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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礼物 费曼已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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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哥很少去上课。大多数时候都在忙他的餐厅和伦敦的生意。但是每当我上完一天的课,饥肠辘辘回到宿舍时,总能看见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有时候是吞拿鱼三明治,搭配手握寿司。有时候是够酸够辣的炝炒土豆丝和一大碗白米饭。不过我最喜欢的就是青口煮在白葡萄酒里,整个房子都散发出好闻的奶油味和深海里的气息。
傍晚时分,火烧云把整个林肯的天都印的通红,一层层的,像是莫奈的画似的,美的极不真实。
Dr.皮来了,告诉我龙哥约我去圣马丁广场的市集中心,我回到房间,找了一套醋酸面料的连衣裙,打算把自己好好收拾一番。
我从皮包里翻出了一截香水小样,往手腕和耳根涂了一些,这大概是我来到这个国家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
新的高跟鞋还没舍得穿过,竟有些挤脚,我拿了块创可贴却又觉得影响了鞋的整体美观,狠了狠心,就把创可贴撕掉了。
穿过学校的草坪和swan lake的石板路,脚已经有些酸痛,但是想想毕竟是第一次约会,还是需要仪式感,那么这样的酸痛,是浑然不觉的。终于到了圣马丁广场,我坐在玫瑰花坛边上歇脚,龙哥正在跟一个人交谈什么,看见我来了后,兴冲冲的向我跑来。
“怎么这么久,我等了你好久”
“那你可以回去,不需要一直等”我有点没好气。
但龙哥喜上眉梢,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他扭头招呼不远处的那个人,喊他过来,于是那个人提着他的大提琴缓缓走来。
龙哥在我旁边坐下,手指离我只有几毫米远,我悄悄的移开一点距离。
提着琴的艺术家在我们跟前站定,缓缓的鞠了一躬,打开他的小板凳,将琴靠在身上,他缓慢而悠然的拉动琴弦,好熟悉的乐调,似乎在哪听过,我终于想起来了,是每晚在我即将入睡十分,龙哥在楼下轻声哼唱的歌曲。每晚我都听着这样的调子沉沉睡去,只觉得好听,却不知道出处。很多在圣马丁广场附近的人都围绕上来,驻足在这里,享受着曲调带来的片刻宁静和快乐。
我看着龙哥,眼里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龙哥也看着我,眼睛笑成了两道月湾,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嘴唇上有了稀稀疏疏的小胡渣。
一曲终,艺术家收起小板凳,龙哥从钱包里掏出50磅递给他,他双手接上,消失在人群里。
“龙哥,谢谢,你真好,我喜欢这个礼物。”
“我早就想把这个曲子完整的送给你,最终找到了这样的方式,还好你没有拒绝我。”
我们一起在集市上散步,买了很多的玫瑰和郁金香。
上课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而我的专业素养还是有些匮乏,费曼是一个很好的课外辅导老师。他总是邀请我去他的房子里一起研究课题。我喜欢费曼,不过仅仅是对他这个人的好奇和他变化无端的情绪,引起了我的兴趣和注意力。费曼也会约我在周末的傍晚,去郊外慢跑,我们一起从镇子的中心跑出去,路过马场,沿着小河,一直跑到野外,一边有很多苹果树,另一边无尽的草地上有着一个又一个金黄色的草垛。沿途都是香香的,果甜的香气和我们跑步散发出的汗混在一起,新奇而又有趣。我们经常会笑的前仰后合,互相诋毁又互相欣赏。
我们在野外跑了十公里,我累的不行,但是费曼一直鼓励我,让我注意呼吸和步伐,让我坚持把路程跑下来,他会一直陪着我。
到镇子周边时,我已经累的天旋地转,俯在费曼胸前,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这时,一辆阿尔法罗密欧停在我们跟前,我似乎有些什么预感,但是又不敢肯定,直到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他让我的喘息瞬间变得更加急促。
“你好呀,厨子先生。”费曼嬉笑的着看着龙哥。
话音未落,我看见一个拳头,就狠狠的砸在了他脸上。
费曼踉跄倒地,我看看龙哥,又看看费曼。一句话也不想说,十公里的徒步,耗费掉了我所有的情绪和精力,我累坏了。
于是径直走向龙哥,从他兜里掏出车钥匙,开走了他的阿尔法罗密欧,留下两个男人,让他们自己去厮杀吧,此刻,我只想躺在壁炉前的摇椅上,松快我的双脚,再喝上一整杯热巧克力。
十点了,音响里放的巴赫圣母颂让我昏昏欲睡。但是不想挪动身子,我把毛毯往胸前拉了一些,继续翻阅着手里的《丹麦人为什么幸福》,此刻很想吃点黄油烤栗子和热红酒。有人推开了客厅的门,我闻到了妒忌的味道,笑了。
龙哥走过来,跪在我的摇椅前,他看起来很悲伤,那张过于柔和的脸此刻被悲伤笼罩了一层厚厚的影子。
“你不能这样对我,你知道的,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你就让我迷恋,可是你总是这样那样的和别人亲呢,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我被你,驯服了。”
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悲伤告白,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低头看着他,像个孩子,眼里有怒火,但是委屈充斥了全部,像是糖果被人给抢走了,他无力要回,只能迈着步子去追去索取。
“龙哥”,我摸着他的头发,柔声说,“你喜欢我?可是我不再是个小女孩了,我是个女人。对女人来说,钻石比面包重要的多。”
龙哥说,“我知道,所以我不是凭空讲的”。
他回头找他的那个迷彩包,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深蓝色盒子。我一眼认出来是HW的盒子。他递给我,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说,
“这是什么?钻石?”
“你打开看看,喜欢吗”
我轻轻打开盖子,一颗耀眼的石头摆在中间,足足有两克拉大,旁边还镶了一圈碎钻,整体看起来比我的指头还粗。
我把戒指取下来,戴在食指上,刚刚好。
你,这是要跟我求婚吗。
“不是,虽然买了七彩会发光的石头,但是我绝不限制你的自由。一切源于我知道,你喜爱这些闪闪发光的身外之物。礼物仅仅是表达心意的一种方式,也绝不道德束缚。最后,我的愿望是,希望你永远平安,幸福,喜乐。詹妮弗,生日快乐。”
“你知道是我生日?你知道?你还打我的朋友?你说不限制我,你还打我的朋友!”我跳起来。
他慌忙按下我,把我轻柔的揽在怀里,嘴唇贴在我头发上,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看见你们抱着,我嫉妒坏了,那一刻就是疯了,我没有控制住自己,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祝福和温柔的拥抱打动了。是的,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过生日,我不知道生日是什么,甜的发腻的蛋糕还是那首烂大街的歌曲,仿佛祝福和美好向来都与我无关,不曾被人这样细腻的捧在手心过,也没有收过如此贵重的礼物。我被这些糖衣炮弹冲昏了头脑。竟一时凝噎,我静静地靠在龙哥的肩头。看着我这双粗糙的手,上面开出了一朵奢靡耀眼的花。
夜里,我梦到我在费曼家和他一起温书,突然,费曼从背后抱住了我,他湿热的嘴唇含住了我的耳垂,我吓坏了,慌乱间一回头,看见龙哥,他站在门口,举着斧子,向我们走来。
我大叫了一声,在漆黑的夜里,我又醒了。背后很温暖,龙哥从后面紧紧的抱着我,他贴着我的后背,双手环抱着我,温暖而踏实。我轻轻动了一下,他迷迷糊糊的说,你别乱动,我还不想碰你,但你也不能引诱我。我翻过身,环抱住他的脖子,轻轻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醒来,床头放了一束新鲜的玫瑰,还有最好的早餐,龙哥又回伦敦了。我看着手上闪耀的钻石,感觉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我想如果我把钻石卖掉,是不是可以换成300万,然后吞了一大口燕麦粥。
来到教室,看见费曼已经在看书了。我走过去,看到他淤青的右眼角。我摸了摸,然后举起我的左手,对他说,
“看来,我们不能经常去跑步了。”
费曼说,“是的,我要回国了,我父亲,需要我,他的情妇骗走了他所有的钱,我要回去陪他处理那些糟糕的事情。”
他定了定,“可是詹妮弗,你不该的,不该为了钱而跟一个你不爱的人在一起,作为你在这里唯一的朋友,我了解你,真挚的跟你说,他不适合你,太暴躁了”
“你要走?非要走吗?我想你走了我在这里会很寂寞。”
“是啊,我必须得走。我希望你在这里可以完成你的学业,不必像我一般,半途而废,我希望你也可以找到好的归宿,如果不理解你,你的心还是会很寂寞的。答应我,回来了找我,我们去日本,去看草间弥生的展览好吗。”
我哭了,我不舍得费曼离开,我从未如此之快的交过一个朋友,却如此之快的分开。
星期五,在小小的车站,与费曼告别。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一个牛肉馅饼在高街上坐着。想费曼跟我讲的最后的话,
“如果不是为了艺术,我大概早就自杀了”,费曼告诉我,心理医生说他有精神病。
大概在他约10岁时,开始被大量幻觉困扰,因而时常有自杀企图。他留有当时为父亲画的铅笔画,他恨极了她的父亲,阻止他成为艺术家。
“我也不自主的徘徊游移在两个我里,一个沉默寡言的,一个兴致激昂的,一个束手束脚的,一个张牙舞爪的。我也抓狂也放肆,我谨慎而又专注。我没有办法恨任何人,也无从对任何人报以热烈的希望,因为我有从有希望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失去了现在。”
费曼平和的跟我讲述着他的过去和他一直想致力的艺术创作,
“如果你一定要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艺术创作的,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的一生,我活着的每一个日子,都与艺术相关。要是人可以有来世,我还想再做艺术家。无论生与死,艺术对于我来说就是一切。我一无所有,我除了艺术一无所有,我恨我的父亲,我没有恋人,我将生死也置之度外,我的精神是散乱的,是一堆碎了的玻璃,每一片都反射出我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我握住了费曼的双手,可是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丝的温度,
“我曾经是有恋人的,直到她去世,我的世界崩塌了,精神病也越加严重,我记得她每天写信给我,打无数个电话给我,在电话中呼唤我,以至于有人问我,电话是不是坏掉了。我说,不是的,是因为她一直在和我通话。”
“我会换上宽松的工作服,并开始至少8小时的工作。我有一间私人卧室。即便在深夜,从工作室回来之后,我仍然可以在这里工作。写小说,写诗,画设计图或一些小画。在工作日,我会拨通恋人的电话,絮叨地描述着前一天的状况,某件作品最新的进展,甚至是自己最喜欢的甜点——是的,我比较贪恋甜食。”
费曼已经满脸的泪水,他的故事让我悲戚,我却无法感同身受,只好一直握着那双手,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时间不早了,费曼没有继续讲下去,火车发出了最后的呜咽,我送费曼至安检口,他提着硕大的牛皮箱子,不再回头。
吃完牛肉馅饼,我想,这大概是费曼在林肯最爱的甜品。
“有一天,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红色桌布上的纹理、花色,并开始寻找我的周围是不是还有同样的纹理,从窗户、墙壁、天花板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我的身体。在寻找过程中,感觉自己被逐渐侵蚀、陨灭,时间与空间不停地旋转着,自我变得微不足道。就在一刹那间,我意识到这并非只是一种幻觉,也是现实生活的一种存在,我被这真实的幻觉给吓坏了,我对红色桌布和上面的纹理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我夺路而逃,台阶却在我脚下散落,我从台阶上摔了下来,手和脚踝都跌伤了……”草间在绘画作品《花(D.S.P.S)》中说,195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