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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肯 我强撑着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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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抵达西斯罗机场,伦敦正是初夏的时候,下过一场雨后放晴,是那种初生婴儿的蓝色,嫩嫩的。
我设想过无数次抵达这里的场景,各种新奇的碰撞,惊喜亦或忐忑,陌生亦或炽热。推着厚重快要比着腰部的旅行箱,我一个人,踏上了这片梦寐以求的土地。
是的,我辞去工作,带着我仅有的30万,退了房子,买了张廉价航空的机票,转辗了四十多个小时,来到英国,我要读书,我要读研究生,我要在这里开辟一个新的天地,我要在这里遇到一个可以改变我平凡命运的男人,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机场里来来回回很多不同肤色的人,他们看起来都好匆忙,我常常想,他们也是一个人吗?他们抵达的地方有没有人等着他们回家。哦,我才刚出来,我就想家了,但是想我哪个家呢,想那个租了8年的房子吗,窗外充斥了施工和地铁的声音,还是想我那个小城市里的家,永远有个在牌桌上的妈妈和桌上凉掉的饭菜。
出关口,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带着起球的贝伦帽子,衣服是考究的老样式,他的不耐烦在一直抬手看表的举动下表现的淋漓尽致,估计是担心我不认识英文吧,竟还扭扭捏捏用中文写出我的名字。不过,我英文真的很差,雅思都考了四五次,终究是过了,但还是哑巴英语,不怎么敢轻易开口。我加快步伐向他走去,眼睛不敢盯着他的蓝色双眸,用蹩脚的英文打了个招呼,他便是认出我了。惯用的英国人的虚伪礼貌,对我挤出一个不太满意的笑容,于是提着我两个箱子大步向停车场迈去,我局促不安的跟在后面,这应该是我接触的第一个英国男人。
一辆两箱的福特车,刷洗的很干净,他绅士的帮我打开车门,嘴里还咕嘟一句催我快上去坐好。他准备了热茶和几颗糖果,让我随意吃点。飞机上十几个小时没有怎么喝水,此刻早已经是口腔里干涸到要冒烟,却也不敢喝太多只是小口抿了几下,算是湿润一下嘴唇。我生性寡清,不敢给人添太多麻烦,若是在高速上还要上厕所肯定是怕遭人烦的。小腿已有些酸胀,想着以前在出租屋里,太累会喜欢脱掉鞋子盘腿坐在坐垫上,可是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男人,怕他耻笑我,更怕他会耻笑我的国家。
六点了,窗外还是国内两点太阳正当头的样子,很刺眼。却是丝丝凉意袭来,我把车窗摇了上去,玻璃上还零星占了水渍,天上的乌云和太阳像是变幻的魔术手,很蓝,很灰,很灰,很蓝。太俏皮了,我根本反应不过来,就透过玻璃调戏了我的眼睛,闪闪发光,亮亮晶晶,远处有绿色的草地还有白色的小洋房子,公路是银色的丝带环绕在美女的腰封上。这些,都是我生命的前28年不曾见过的,那么多人在海外置业,那么多人在海水沙滩边度假,可是这些地方,我只在电视和画报里见过,新鲜的景象新鲜的空气,都让我沉醉。我用余光偷偷瞟了身边的男人一眼,他皱了一下眉头,和我说了一下还有多久到达目的地,我没有做声,继续看向窗外。这里和中国不一样,指示牌不一样,人不一样,车的方向不一样,就连草地上奔跑的绵羊,也不一样。
昏昏沉沉的披头士乐队,眼睛闭上会有红色和白色的光闪现,车内男人身上的雪茄味道,茶已经凉了半截,我手里握着五片糖果的塑料纸轻轻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城市离我们越来越远,小镇越来越近。他突兀发出的声音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伸出左手指着前方山头上冒出的哥特式风格的塔尖告诉我那个像城堡一般大的教堂,距今已经有两千年的历史了。我装作听得很懂的样子若有所思点点头,他接着说,林肯到了。
在我们公司旁边的楼上,有个同乡,是做出国留学中介的,他告诉我,伦敦很贵,乡下很便宜,你要是想读个不咸不淡的研究生,还可以游学,就去乡下,手续我来帮你办。反正不操心,而且还免费,我何乐不为,别忘了,我只有30万。
我从钱包里掏出140磅现金交给他,感谢他一路的照顾,他收下钱快速揣进上衣口袋里,头也不回的开车走掉了。我诧异他一路的匆忙和不耐烦,也叹息人与人之间多少次这样的相伴一段路,却又匆匆别过。大抵感情的淡漠才是生存法则的必要条件吧。我呆呆的站在学校宿舍门口,上次在学校里,应该还是8年前。这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甚至没有鸟叫声,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天还是蓝的出奇,火烧云撞击着这样成熟的蓝的,有风吹过,我裹紧毛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还是七月初,只是离家已经两万英里。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和我之前呼吸到的二十多年的草木房屋地砖的气息都不一样。一切都太陌生了,我回不了神,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我抬头看的这一方明亮的天,和远处早已是深夜的空,让我慌乱,让我不知所措,却又强压着镇定自若,泰然。
肆意踢着脚下的小石头,一个黑影挡在我面前,我抬起头,脖子仰着快翻过去了才看清站在眼前的壮汉,他高的像是一座山。黑色衣服上印着“security”,防风衣穿的他像是一块正在慢慢发酵的面包,风一来,他就再变大一圈,圆鼓鼓的身子上顶着一个光亮的小球,我眯起眼睛才看清那是一颗头发稀少的头颅,我噗嗤一声笑了,这般滑稽的造型实在让我忍俊不禁。他尴尬的摸摸头,算是回应了一下,转身回到“reception”取了一个信封出来,提着我的一个行李箱便走了,我踉跄跟在后面,一栋栋矮房子像是幻灯片一样晃过,我也不敢停下来驻足欣赏,只是沉重的物件压得我喘不过气却又马虎不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等了一下,又大步流星过来把我的箱子往肩上一抗,路过一小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他打开公寓的大门,顺着窄窄的楼梯往上爬,门也是小小的,只容得下一个人勉强穿过,壮汉把我的行李往地毯上放好,交代了一下信封里的内容,互相道别说了晚安,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很昏暗,已经接近十一点,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让我此刻疲惫不堪,天旋地转。我闻着深蓝色地毯里散发出来的干燥剂味道,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腿变得柔软起来,我的脚背裸露在单鞋上方,冻得有些发紫,狭长的走廊,两边密密麻麻封闭的门,让我压抑极了,看着笨重的箱子突然有些无奈有些想放弃,一切还未开始,就让我深深的感到绝望。我也许不该辞职,也许一辈子在一个二线城市过着三流的生活,到了30岁也会嫁出去,我会有个丈夫,可是如今我却来到一个陌生的乡下,我疯了吗?我总是如此矛盾、怀疑而又善感。
突然,走廊尽头的门一下子被打开,我以为是冲出了什么幽灵或是吸血鬼之类的,原来只是三个闹腾的女孩。她们说着粤语,普通话和里约热内卢的方言,看见我的瞬间,她们也愣住了,讲普通话的女孩试探性问了我一句“是中国人吗”?我笑了笑,她很友好的张开怀抱,我本不是热情的人却也不好回绝,客套性跟她聊了一下来时的旅途,她们帮我把行李放回房间,一起嘻嘻哈哈手忙脚乱的把被子帮我铺好,又一阵风似得出去了。
这个宿舍是英国大部分普通宿舍的规模,6个独立的房间,自用的浣洗间,和公共的客厅和厨房。客厅和厨房的面积很大,足足有一百平,整齐的家具都是配备好的。看似普通,但是高额的费用着实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安静了下来,我合衣躺在床上,床头的窗户外正是我来时路过的那片草坪,还有刚刚修剪完的香气,天彻底黑了,有了几声鸟叫和隐隐约约的蝉鸣,露气更生,我起来把暖气打开,在七月初。
许是时差的缘故,累到极致,却一夜无眠。回想离我越来越远的过去,思考即将迎接的未来,我看着这里的天从深黑变为普鲁士蓝,群青,钴蓝,酞青蓝,湖蓝,最后直至白色。我梦到了江主管,在食堂里吃鸡炖芋头,还有我们写字楼里快要掉下的墙皮。
巴西女孩敲响了我的房门,跟她走进厨房,冰牛奶,凉面包片和硬到咯牙的燕麦谷物,她们都吃的很开心的样子,享受似得吧唧嘴,还打了一个饱饱的响嗝。离开公寓,太阳已经晒得人睁不开眼,可是气温依旧很低,在背阴处总是能一阵阵瑟瑟发抖。我专门从批发市场淘来的白色蕾丝裙和粉色针织外搭被风吹起来,其实也挺好看,也不比这些家境优渥的女生差到哪里去,她们又何尝知道我是辞职了过来读书的呢,我跟她们不一样,我没有锦衣玉食,家里人不会送我出来留学,我是靠自己攒的30万出来挥霍的,可是挥霍完,我又剩下什么呢。。。。我感到自己像是飘起来的风筝,云也很轻,天也很蓝柔。
我们路过一个叫“swan lake”的人工湖,水像是人鱼的眼泪,阳光的金子洒在湖面上,水粼粼的一片,风激起千层鳞光,让人看呆了眼,宁静了心。停泊在湖面的游艇都白的发亮,一艘艘排着对,船主在甲板上煮咖啡,一缕缕白烟萦绕在船帆上,天鹅一群群游来,又慢悠悠晃走,湖面上偶尔漂浮的绿色水草都是带着灵气慵懒的样子。英国的乡下,都这么贵气逼人。
我快步跟上她们,毕竟在陌生的地方合群还是重要的,我们来到一栋红砖古楼前。
据说红砖大楼的建成都是在大英帝国时期的维多利亚时代,创立于英格兰的重要工业城市,并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得到皇家特许的院校。一砖一瓦都是历史的沉淀感,它的红色是底蕴的诉求也是对过去的追忆,在这栋房子里,来了多少人又离开了多少人。它遮住了阳光的照射,几百年的古建筑在艳阳晴天下也变得阴气森森,散发出一股潮湿腐烂的霉味,我想到《千与千寻》里的一句话,“这个房子会说话。”
穿着青色印花裙子的中年女人涂着好看的指甲油,在我眼前手舞足蹈,讲了一大堆尼日利亚才有的语言,晃了我的眼。她看我并无丝毫反应,于是提高了音量,颤抖的臀部把裙子的摆翘翻了起来却浑然不知,黑色的皮肤有些许涨红,厚嘴唇因为慷慨激昂的演讲不时喷发出些零星液体。于是我终于意会到她将是我的语言老师,名叫天鹅,“SWAN”。
班里的学生都戏称她为黑天鹅,从在礼堂她选中我们开始,为期十周的语言课就要跟着黑天鹅嘤嘤呀呀开始练习。我是不热爱学习的,更是对语法深恶痛绝。所有需要做的习题和册子我都是尽量再拖,自小不喜束缚,洒脱放纵惯了。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所有需要办理的手续我都是鹦鹉学舌般在云里雾里慌乱做完,认识了很多人也与很多人擦肩而过。
“我叫詹妮弗,詹是瞻前顾后的詹,妮是拖泥带水的妮,弗是养佛参禅的弗。我只身一人跨越两万英里大陆和海洋,只为寻找一匹会发光的马,他能带我经历一场奇幻之旅。”
我总是这样跟我语言班的男孩子介绍我自己,他们这些纨绔的富二代都觉得我有趣极了,急于邀请我课后和他们一起在教堂边的小酒馆喝上几杯,那么我就可以吃上上好的鳕鱼和熏肉,而不至于躲在宿舍里嚼那些硬邦邦的三明治。
入夜了,合衣躺在并不柔软的单人床上,窗户外的草坪已经没有了刚刚修剪完的香气,厨房里一阵喧闹,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掩盖住了扒在树干上的蝉鸣,让人心烦意乱。我没有开灯,每一处都是黑的,除了窗外和门底透出的几丝光亮。
我没有过去,也不畏将来。我离开故土,给自己一个全新的有生机的开始。一个人当不够好时,才会那么依赖其他人,好在这里都是不同种族不同肤色的过客。不够清醒时,才会信任所有耀眼的外衣,好在这里的温度在阳光下也凌冽到刺骨。不够强大时,才会浪费时光去迎合别人,好在这里没有人洞悉我的软弱和无助。
太阳没有热气的冷冷挂在天上,为了避免和舍友打更多的照面以及难为情的尴尬寒暄,一大早便出门了,在学校里漫无目的的闲晃。学校很大,零零散散分布着,差不多占着整个小镇的三分之一,我喜欢这样的布局,像是一场意犹未尽的迷宫,每天都可以发现新的小道能够抵达目的地。这些对我而言太奇妙了,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在意我是谁,甚至根本遇不见什么人。他们不知道我的年龄,不知道我是辞职了来读书,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未来在哪。我可以散着头发走,踢啦着拖鞋,我甚至可以不规矩的穿衣服,斜跨在肩上也不会有人觉得我很奇怪,我再也不用穿廉价的紧身制服和黑色丝袜,我甚至想走走跳跳或大声笑出来,嘲笑路边断了尾巴的鸭子走路一瘸一拐,我太快乐了,仅仅是在这里走走路,风能吹散我所有的烦心事和忧愁。
图书馆也是红色的砖房,搭配上后现代主义设计感的玻璃构造,让人总是恍如隔世一般,两股不同时代的碰撞,无论是钢架结构下旋转楼梯的玻璃幕墙,亦或木质雕花的巴洛克风格阶梯,都让我痴迷极了。便利店买了一个在冷冻柜里储存的吞拿鱼三明治,坐在图书馆的台阶前细嚼慢咽,食物让我的舌苔和肠胃都冷却掉了,麻木的咀嚼,有的人吃东西是为了享受,而我是为了活下来。
我吃的很专心致志,全然忘记了这是两天来的第一顿餐竟这般草草打发掉,我看着周围错乱有序的景观布置,想躺在石阶上晒太阳,想跳跃,想顺着弯曲的线条慢慢瘫软慢慢滑落,享受在这宽阔空地上的敞亮,也寻求这一刻的曼妙和平静。
我强撑着咽下最后一口凉面包,撑的胃痛总比浪费强。我低头看着玻璃塑料纸上沾着的吞拿鱼酱发呆,等待肠胃的蠕动可以让我舒服一些。这时,我的视线里多出了一只保温杯和握着杯子的粗壮有力的还有些许汗毛的手,我的视线顺着杯子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我想,你该来点热的东西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