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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辞职 我清空了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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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詹,闺名里一个光字。我讨厌我的姓,更不喜欢我的名字,迄今为止,活了这28年,我也不曾沾过任何一个人的光。我私自里偷偷更名为詹妮弗,我更喜欢别人叫我詹妮弗,有种洋派的感觉。
食堂的卷风机轰隆隆吹着,震的我耳朵疼,一阵阵的,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的缘故,有些耳鸣,我张了张嘴,揉揉耳蜗,闻着有些油腻的味道,不用看也知道今天中午估计又是鸡炖芋头这些从来不会变化的菜样。我想喝咖啡,或者吃点清淡的沙拉,但是苦于没有人陪,只好作罢,打包了一份咸的发馊的饭菜,端回楼上一个人慢慢吃。
电梯里遇到了江主管,我们都不说话,也没有拿余光瞟过对方,毕竟除了工作,我们没有任何义务需要私下的交流,即使工作上的交流也少的可怜。
“你就吃这个吗”,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我一句,以表对下属的关心吧,我猜。
“是啊,别的都像是和烂掉的老鼠一起蒸过,有发霉的味道”我瘪了瘪嘴。
“这么夸张,看来你对食堂的意见很大啊。”他不可置信的推了下眼镜,不再理我,径直走出电梯。
咳,我这张该死的嘴,没事儿和他有功夫闲扯什么,本不是一路人,又多说这么多,我又开始自责起来。
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口,我环顾这栋破旧的大厦,有多少人的梦在这里死去,他们不再年轻,像我一样,28岁却像82岁一般混沌度日,多少次我站在这个写字楼的窗口,深吸一口气,都想把胸罩一把扯下来,从33楼的窗口扔出去。可是我不敢,别说扔胸罩,我连口痰都不敢往下吐,因为我在这里是蝼蚁,从我20岁大学毕业,我就在这里混吃等死,如今这是我在这里的第八个年头,抗日战争都该结束了,可我还是在这里日积月累的久坐,以至于臀部因为色素沉积而变得丑陋不堪。咳,又想这么多,饭该凉了。
20岁,我就毕业了,从一个三流的,技术大学。从我的家乡,来到了这个二线城市。20岁,多么美好的年纪啊,我是那么骄傲,自豪,当然,不是因为我的学历,而是因为我年轻的资本,即使没有傲人的胸脯和修长的大腿,但是我一头长达腰际的黑发,都迷倒过一众青春萌发的男孩,其中有我们学校的,也有名校的,我的笑总是给人天真无邪的感觉,但是心里的狡黠和阴暗又有谁知道呢。
可是如今,我已经28了,眼角有了细细密密的皱纹,从我拿着我略薄的简历到这个快要破败的公司来上班,已经整整8年,公司还没有倒闭,可我却一年没了一年的耐性。我在这里做着单调而重复的工作,例如定个会议室,打印个桌牌,复制个文件,写一个通知。公司里长满了和我一样的蛀虫,我当初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招我这样的一个人进来,以至于到了今日,我巴不得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公司即日将倒闭,那么我会在他的棺材上送上一抔土。
也许,我憎恶的是自己,并不是这里的江主管,更不是这家企业。我憎恶生活,生活荒废我8年最恣意的青春,我的挥洒毫无意义,我从小城镇来,没有让我那热衷打麻将的母亲为我安置一个会计的活儿,就是想在这二线城市有番自己的小天地。也许,我能遇到一个拆迁户,拿着他父辈给他的资本,在我下班以后带我去江边灯火通明的餐厅里,开一瓶我根本不知道年份的葡萄酒,喝到微醺,一起在江边散个步,我会把风吹起的头发优雅的别到耳后,再回眸对他笑笑。
这一切,都是我幻想的,这些年,从来没有条件尚可的男生追求过我,以前有过名校的大学生,他们脑袋很聪明,可是跟我一样,都是从小城镇来的,毕业多年,依然无法在这个二线城市扎根,我们在离公司最近的地方合租着一个月800的房子,方便加班,也方便应酬。永远吃食堂万年不变的食物,偶尔挤地铁去批发市场买最新潮的衣服,不舍得喝奶茶,因为攒下十次三十多块,就可以离我的梦想,更近一点。
我当然也有梦想,就像我也是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一样。我是自卑的,从小我就自卑,我自卑我那带着方言的蹩脚普通话,我自卑我脸上的雀斑,我自卑我那嗜麻将如命的母亲,我自卑我合租的房子,我甚至从来不背包,有时候拿个塑料透明的袋子,也许别人还觉得我别具一格。噢,我可太注意别人看我的眼光了,但是我最自卑的,大概就是我的学历了。专科的学历,让我走哪都不能扬眉吐气,因为我从来不甘于做一个餐厅的服务员,亦或是酒店的大堂经理,我不想卖保险,也不想被人呼来换去。可是我现在所赖以生存的这家公司,也濒临破产,我除了有这8年攒下的30万,我什么也没有。也并没有学到什么新的技能,江主管不喜欢我,当然我也从不刻意去哄那个老头的开心,但是他每次看我的眼神,还是让我从脚底觉得不舒服和尴尬。
我想走,我想离开这里。带着我的三十万。我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房子,没有事业,我只有30万,和一颗不安于现状的心。
可是我能去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栋破败的大楼让我窒息,也许他挡住我的桃花运,也说不定呢。我经常在专栏里看见那些神仙眷侣的爱情,多么让人神往,他们不需要工作,不需要在写字楼里像孙子一样被呼喝来呼喝去,不需要在键盘上敲打一个个数据,他们只需要早晨从真丝的被子里醒来,然后去喝一杯咖啡,在街边吃个悠闲的早餐,嘲弄一番上班族的匆忙,然后晒晒太阳,互相亲吻,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对,就是这样,我为什么不可以,我要离开这个地方,现在!马上!
我总是爱做梦,我的性格矛盾却又充满了幻想,我不是很喜欢和女人打交道,因为我觉得她们总是充满敌意的,对彼此都不真诚,善妒,我不优秀,也不美丽,却不甘于过打字员庸庸碌碌的一生,哪怕有个让人废寝忘食的爱情也是好的,我最爱的人,只有我自己。
梦里我在一架飞机上,却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飞机的轰鸣吵得我脑仁很痛,我睁开眼,窗帘外刺眼的光照进来,我才发现,竟然10点了!我套上衣服,飞快的跑去公司,像是上学那会儿,优雅和得体跟我是从来不沾边的。
我到公司的时候,通知已经下来了,又是通报批评,引以为戒。我受够了这八个字!简直是受够了!无论如何,我也算是老员工,可是却不曾给我留一丝丝的情面,真像是把我扒光了亮在这些人的眼前,那些老人儿们和新人儿们都带着伪善的面具安慰我,实际呢,鬼知道他们心里在如何耻笑我。办公室里,泡茶的,看八卦杂志的,抠手指甲的,千姿百态,极少有在工作的,即使工作,也是江主管像皇帝南巡般来视察时,刻意表现的忙碌样子。虚伪、空虚、滑稽、而我,也是这群蛀虫里的一员,只是很不幸,我这只蛀虫,总是被抓到偷懒的样子。
我递交了辞职申请,江主管问我,下一步打算是什么。我终于鼓足了8年的勇气,对他说了一句“干你屁事”。
我没有回办公桌收拾东西,因为这8年来的所有物件,我一个都不想带走,哪怕一支笔一个笔记本,包括我的茶杯和一直养的芦荟,我都嫌他们失去了生命力,在这里被腐蚀了太久,我一刻也不想停留。
离开公司的第二天,我被窗外施工的声音吵醒,看了看手机,原来大家都还没有把我移出群聊,只是他们都在讨论江主管的事情。因为包养女大学生,多次打胎造成女方不能生育,应赔偿纠纷被业内人士举报,同时,江主管还有多名大学生情人,因重大金额贪污受贿在昨夜已被相关巡视组带走。
我清空了聊天记录并删除退出,不想看到他们假惺惺的惊叹。想到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江主管和我们一群新入职的员工聚餐结束,他在的士上轻轻盖住我的手背说,我喝多了,送我回去好吗,语气极尽缠绵暧昧。我当机立断跟他说,您到今天这个年岁了,还是个主管,所以,我还是帮您叫几个男同事送您回去吧。打那晚以后,江主管就不怎么待见我了,总是交些杂活给我做。而如今,我只想做自己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