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弗》孙策宬

4、表姐 我也需要钱

　　“我还从未跟你正式自我介绍过，喏，他们都叫我龙哥”。
　　“龙哥，你好。”我搅拌着杯子里的牛奶，并不打算抬头，连眼皮也不想抬一下。
　　“外面河边停的游艇，那艘最亮的，是我的，还有镇子上唯一一家中国餐馆，也是我的”。
　　“请问您一大早上的，专门跑到厨房来跟我这样的下等民众炫耀您的资产吗，请不要用那样高高在上的姿态，你会让我把刚喝进去的冰牛奶全吐出来”。我烦躁的把杯子推到一边。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昨晚夜游很愉快，我看你一直看着游艇，我以为你想坐。。。如果你想坐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玩。。当然，你不想我也不会勉强的，还有你说你吃不好，我就想说你可以试试我的中国菜馆，有鱼香肉丝，你应该会喜欢。”他有点局促，甚至涨红了脸，看得出来他很激动。
　　“你不是这里来读书的学生？”
　　“是的，只不过我是第二代移民，我的父母在这个镇子上为我置办了这些东西，我之前住在伦敦唐人街，也是今年和你一起入学的研究生。”
　　“好的，龙哥，如果可以我希望天天在你的餐馆里吃到中国菜”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我并不打算问昨夜手机里那个女孩，也许是他的女友，也许是即将成婚的妻子，也许只是无数个像我这样的，与他搭讪的女孩。毕竟，这些都跟我无关。而我只关心，龙哥是否真的可以成为我的饭票，毕竟异国他乡，解决了温饱才能谈其他。

　　早上并无功课，我去图书馆晃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推开玻璃门，我看见眼前一个男人，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我一时想不起与他发生的故事，却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Dr.皮！”我惊呼
　　“嗨，詹小妹，好久不见”他还是那个老做派，讲究的，伪善的。
　　“你怎么。。。在这里？世界真的太小了”
　　“对，我在这边，处理一些我的房产，你在这里读书吗？”
　　“对，我前几天刚过来。。。”
　　“我来你们学校的图书馆查阅一些资料”

　　思绪将我拉回了很多年以前。。。

　　在家乡，我有一个表姐，与我关系最好的，就是那个表姐了。上大学时，趁着一个云淡风轻的周末，陪我那可怜的姐姐到上海来赴约。

　　姐姐年纪不小了，在我们那座小城市里做着不咸不淡的会计工作，天资并不聪慧，一个会计师资格证考了三年还是没考上，不过还是勤勤恳恳的老老实实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天亮可以看见天黑，穿着印花的裙子或是牛仔裤也看不出任何区别。

　　也和无数大众女生一样，喜欢看韩剧，追求新的口红色号，每天为肚子上的赘肉苦恼，坚持去健身房三天却也一顿宵夜瞬间吃回去，相貌平平，工作平平，即使胸部比较有料，也是因为体重有点超标。虽然素颜丢在人群中完全无法识别，可是化个妆还是挺有模有样，有时候也耍些小心机，大多时候是善良而沉静的。她没有谈过恋爱，至今还保持着童女之身，在她的传统理念里，这是尤为重要的，甚至，很值钱。

　　她喜欢一个人，七年了。这大概也是成为老姑娘的原因之一。
　　她和我不一样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我自己，可是她，大概，只有爱情吧。有情饮水饱，她不需要物质。

　　故事要从七年前她上大学那会儿说起，梗概都差不多，还是很老套的模式，她喜欢上了一个学长。Dr.皮，他太优秀了，在情人眼里是从头发丝儿优秀到脚趾甲尖儿的，连打个嗝都能是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上的香槟味。而对待这样数以万计的从小城里打拼出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姑娘，都是统一的寒暄、问候、暧昧最终消失。
　　而我那可怜的表姐多看Dr.皮一眼，她已是在脑海里过完了一生。嘘寒问暖，情深意切，关怀备至，还有虚情假意。他们的故事我不知道，大概学长真的对我那淡如白水的姐姐动过情，也许仅仅只有一天，就足以把她迷的神魂颠倒那么多年。

　　大学毕业，学长出国了，去了只喝巴黎水的地方，从此姐姐的饮料只有苏打。她留在他的省城各处打工，赶最早一班地铁和挤最晚一次高峰，她想等他回来。她知道自己平凡，甚至知道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她自卑，却也通过各种方式充实自己，即使追随不上他的步调，那是否可以离他的世界稍微近一点再近一点呢。他在米兰，他在布里斯班，他在伊斯坦布尔，他在雷克雅未克，他走的越来越远了，他从未在她身边，哪怕一刻的逗留。

　　姐姐在省城呆不下去了，巨大的生活压力和高节奏的飞速运转导致她心灰意冷，无人问津她过的好不好，在出租房里喝着凉掉的粥，此时她正发烧39度。三个月后，她出现在了小城某个不起眼的收费窗口，远处看有点削瘦，但是一张白净的脸上却是一片波澜不惊，就这样过了三年。

　　渣男，哦不，Dr.皮衣锦还国了。并落户上海，在一家外企里讲着一口流利的法式英语，带领一个部门在整个公司一勇当先，奋力厮杀，却也有着法国男人的多情和上海男人的浪漫，嘴角会叼着玫瑰，衬衣袖口有纹着他的名字缩写，胸前装饰着丝巾还会掉一根金怀表。当然，这都是姐姐幻想的。自从他踏上故土的那一刻起，姐姐脸上就再不是片平静的湖面，而是一汪潭水，每分钟都有人往里面掷像鹅蛋般大的石头。

　　姐姐来电跟我说，她想去上海。因为，学长在出国之前，拉着她的手说，一定，一定要去找我，他喝醉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我陪姐姐去上海赴约，一个喝醉了的人在三年前说的疯酒话。

　　而眼前的Dr.皮，也许历经了岁月的蹉跎，并无以往的风姿绰约，多了些疲惫，多了些无可奈何。

　　姐姐在火车上，她惴惴不安的摩挲着手机，说话都是结结巴巴，脸上还泛出一片桃花般的红晕。努力抗拒焦虑，可是两条似蹙非蹙卷烟眉就再没舒平过。

　　“我告诉他我来上海了，他说请我喝下午茶...不过他好像很忙。”
　　“我的衣服好看吗，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披着，口红的颜色是不是太深了。”
　　“他好像忘了三年前的约定，以为我这次是来上海旅游的...”

　　我一点也不好奇为什么Dr.皮学长对她印象已经淡的像天边一朵云了，却还会主动提出请她喝下午茶的约会。有的人，并不是因为对你有情而慷慨，而是他需要在任何一个人面前树立完美无缺的形象，对，任何一个人，无论是谁。即使你只是路边发传单的小妹，你告诉他，嗨，先生，您曾经接过我的一张传单，还记得吗。他也会回答，当然记得，外面太冷了，我请你喝一杯巴黎水吧。

　　约在酒店的大堂吧，她手心已是细细密密出了汗。我带着一本杂志提拉着拖鞋懒懒散散跟在姐姐后面，她一边回头催我，一边嘱咐我过会儿不准点太贵的饮品，我朝她吐吐舌头，还不是我姐夫呢，干嘛为他这么省。我永远不懂一份隐藏在内心深处长达七年的感情如今会发酵成什么样，酸的，甜的，苦的，涩的，还是日子久久以来磨平的炽热与激烈，最后只残剩下模糊不堪的黑白回忆。

　　远远就看见学长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边，我猜这个角度和这个姿势肯定是他事先研究过得，让我们一走出电梯就可以看见他挺拔深沉的背影，阳光透过玻璃的筛选，光辉正好照在他身后，围巾和大衣也搭配的颇为讲究，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上海话跟我们打了招呼，竟是那么自然和亲切，我默默绞着指头思考，这该是多么熟练的演戏技巧和手法。才能让人在瞬间放下所有戒备，随时做好飞蛾扑火的准备。

　　姐姐更加局促了，她笑的音调都是生硬而尴尬。我点了一杯牙买加蓝山咖啡，她恨不得在桌子下把我的脚都踩烂了。学长扶了一下金丝边的眼镜，看着我顿了一下，笑笑说，妹妹很讲究阿，我从法国回来后也很喜欢喝这一款咖啡。

　　姐姐照例点了苏打水，他依旧是一副一脸宠溺的样子，当然，对服务员也是。
　　“你喜欢喝苏打水吗，不过这个苏打水不好，这个就是二氧化碳加水，我在法国的时候只喝巴黎水，那是真正的天然有气矿泉水。制作巴黎水的水源位于法国南部，靠近尼姆的Vergèze镇内的孚日山脉，是天然有气矿泉水与天然二氧化碳及矿物质的结合。如今巴黎水更是被推销为“矿泉水中的香槟” ，有人把他当口腔良药，用来接吻前漱口，以加工成‘奢华亲吻’。”

　　我插了一句，“你不知道吗，我姐七年前就只喝苏打水了，她不知道巴黎水是什么，也听不懂这么多解释。”

　　学长尴尬笑了笑，“我知道的，我在去法国之前只能买得起苏打水给她喝。”

　　就这样，姐姐全程低着头红着脸默不作声，我不耐烦的翻着杂志，他在去法国之前，在法国时，从法国回来后侃侃而谈，似乎他的生命只是围绕在那一个时段，已经说到口干舌燥了吧，额头都冒出了细汗，他礼貌性的站起来说借过去一下盥洗室，竟从怀中无意的掉出一张名片，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腿旁，而这个角度是姐姐完全看不见得，一切都是这么浑然天成，手到擒来，做到如此滴水不漏，游刃有余，我吓坏了，呆了，像一只受惊的麻雀，如坐针毡。

　　Dr.皮回来时，依旧儒雅依旧谦和，对姐姐这些年也是嘘寒问暖关切她的每一件小事，他问，她答。看起来就像是多年未见的恋人，那么长情，满满都是挂念和不舍。而我此时此刻，只感到一阵阵反胃和恶心，咖啡的香成了臭水沟里最肮脏的秽物，脑袋一阵发晕。我在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仿佛那宁静的一片汪洋又回来了，情深不寿，慧及必伤。

　　姐姐看着我说，你怎么了，这么反常，我匆匆忙忙说有些不舒服，落荒而逃奔回房间。

　　坐在酒店的床上，手里握着那张名片，已被我捏出了褶皱，我恨恨的盯着它，视入仇敌。姐姐回到房间，我慌乱间猝不及防的塞进背包，她是那么淡然，那么温柔，轻声问我好些没有，我故作镇定说躺一下就好。
　　房间安静了许久，天黑前，她说“我这七年都活在他的回忆和阴影下，如今终于再次见面，履行了三年前的诺言，我好开心，好满足阿...虽然我知道那是他喝醉后说的话。”
　　我们在上海疯狂玩了三天，似乎这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姐姐依旧是万千平凡女子其中的一枚，只是更加平和，宠辱不惊。当然，我至始至终没有告诉她关于名片的事情，希望学长存在她心里的模样未曾变过，一切都是记忆里最初始美好而又柔软的部分。

　　姐姐要回到她所生活的小城了，再次回归像白开水一般平淡的日子里，我陪她圆了一次梦，在日后的生活，她也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小妇人，相夫教子吧。在上火车之前，姐姐去了盥洗室，于是我去帮她取票，在打开她的钱包那一刻，不，准确说是瞬间，我就看见了那张皱皱巴巴的名片整齐的塞在她的钱夹里。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我也需要钱，我比Dr.皮更加恶劣，虚伪，可是我从不伤害我至亲至爱的人。他伤害了姐姐，他侮辱了姐姐。但是此时此刻的他，远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悲，从他开了缝的西装，我就知道他在说谎，他在英国根本就没有房产。
　　因为当我看见龙哥从图书馆里走出来，跟他说“老皮，快点，我回伦敦有要事”。
　　Dr.皮尴尬的对我笑笑，小步快跑至停在不远处的白色帕萨特，我就知道，他现在是一个优步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