光点。菲尼克斯始终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既不远到失去那份踏实的背影,也不近到踩碎哥哥的影子。
脚尖轻轻点地,仿佛怕惊扰了地上沉睡的落叶,偶尔踩断一根枯枝,都会害怕会打断他们的对话。
这么看,艾伯特这臭小子过得还算不错,没有因为我的死。
模拟的微风从林荫道尽头吹来,菲尼克斯时不时打量这熟悉的环境,眼神时不时看向他这个弟弟。
错开用餐时间的关系,食堂内没有几个学生用餐,赫克托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撬开桌上营养液的盖子,瓶盖‘啵’地弹在桌上,转了几个圈,艾伯特第一时间点开桌上的菜单。
“弟弟有什么忌口吗?”巴伦问。
看着屏幕上的菜单,艾伯特点了几人平时最爱吃的几道菜,就是不知道菲尼克斯习不习惯吃。
忌口?赫克托吨吨的喝完瓶营养液,看向菲尼克斯似要询问,却没法开口。
“不吃内脏,不吃骨头,不要荔枝味的营养液。”菲尼克斯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对面的艾伯特拨动菜单的手一滞,眼睛冷冷地盯着他,另一只手攥得发白,精神力不断外泄。
这股精神力并非狂暴的海啸,更像持续塌陷的内陆湖——水位一寸寸下降,露出干涸开裂的湖床,每一道裂缝都像是抽空的回忆。
“艾伯特!”赫克托爆喝。
空气沉重如浸透水的棉絮,艾伯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看不见的丝线,从胸腔深处拽出绵密的痛楚。
“怎......怎怎么了吗?”
臭小子的精神力见涨啊!渍,就是苦了点。
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菲尼克斯故意没有抵抗,脸色发白,身体绷紧,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喉结滚动,迎上那道炙热的视线。
“艾伯特,收收,赶紧收收。”
巴伦意识到艾伯特的精神力竟一遍又一遍冲击菲尼克斯,再没有酿成大祸之前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试图唤醒在悲伤中的艾伯特。
“哈哈....不好意思,失态了。”艾伯特的声音很低,几乎不带起伏,带着一丝追忆,“只是想起另一个人也不吃这些。”
起初,那些翻涌的精神力被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滤去,留下清明的、略带疲惫的底色。
“……也?”菲尼克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还有谁吗?”
“我的哥哥。”
那句话说得极轻,刚出口就融进了凝固的空气里,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从他的唇形和眼中弥散出的一缕叹息的轮廓,羽毛般落在菲尼克斯心尖最软的地方,压得人微微一沉。
对不起,艾伯特,是哥哥害了你。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巴伦发挥他没心没肺的样子,缓和气氛道。
这时菜也上得十分及时,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蜜色油光,能看见细密的、烤裂的纹路,热气托着肉香往上涌,沉甸甸地坠入呼吸里。
艾伯特回过神,指尖在冰冷袖扣边收紧,留下一点潮湿的指痕。
菲尼克斯迅速垂下眼,看着眼前的肉,没有半点进食的欲望,餐刀在盘上划来划去,将一小块肉送进嘴里,肉仿佛在口中化开,带着番茄般的微酸。
“怎么了?”赫克托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看着自己弟弟心不在焉的,“不好吃?”
菲尼克斯轻轻地摇了摇头,唇角漾开一丝无奈的弧度。这个动作很慢,仿佛在说“不是这样的”,又像在安抚。
“哥,我吃不完。”他把还剩大半的肉轻轻往赫克托方向推了推,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边缘停顿,略带尴尬。
“我吃,我吃。”
赫克托有些哭笑不得。
“弟弟……”巴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世界观被轻微撼动的茫然,“你就吃了……两口就饱了?”
赫克托将盘子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弟弟用过的叉子,很自然地将那半块肉送进嘴里,他咀嚼得很认真,腮帮微微鼓动,目光却落在弟弟过于纤细的手腕上——太细了。
“嗯,饱了。”
巴伦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刀叉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弟弟,现在什么专业?需不需要补补课?”
菲尼克斯显然不知怎么回答,他挠了挠头:“战斗机甲系。”
赫克托咽下食物,喉结重重的滚了一下,专注眼前食物。
“嗯。”巴伦想起现在战斗机甲系的课业,眉头紧锁,看向菲尼克斯的目光里充满了困惑呢和一种兄长式的担忧,“那你现在......身体吃得消吗?我是说,你大病初愈,那些训练......”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显而易见,通过这几个小时的观察,这个弟弟还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菲尼克斯发现几道监视的目光,脑中的计划倒推了三遍,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冰冷得桌沿,“我想转专业。”他含糊的说,声音故意放缓让某人听的更清楚。
“转去?”赫克托抬起眼,只发出了这两个音节,短促,平稳,听不出情绪。
去哪儿呢?机甲设计?没那个能力,晶石开采?没那把子力气,后勤.....可以。
“后勤系。”
巴伦啊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艾伯特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大病之后,我已如同废人,战斗系确实待不下去。”
‘噗——’赫克托一个没忍住,嘴里的饭喷出些许,猛地咳嗽起来,不是被呛到,而是被这句荒唐至极的话噎住了,想起昨天那股精神力波动,废人?如果这叫废人,那我又算什么?垃圾吗?
刚打算开口,却猛地撞上了菲尼克斯的眼神,那是一种极其清醒、甚至带着某种警告的平静,赫克托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被这眼神冻在了喉咙里,并咽了回去。
艾伯特手中的杯子终于落下,“当啷”一声磕在瓷碟边缘,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废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巴伦的嘴巴半张着,看看菲尼克斯,又看着赫克托奇怪的反应。视线像钟摆一样在两人之间。
“嗯。”
菲尼克斯轻轻应了一声,垂下眼睑,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这声“嗯”不是回答,是在盖棺定论。他亲手将“废人”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让一些有心人知道他是个软弱可欺废人。
赫克托看着弟弟低垂的、无比顺从的头顶,不知道又憋着什么坏。昨天那股力量……绝对没错。这小子,到底在谋划什么?让他宁愿把自己埋进“废人”的壳里?
“后勤系。”巴伦的刀叉彻底停住了,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也好,至少......安全些”
半晌,赫克托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妥协。
艾伯特终于拿起餐巾,缓慢地擦拭着溅上茶渍的袖口。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掠过赫克托紧绷的下颚线。“手续……需要帮忙吗?”他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不用麻烦。”菲尼克斯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局促,“你说是吧……哥哥。”
赫克托把嘴里塞得满满的,就嗯了一声。
菲尼克斯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汤,送进嘴里,余光看向离开的监视者。垂着眼睑,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计算光芒。
计划第一步,完成。现在,他们都知道,“菲尼克斯”是个需要被保护、被同情的、转去后勤系的“废人”了。
很好。
汤汁还在巴伦喉咙里滚着,带着未散的灼热。
“好吃吗?”
忽然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右肩,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确切的压力,不重,却像一颗钉子,把他即将出口的疑问“叮”一声钉回了胃里。
呼吸声在耳后响起,平稳得近乎刻意,巴伦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脊背僵硬得像一块压进地里的石板,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余光已经瞥见埃布尔垂落的浅金色发梢,还有那只搭在他肩上的、骨节分明的手。
埃布尔甚至微微俯身,像是兄弟间亲昵的低语,嘴唇几乎贴上巴伦的耳廓,他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是,是挺好吃的。”巴伦的声音压得极低,耳语般的气流钻进鼓膜,带着一种与此刻顺从姿态,“好...好久不见啊,埃布尔。”
巴伦的瞳孔猛地收缩,打在他肩上的手指,指尖正似有若无、极其轻微的扣在了他肩胛骨上方的位置,是他们都知道的薄弱点。
“舍得出来啦。”埃布尔挤着巴伦,嘴里似有些不满的意思在里面,“我以为你要在那里带一辈子呢!”
巴伦颈侧微微凸起,随着一次极神的、压抑的叹气,缓缓伏下,喉结艰难的滚动,咽下的不只是一口肉,更像是吞下了一整个拳头,不敢言语。
过了足足四五秒,三人相视一眼缓缓放下碗。碗底与桌面接触的瞬间,几不可查地都抖了一下,仿佛那轻微的碰撞声都是一种刺激。
“你们看,说几句就装鹌鹑,跟以前一模一样。”埃布尔看他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嘴上半点不饶人,“要不是你来,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这尊大佛呢,就冲这点,你弟的手续就直接免了,明天直接去后勤系报道。”
“埃布尔……”巴伦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吐的极其艰难,“替我向……维尔拉说声对不起。”
埃布尔嗤笑一声,手肘撑在桌上,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巴伦低垂的头顶,“你想得美。”
“又不是没长嘴,自己去说。”这几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巴伦的心脏,呼吸有那么一瞬完全停滞。
赫克托听着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是埃布尔的那个亲妹妹,这么想来,眼神带着同情,埃布尔大学时就是出了名的宠妹狂魔,好巧不巧,给惹了,巴尔,祝你好运了。
其他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当了个吃瓜群众。
巴尔应好,也在没说过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