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弗》孙策宬

8、冰岛 我看着龙哥

　　龙哥让Dr.皮定了两张飞往冰岛的头等舱机票。
　　傍晚，我们的飞机降落在了雷克雅未克国际机场，从机舱里走下来，我看了看这个被冰雪覆盖的城市，独自偏居世界尽头，仿佛又有些什么都不在乎的洒脱劲，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应该是全世界最干净的城市了。龙哥说看我近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所以带我去冰岛过圣诞节。
　　三个小时的航班飞行，让我似乎又活跃了起来。Dr.皮一早就订好了当晚的饭店，是在一家维京文化的店里。我们和这里当地的维京人一起吃传统食物，跳他们的海盗舞，餐厅里摆放的各种红彤彤的烤肉，陈列在各种奇形怪状的木头餐盘上。
　　窗外是陷入膝盖的皑皑白雪，店里是温暖的灯火和酒肉，我看着龙哥的脸，一点点沉醉其中。
　　入夜了，可是依然可以清晰的看到海洋环抱着雷克雅未克，即便是在市中心，也常常转角便是海，可以瞥见海对岸的Esja山。
　　龙哥站在餐厅外，抽起他在冰岛的第一支烟。
　　“美人相伴，香烟在手，舒坦”。
　　雷克雅未克人伴着这片海、这峰山长大，对山海有着无限的依恋。我们挽着手臂像是老夫老妻那般，沿着海岸行走，海风或疾或徐，送来清爽的气息。并不感到冷，只是觉得天地万物间，有人相伴在这陌生的国度，真好。本地人也沿海散步、奔跑、骑行。家长拉着简易小雪车，上面坐着玩的不亦乐乎的孩子。
　　回到住的地方，是一栋两层楼的木头别墅，精致而又小巧。我推门进去，从墙壁到地板都温暖至极，管家已经泡好了咖啡，我脱掉厚重的靴子和棉袄，穿着一件纯色的真丝吊带裙，就那样直接躺在了温暖的地板上。整个屋子都散发了咖啡和木头混合的香气，这味道让人沉醉。

　　第二天一早，我们驾驶了一辆古董牧马人，沿着海岸线，缓慢的开，听着北欧的民谣，我把车窗摇了下来，凌冽的风，让我大口的吮吸着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稀有的空气，是的，空气是甜的，混合了柠檬蛋挞的香味。
　　我们路过了太阳航海者(Sólfar)的雕塑，这个雕塑不大，孤零零的矗立在海边，远处尽是黑色的海水和连延不绝的山峦，山峰上是白色的雪顶，辉映着这个形似维京船只的雕塑小品，它向上飞起的船檐似乎包含了对太阳炽热的眷念和对生命无尽的渴望与追求。
　　我拿起相机，快速的对太阳航海者拍下照片。

　　龙哥把车停在了哈尔格林姆斯大教堂 (Hallgrímskirkja)附近，我站在教堂跟前，细细的揣摩这个白色的像是塔一样的穹顶。龙哥从后面走上来，牵着我的手，一起走进去。
　　教堂里没有人，它不寻常于欧洲的那些哥特式古典建筑，没有绚烂多姿的窗户和奢华的管风琴，非常安静的栖息在这个世界上最北的城市。教堂内的布置简单而充满了线条感，我们在教堂内细细的祷告，我不知道龙哥在祈祷什么，我想，如果日子一直这样下去，即使不圆满，也挺好。
　　从教堂里出来，我们在托宁湖(Tjrnin)边买了一欧的吐司去喂鸭子，天鹅也凑了过来，龙哥在一旁接电话，我坐在湖边发呆。

　　不远处，有个亚裔男人。穿着考究的羊绒大衣，在湖边闲庭信步，偶尔逗逗天鹅，偶尔驻足思考，他仿佛也在盯着一个人看，我意识到，原来他也在看我。
　　那是怎样的一张精致面孔，即使不再年轻，岁月的沧桑和痕迹却也没有在他脸上停留。高耸的鼻梁颇有一番北欧男人的气韵，深邃的眼眸里写满了故事。他的下颌角棱廓分明，冷峻的脸像是被北欧的山峰雕刻过，几近完美，我在看他的瞬间，他也望向了我。他冲我微微点头，嘴角浅浅上扬。
　　此刻，我想到了希腊神话里的阿多尼斯，他拥有玫瑰一般俊美精致的五官，令世间所有的人与物，在他面前都为之失色，就连阿佛洛蒂忒都倾心不已。阿多尼斯象征了植物之神，即使每年死而复生，他也永远年轻，永远不败。而对面的这个男人，就是这样让人一慕倾倒。

　　龙哥打完电话，拿过我手里的吐司面包，一股脑的抛进湖里，便拉着我急匆匆的走了。野鸭和天鹅蜂拥而至，激起一阵小小的浪花，我回头再去寻那个男人的踪影，却再也没有看到那张精致的脸，和礼貌的颔首浅笑。

　　第二天，我们去了蓝湖温泉（Blue Lagoon）。我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泡过的最好的温泉了。回想到以前在公司旁边租的出租房里，经常洗着忽冷忽热的凉水澡，我就感慨人的际遇总是这样千变万化。
　　这是一个露天的火山熔岩温泉，整个温泉呈现出蓝玉色，被一个个凸起的雪峰包围着，它满足了我对温泉的所有幻想。我靠在柔软的熔岩灰里，侍者为我递了一杯香料热红酒，蓝色的温泉水像是情人的手，温柔的抚触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我闭上眼睛，感受这里的每一刻，抿下一小口红酒，酒精的烈从嗓子眼直抵温暖的胸腔。身体泡在水里，温暖如夏，而裸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又瑟瑟发抖，我爱极了这两种极端的感受。
　　龙哥游了过来，和我轻轻的碰了杯，他的手偷偷的伸到水下，一把搂住了我的腰，猛地掐了一下我屁股，我跟龙哥贴的很近，我感受到了他的生理反应，可是此时，我只想静静的感受温泉带来的舒适，并不想在这样的绝美圣地，干些男女之间的事情。于是我烦躁的推开他，酒也撒到了温泉水里，暗红色的液体瞬间被蓝色包裹吞噬掉。
　　龙哥尴尬的在湖水里站着，我瞪着他，想要游走，却被他气急败坏的一把抓住。
　　他大力的擒住我的手臂，像是要拧断了一样，我疼的咬紧了牙齿。
　　就这样和他两个人僵持着，我突然就软了下来，是呢，他花钱买了我，他给我买钻戒，他供我吃面包，他给我买头等舱，他带我来冰岛，他让我泡温泉，我只是他豢养的一只小鸟，我有什么资格反抗，他不过是像无数个恶俗的拥有情欲的男人一样，想要抚摸小鸟的翅膀，我有什么好拒绝的。何况之前，也是我主动勾引他的，我现在又装什么圣女贞德。即使他要把小鸟的翅膀卸下来，生吞了，小鸟也不该拒绝，而是笑脸相迎。

　　我披上浴袍，坐在躺椅上，温泉的热度让我窒息。我掀开浴袍宽大的袖子，看到手臂上淤青的痕迹，心碎了一地。

　　天色暗了下来，我依旧在躺椅上坐着，龙哥从身后过来，用一整张银灰色雪貂大衣把我裹住，抱回了酒店。他把我放在柔软的床上，打开自己的衣服，把我冻的发紫的双脚放进他的怀里，一边摩挲，一边道歉。
　　“詹妮，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很苍白，很无力，可是，你是我的，你知道吗，你不应该总是拒绝我。”
　　龙哥双眼浸满了泪水，我感到了他内心深处的忏悔，但是我却不知道怎么原谅他。
　　“你没有错，我不过是你买来的宠物，想怎么对待我，都是你的事情，也许，你会像那日打流浪汉一般，抓住我的脖子。。”
　　说到这里，我又忍不住哭起来，我站到了床上，把枕头扔了一地，狠命的拽掉手指上的钻戒，扔石头一般向门口砸去。看着这个奢华无比的房间，我感到天旋地转，又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高大男人，我眼睛一黑，像是栽倒到一堆棉花里，晕了过去。

　　梦里，我还在那个公司上班，每天坐在33层的写字楼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敲击键盘，我的手光滑而平整，上面没有耀眼的钻石。中午在食堂吃难吃的饭菜，江主管和很多同事反反复复的跟我说，让我把这个文件再重新打印一份，这个报告再重写一次，他们蜂拥而至，又挨个从楼上跳下去。江主管站在窗台上，对我喊道，
　　“詹光，你这个虚伪的女人，通过努力获得面包不好吗，活该你跑到英国去，活该受人欺凌，活该，你这个婊子，你和我，没有任何区别！”说完，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窗外的光，刺的我睁不开眼，但是有人一直在我跟前，挡住了这刺眼的光芒。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想不起来。似乎像是托宁湖边那个喂天鹅的男人，奇怪，我怎么又和他遇到了，头痛的厉害，我又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下午了，龙哥告诉我的。他说我发烧了，睡了整整一天，窗外还是很亮，我以为是太阳的光，实际上是雪，刺的人眼睛疼。我举起左手，看到重新套牢在我指头上的钻戒，仿佛昨天发生的一幕已是上个世纪。我看着龙哥，大概是整宿没睡吧，乌黑的眼圈，衬托着他那张疲惫的脸。龙哥说，
　　“伦敦的生意已经让我很头疼了，可是我依然抽时间出来，陪你来度假，但是你很不乖，你不能伤害自己让我头疼。”

　　我偏过头，不想讲话。

　　因为我发现，我似乎有点爱上了这个性情暴戾的男人。他凶狠，他粗暴。他追求一个女人，不择手段，耗费钱财，可是当他以为他占为己有后，他开始展示他那畸形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这让我窒息，同时又让我着迷。就像我的性格一样矛盾，他的柔和与他的疯狂，全部在一念之间，他亲手塑造的摩天大楼，转瞬又可以毁于一旦。在坍塌的废墟上，这个男人会流眼泪，会忏悔，又想重塑摩天大楼。

　　他爱我吗，我不知道。但是回想来到英国的这半年，他真的对我很好。护我周全，管我温饱。何况，他还那么富有，他应该是一个负责的男人，起码对我负责。我有点心动，我想到台湾女生说，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在一起。

　　可是我一个小小的举动，竟惹得他暴跳如雷，也许我伤害了一个爱我的男人的尊严，也许我偶然拒绝他碰我，挑战了他的威严和他的权力。他像一头会吃人的狮子，时不时张开他的血盆大口，把我咬的体无完肤。但是我有点迷恋这样的伤害，我看了看依然淤青的手臂，感觉像是废墟上开出的一朵破败玫瑰，畸形而娇艳。

　　伴君如伴虎吧，我猜。

　　我从床上坐起来，苍白而脆弱，我觉得我饿极了，看着龙哥满脸的愧疚，我竟有了一丝心疼。我抱住他的头，把他的头埋在我的胸里，轻柔的摸着他的头发，他贪婪的吮吸着我身上的味道，我想，这一刻，我们真正在一起了，也原谅了彼此。

　　口干舌燥的我吃了很多的羊肉，又喝了一大杯葡萄酒。我身体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和精神。于是我们开上牧马人，继续朝北走。我们到了众神瀑布，冰封的白雪下，是一泻千里的瀑布，我们挽着手在冰天雪地里行走，没有人，仿佛这里是世界的极端，美的动人心魄。瀑布边上，有一匹小矮马在低着头啃食雪地里的栋草，龙哥大力吹了声口哨，小矮马奔跑过来。
　　龙哥深情款款的看着我
　　“詹妮，我不知道可以送你什么，让你开心，所以我买下了这匹小马，希望你会喜欢。”
　　我看着眼前蠢萌可爱的小马，和满脸真挚的龙哥，我雀跃的在雪地里跳了起来。我让小马闻闻我的味道，然后轻轻的摸着它额前的毛发。真是一匹漂亮的马。
　　“我可以给她取名字吗”
　　“当然，她是你的”，龙哥宠溺的看着我。
　　我亲了亲这匹马，叫她，小岛。
　　“虽然我买下了她，但是很可惜，冰岛的马不能带出冰岛。因为他们娇贵的生存环境和血统。但是我答应你，每年都带你回冰岛，让你和你的小岛待上一阵子。”
　　说实话，我被感动了，我感动此生会遇到这样一个特殊的男人，他会如此用心的善待我。这是我生命的几十年里不曾有过的。
　　我看着龙哥，在瀑布和小岛前，我深情的吻了龙哥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