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罐》未迟why

7、疯 “……那是

　　“……那是大片大片的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铺满你头顶无边无际的天空，只在海天相接的地平线处有一线赤金色的阳光撕开那片阴沉。熔金色的云层勾边璀璨到夺目，其间夹杂着些瑰丽的紫和曼妙的粉以及纯净至极的青色渐退而去……”
　　“……你站在极高而突出的崖岩上，无尽的海风不断卷起翡翠般大块大块的碧色浪潮砸在崖底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上，碎成一片白色泡沫。它们飞速退开又迅速袭来，溅起冰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成灿烂的金色。”
　　“在你的身后则是从浅绿到翠绿到深绿到墨绿的看不见的草原。呼啸的风使它们如海浪般起伏。自然，秋天它也会变成赤橙红黄那种温暖的颜色，冬天则是简约的黑白纯色泼洒。”
　　“……那里有一种叫“朔方”的无脚的鸟，常常迎风而来，它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独行而来，发出清亮尖锐的鸣叫，有幸听到的人都会灵台清明。它们一直飞，一直飞，直到死去……”
　　狭小的病床上，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极用力地抓着聆听者的手，指甲直直抠进人家的手心。他神情狂热，苍白瘦削的脸上目光亮得吓人。
　　他大喘气着张嘴，以缓解刚才因那段激情讲话造成的暂时性缺氧。他还想继续讲，仿佛那些话是深埋在他心中的火焰，他必须倾吐出来，否则将会被那些火焰烧死。
　　可不轻不重的三声敲门声响起，一个年轻的护士探头进来，她微微皱着眉，面容刻板严肃，声音冷静：
　　“15号床病人的探视时间要控制啊，不要让他太激动，不然就要加镇定剂的剂量了。”
　　“是是是，我们知道了，一会儿就走，一会就走。”
　　“快点！”
　　“好，好……麻烦你了……”
　　“那你先好好休息，要听话，不要闹，姑妈得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啊。”
　　那个刚刚对小护士点头哈腰的中年妇女像哄小孩一样从男人手中抽回手，转头对默然站在一旁的少女说：
　　“玥玥，你跟我出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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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家就是命苦，尽出疯子！当年你爷爷也是，你爸爸也是，着了魔似的要出去，一出去就再没有回来！现在你哥哥也成了这样……”
　　中年妇女一手拉着女孩的手，一手去擦眼睛。她的声音颤抖着，絮絮地说：
　　“玥玥你以后可千万不要，学他们！千万不要！我们家可就剩下你一个了，你不像你哥哥现在这样，还有就几个月的功夫了，又疯，大家由着他胡说八道，胡思乱想，你不一样，你的以后还很长，你不能毁了自己，你知道吗？！”
　　“你可千万不要想岔了，哎呦喂……这是让我百年之后都没脸去见你爷爷奶奶啊……哎呦喂，好好的，这是做什么孽啊！……玥玥，你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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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三个月后，哥哥死了。死前还在不停的和所有人，包括自言自语地讲那些关于远方奇异到近乎魔幻的景色。而我在哥哥葬礼后就偷偷收拾东西离开了那个常年下雨的小城市，没跟任何人告别。”
　　“我想姑姑说的对，我们家的血液里大概真的有些疯狂的东西，我相信哥哥说的东西，虽然也不全信，但我还是打算去找。”
　　“之后我一直在旅行，走过了很多很多地方：从烟花三月的江南，细雨如丝，春江涨水，柔软青长的柳枝一直垂到清粼粼的水中，一叶叶渔舟顺流而下，岸边粉粉白白的桃李拥簇，连成朦胧一片，如云如雾。逐风的花瓣拂过淡黄的酒招，舒卷自如……”
　　“……我看过西方童话般的小镇，墙面都漆成红色，蓝色，紫色，橙色，上面绘了许多艳丽的画，如风中之絮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一切平面铺上了松软纯白。我看见每一扇窗上都结着剔透精致的冰花，想起人们夸赞瓷器上的冰裂纹所说的巧夺天工，最终还是稍逊了这天地之美一筹。”
　　“我还到达过漠北之境，天地高远，黄沙大漠，衰草连天，苍茫寂寥……最后我到了一个荒凉偏僻的地方，爬上了一座高崖，凡目之所及全是深深浅浅的金色，从天空到海际到仿佛无尽的草原……海风呼啸，有鹰隼般的鸟儿在我头顶的天空盘旋着，发出高亢的鸣叫，然后远去。我看不清它是否有脚，但恍惚之间，我听到它的声音是“朔方”。那一刻，我如见故人，笑着又忽然泪流满面。”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广阔无垠的意义，那种宏大到不可描述的场面让我觉察到自身的渺小，这让我几乎想跪下来，虔诚地亲吻这方土地……”
　　“我想，我终于找到了哥哥所说的地方，他的疯狂之地，他的心安之所。我第一次考虑到了生命这样厚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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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欸——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念啊！”
　　娇俏的女孩子合上书，不满地在座底踢了一下对面那个女孩的椅子道。
　　“听了听了，听着呢。你念。”
　　女孩于是皱了皱眉继续往下念了，其实也就最后一段了，那上面写道：
　　“——我想人的一生是很长，但同时也极短，故而人绝不该只为活着而活着。于是就有了那种疯子——那些孤独的，始终不肯对命运下跪的疯子，就像于风中不肯熄灭的火，冰雪下仍绿着的芽。”
　　“总要有人赞颂那些，因为那些东西，就是我们所谓的——生命！”
　　女孩极具仪式感地合上书，再次抬眸看向对面的朋友。
　　这时，对面的女孩吃完自己碗中的最后一口，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抬头直视好友的眼睛认真道：
　　“所以，你想听听看我的意见吗？”
　　“嗯嗯。”
　　“说实话，作者写得很美，不过这种写游记的作者不都是这样吗？就算是你让她来我们这儿，写这一亩三分地她也一样可以写得流光溢彩得好像什么国际大都市，或者干脆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所以你看归看，也别太胡思乱想了，没用！再者说，你不是说这个作者也写给小说吗？说不定这游记是不是编的呢！毕竟里面有些地名根本查不到，有的则根本连地名都没有……总之，现实一点面对生活吧，这样的诗和远方什么的对我等凡人有点遥不可及了。”
　　“行了，今天这顿我请，你赶紧吃饭，吃完了差不多就回公司继续把上午的报表做完，OK？我先走了，今天任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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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其实是种虚无的存在，你无法确认它的长短重量或者是否真实，所以，人一生至少该试一次，像你想的那样，放肆地活！”
　　“没有东西会喜欢待在笼子里，可是如果真的给你一片蓝天，你敢不敢要？”
　　“你敢不敢要？”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女孩在昏暗的的房间里于心中反反复复地默念这句话，然后终于给电脑屏幕上那封名为“辞职信”的文件点击了发送。
　　女孩深深吸气，关机，抓上手机，开门，阖门，房间里电脑屏幕上幽蓝的光终于暗下去了，满室寂然。
　　——
　　“除了你自己的心，世界上不应该有什么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