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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展 看不懂的就 ...

  •   有两天没有见到龙哥了。夜里不再有他从楼上传来的歌声,睡的竟不是很踏实。

      下课后,我自己一个人去中国超市买些东西,但也并没有什么可买的,毕竟寻常物资价格在这里都是以几何倍数的增长,我看看瘪着的口袋,拿起半刻,又放下。这时,从身后伸出一只带着劳力士的手,他胡乱的把我刚刚放在货架上的商品全部拿出,扔进我的购物篮。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只是,他的背离我是如此之近,我甚至感受到了他鼻腔里呼出的气体,落在了我头发上,我回头,看见龙哥在笑,
      “我请客好不好,想要什么就尽管拿,不要拒绝我,我不喜欢被拒绝。”
      我耸了耸肩膀,既然有人决心想当土大款,我又何乐不为。
      结账时,我们竟然买了五大袋的东西,从吃的到用的,全了。坐在收银台的小姑娘是个台湾女生,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边帮我们麻利的装东西,一边喝着草莓酸奶。她嗲着声音说,
      “你男朋友对你可真好,买这么多你喜欢的。”
      我立马矢口否认:“他可不是我男朋友!”
      龙哥刚想说什么,但是又闭紧的嘴巴,他依然在笑,只是脸有些许落寞吧,我猜的。
      台湾女生并没有松口的意思,一边把小票递给龙哥,一边嬉笑着压低声音讲
      “可是你们,很配哦。希望你们可以在一起。”
      走出中国超市,龙哥的脸还红着,有些羞涩有些兴奋,他问我
      “你刚刚为什么否认的那么快”
      “难道我们是吗?”
      “不是。。。”
      “既然不是,为什么不坚决否认?”
      我拿走龙哥手上提的两个袋子,径自走在前面,龙哥在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

      我有些许发愣,一边走着,一边出了神,想着刚刚台湾女生的话,想着龙哥的大方和慷慨,他接济我还是可怜我,这算什么呢。
      我没有看到迎面走来的一群人,是些青少年,他们扎着奇形怪状的辫子,打着唇环,时不时的吐出舌头,舌头上也打了环,穿着暴露的衣服,身上纹满了各式各样的纹身。骑着单车和滑板,抽的也许是香烟也许是大麻。
      当我看见他们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领头的男生看似要跟我擦身而过,却猛然间一个回头,顺手抽出他含在嘴里的烟头丢进了我的衣服里,另一个紧跟着他的女生对着我的耳朵尖叫了一声,像是凄厉的鬼嚎,刺耳的,穿透的,我的购物袋散了一地,牛奶和橙子全部从袋子里滚了出来。衣服里的烟头顺着胸部一路灼烧到肚皮,我疼的跪倒在地上,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恶作剧吓到了我,也许是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慌乱间,我竟小声呜咽起来。
      龙哥见状,他扔掉了所有的购物袋,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从后面冲上来,他一边嘴里骂着当地人听得懂的方言,一边揪住领头男孩的辫子,一拳头打在了他的鼻子上,鼻环的位置瞬间渗出了血,龙哥紧接着一脚踹在了男孩肚子上。这些青少年像是蚂蚁一般乱窜,龙哥又揪住其中一位的脖子,瞪圆了眼睛,恶狠狠的告诉他们,以后少招惹我们。他们尖叫着,又一窝蜂的跑开了。
      龙哥慌忙的把我抱起来,像是抱一只受惊的小鸟那样,他急切地说,
      “哪受伤了吗,快给我看看。”
      我看着龙哥,眼底还有些泪水,
      “我终于知道,大家为什么都叫你龙哥了。”

      星期三的早上,我闻到玫瑰花的味道。好多好多的玫瑰花,我穿着晨袍从床上跳下来,打开门就看见一大桶玫瑰花,是的,一大桶,把我惊呆了。第一次看见玫瑰花用桶装着,那鲜艳欲滴的娇嫩样子,像极了做作而又矫情的姑娘,等着王子去临幸她们。
      我问香港女生,“你知道这...是谁...”?
      她翻了翻眼睛,“是龙哥咯,他惯用的伎俩。”
      我去到厨房,看见餐桌上也摆满了玫瑰,厄瓜多尔玫瑰,一朵朵足以有拳头那么大。
      龙哥正在做水波蛋和炖豆子,还有焗南瓜。厨房里飘出的一阵阵香味,让我想到了很小的时候,家乡的集市上传来的炸油条味道。
      “你早上不能只喝冰牛奶,”龙哥说着给我用餐盘端来一整套考究的英式茶具,Robber&Berking,是全银的,水壶里的滚烫热水把Twinings茶包冲的漂浮起来。
      他用镊子夹起一颗方糖,我说,“一颗不够,要四颗才够甜。”
      龙哥说,“你们女孩子不是都怕胖吗”?
      “我也许和你认识的女孩子都不一样,生活够苦了,那么茶甜一点又何妨”我故意把女孩子三个字拖的又长又刺耳。
      龙哥笑而不语。
      “为什么大家都叫你龙哥,是因为你够老,还是因为你够有钱,还是你在这里有□□的势力,可以把人的腿打断”。
      龙哥往我茶里又加了些全脂牛奶,“你的脑袋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神奇想法,真是可爱极了”,他顿了一下,“也许我比这些学生都大,但是却还和他们一样,被考勤所困扰吧”。
      “你有多少岁”
      “你看呢”
      “我不知道,男人看不出年纪,你即使四十岁了,也有可能编说你28岁,除非你给我看你的身份证”
      “你可真是个斤斤计较的女孩 ”,他憨憨的对我笑起来。
      我切开一根烤肠,搭配了半段烟熏培根,正准备送去嘴里,突然想起什么,我问龙哥,
      “你和Dr.皮是怎么认识的”?
      “哦,你说老皮吗,他生意破产了,早些年跟我家的亲戚认识,便介绍他到我这来打理一些琐事。其实,也就是我的马仔啦。”龙哥跟我眨眨眼。
      “唔...”。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龙哥接着说,“他把你们之间的小纠葛都告诉我了”
      我震惊道,“包括塞名片?”
      “什么名片?”
      “算了,没什么...时间不早了,我要去上课了”说着,我嘴里嚼了一大口豆子,走出厨房。
      “喂,中午我做泡菜豆腐汤与你喝呀!”
      我笑了笑,给了他一个背影,没答应,也没有拒绝。

      在教室里,费曼突然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课后陪我去高街好不好,我想去看蒙德里安的展览。”
      他突如其来的亲呢,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
      “你不会,又想偷幅画什么的吧?”
      “说实话,我想,但是没有你的帮助会很难”。说着他把脸凑的更近些,
      “让我们做一对江洋大盗好吗。?”
      我抬高了声音问他,“这又是什么,你们有钱人独有的癖好吗?怪胎”。

      我们来到镇子里的美术馆,不大,却布置精巧。门口写着这期展览的主题,《抽象艺术的构成》。其实对抽象我并不是很在行,甚至不是很喜欢,因为和大多数人一样,理解不了。

      彼埃·蒙德里安(Piet Cornelies Mondrian;1872年3月7日-1944年2月1日),荷兰画家,风格派运动幕后艺术家和非具象绘画的创始者之一。之前,我从未听说过此人,当然,我知道的画家只有梵高,伦勃朗什么的。

      “他很酷的,跟我们这些一般的男人都不一样,他符合你或者说大多数女性对男人的幻想和审美标准。”
      “你怎么知道我的什么标准是什么,还有我平时接触到的男人都是什么样的?”
      “嗯,不好说,看一个女生品味如何,大抵就是看站在她身边的男人是什么样的吧”
      “你说的很对,林徽因自然有徐志摩,杨绛有钱钟书为她披一件外衣,江冬秀有胡适为她写诗,张兆和有沈从文送来的甜酒。”
      “提到蒙德里安,我们马上会想到那些规格不同的矩形方格子,就像是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各种名媛,艳星,甚至有才情的女子,他的酷大概就表现在是一个及其不形式主义的人,不在意任何表象的东西,活的自我而纯粹。”
      “我需要你的□□,可并不需要你的钱和漂亮的脸蛋儿,这样先进的观念在那个时期应该是会让所有女生尖叫发痴吧。”
      我们从艺术作品,谈到了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择偶标准,大概这样有趣的谈话只在我和费曼之间发生了。

      “他的张狂,他的欲望和野心大概都在单纯又机械的几何图案里无声的抗议着。青年时期他还是很正常的,画着一些人畜无害的写实小花小草小动物,到了1909年蒙德里安说他看见了上帝,参加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宗教革命,于是他完全认清了自己,在创作风格上发生了质的飞跃和改变。直至后来,被女人欺骗,背叛,抛弃,他崩溃了,崩溃的很彻底,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的画风忧郁深沉,似乎每一幅作品都在诉说女人对他的不公,战争的残忍。”
      “你很喜欢他?”
      “不,我跟他的性格很像”。
      他们的性格的确很像,都像是怪胎。

      “他想要的纯粹的爱恋,纯粹的精神世界,可是不如所愿,夹杂在这样一种痛苦到无以复加的局面下,只能把纯粹表达到作品中了,他在《造型艺术与纯粹造型艺术》一文中说:“我感到‘纯粹实在’只能通过纯粹造型来表达,而这纯粹造型在本质上是不应该受到主观感情和表象的制约的……”。”
      “主观感情,制约的限定的太多太广了,那么我们需要纯粹的感情,需要纯粹的生活,就该活的抽象一些,无所畏惧一些,别人也读不懂,我自己也是糊里糊涂,这样最好。”

      “世界上的许多事往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孤僻的个性,张狂的脾气,挑剔的人设,在艺术界也没能混出个好名声,虽然是众多名媛眼力的梦幻情人,可是喜欢的却又偏偏不喜欢自己,虽然从来不在公众场合曝光私人情感,于是日渐消瘦的躯壳,日渐“稀烂”的画作,”
      “用现在的流行语就是,渣男蒙,滚出娱乐圈。”我补充了一句。
      画展的最后,我们看到,在遭到一次次的打击与消磨后,蒙德里安说:“我一步一步地排除着曲线,直到我的作品最后只由直线和横线构成,形成诸十字形,各自互相分离地隔开,……直线和横线是两相对立的力量的表现;这类对立物的平衡到处存在着,控制着一切。”

      蒙德里安名声大噪,他突然火了,对,名和利都有的那种,就像一夜暴富,就像拆二代,他那令人兴奋的构成主义在家具设计、装饰艺术以及建筑设计上竟引起世界关注,别人看不懂的抽象,都成了国际风格,他的才情得到了充分的发挥,金子和钞票就像秋风扫落叶一般飘进他怀里,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个性的美男子,加上那一小撮忧郁的小胡子搭配上深沉的如一汪潭水般的眼眸,好了,现在还十分有钱,可是他依旧不快乐,别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钱的还帅的跳楼吸毒的也多了去了。

      看不懂的就是好的,别人不了解的就是神秘的,总是吃的很透的情侣都是不长久的。我们都可以活的抽象一点,艺术一些,起码糊里糊涂,很多事情就成了呢,败了的也会有反转呢。心存侥幸是不应该的,可是有的时候世界就像一个大轮盘,莫名其妙也回到原点。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费曼,看着他眉飞色舞的讲解,此刻的他,自信而美丽,仿佛眉毛都好看了起来。我从来不曾这样深刻的了解一个艺术家,也不曾深刻的了解过一个男人。但是我仿佛在他的谈论里见到了另一个他,自由的,有想法的,骄傲的,平和的。我逐渐对费曼有了新的看法和认识。
      我伸出手,“十分高兴,和你成为朋友。”
      费曼却一把搂住我的肩膀,轻轻的抱住了我。他说,“别动,让我听听你的心跳,是不是和给我50磅时,跳的一样剧烈。”

      中午和费曼在swan lake边上的餐厅里吃饭,是一家泰国菜,我们喝着白葡萄酒,我把一根香茅放在嘴里细细咀嚼,聊了很多,关于费曼,关于我自己。当然,我没有什么值得提的,倒是费曼,他的一切怪戾无常,都跟他的原生家庭有关,是怎样一个复杂的环境,才会让一个男人变得如此脆弱不堪,想要去寻找某些刺激的手段去填平他内心的虚无。
      费曼讲到他那暴戾无常的父亲,他父亲的无数个情妇和在精神病院的母亲。费曼的日子,并不好过,也许比我还要难。我似乎在他身上找到了心心相惜的感觉,我真挚的看着他的眼睛,想要让他感受到我的安慰。真切的,诚恳的。河里的水反射的阳光刺在我眼睛上,我已经喝完了一杯白酒,和费曼两个人相视一笑。

      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啊,这是中午了吗?”
      费曼说,“已经下午两点了,我们一起去晒个太阳,再吃个牛肉馅饼如何。”
      我惊叫说,“好的,但是我现在实在是有点事,我要走了,再见!”

      是的,我想起了龙哥,他说在等我,倒不是因为我多么想赴约,而是因为我不想失信于人。
      回到家,我轻轻的推开厨房的门,看见龙哥一个人坐在餐桌上,抽着都宝路,他不耐烦的挤着里面的薄荷珠子,桌子上放着一大锅泡菜汤。汤已经凉掉了,浮在上面的金针菇和肥牛集了厚厚一层油,掩盖住了汤原始的香气。

      我放下书本,“你怎么会抽这么便宜的烟,我以为你都抽雪茄。”
      “你忘了,还是,你跟别的男人去约会了”。
      “两者都是,我去约会了,并且忘了。”

      龙哥掐灭了烟,走出了厨房,留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我听到了烟灰缸从桌子飞到墙壁上的声音,可是,这与我并无关系。

      夜里,我又做梦了。还是在一架飞机上,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有小孩子的哭闹,很多人从狭窄的位置上站起来活动筋骨,还有人在吃着餐食,大声的交谈,和空姐从广播里发出的细腻的声音。我梦见了费曼,他像幽灵一样,对我邪邪的笑着,在飞机上窜来窜去,像只讨厌的猴子,突然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费曼的脸立刻变得扭曲起来,他痛哭的哀嚎,我想要去救他,但是飞机此刻却颠簸的厉害,让我一阵阵往下坠落。
      我惊醒了。头发上都是汗,恍惚间我看到有人坐在我不远处,一个离床差不多只有两米远的木凳子上。我不敢叫,也不敢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我不怕鬼,可是我觉得此刻,那个黑影转瞬就会把我吞噬掉。
      “你做梦了”。
      是龙哥的声音,竟然是龙哥,他怎么进来的,他到我房间干什么,他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龙哥走过来,用他的大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困倦极了。
      “夜里的你这么好看,像是皮特潘里的精灵,没有白天那么呱噪,”龙哥在我床头坐了下来 。“你继续睡吧,我就在这里看着你,摸着你头发。”我看到他手上有玻璃划破的痕迹,许是下午被他摔烂的烟灰缸。
      他的性格,真是像暴君,但是我已无心多想,他的指头和我的发丝缠绕在一起,我又沉沉睡去。

      林肯已是到了深秋,结束了语言课。我开始了正式的学习。
      龙哥每天早上都在宿舍下的栅栏上,抽支烟,等着我,然后我们一路走过swsn lake ,路过小火车和绿草地,还有商科的红砖楼,最后都会把我送到建筑学院,他像是宣誓主权一样,又像是炫耀他的成果,他更像是把我当成他的战利品和功德勋章,跟人打招呼,介绍我的名字。
      但其实,我想,我跟他并不熟。我跟谁都不熟,也不想让人洞悉我的一切。也许他仅仅是做给费曼看,想让他离我远一点,男人之间幼稚的争强好胜,也说不定。有时龙哥会回伦敦,他会交待Dr.皮从远处跟着我,以防路上有什么流浪醉汉,我不喜欢他,但是我也不会憎恶他,同是天涯可怜人,谁又瞧不起谁呢。
      有天早上,我问Dr.皮,“你为什么要跟着龙哥。”他说他生意失败以后,像是过街老鼠逃难逃到这个要债难的地方,艰难的当着优步司机,是龙哥给了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所以他想珍惜,他想重新开始。
      哦,我那可怜的表姐,如果她知道她心底里的白月光变成了一个马仔,她会不会替自己感到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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