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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君佚(上) “城下的暴 ...

  •   “城下的暴民听着——”
      “皇恩浩荡,陛下仁德!不计尔等群聚乱民之举!”
      城上凶神恶煞的军士拖长调子高声喊话:
      “今令尔等一个时辰之内全部自西门撤走!一个时辰之后,若还有在城下者,不论老幼妇孺,必不轻饶!!!”
      “我们不是乱民,只是实在没法活了,故在此静坐,求陛下开恩救命。吾郡遇涝灾匪患,岁饥馑,又有官商勾结,哄抬粮价,侵吞赈济。吾郡原有数万人之盛,如今不过千余人,而一路上京至此,吾一行,所剩只有这六百余人……”
      “滚开!老东西!哼!你这种老货尚且活得好好的,扯什么鬼话污蔑朝中大人!还不快滚!!!”
      “就是!难不成你们还想抗旨么?!要命的就赶紧的滚远点,可别脏了皇城的门!”
      守在城门外的军士枪尖朝外,把流民围了,只留下西门一个口子。他们看着包围圈中的惊疑瑟瑟的流民放肆地大声说笑。
      先只是一两个,而后便像传染一样,四面八方陆续就爆发了成片成片放肆的笑声。
      那个衣衫褴褛,枯瘦如柴的老者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拄着木杖,讷讷不知如何言语,只在笑声中反反复复地试图辩解:
      “老朽,老朽……”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也并没有人愿意听。
      “行了!快滚开!杵在这儿碍什么事?!”
      “太爷!!你们这些畜生!!你们!……”
      狼崽子般的少年目呲欲裂,猛的冲大力推搡老者的军士扑上去。
      “呦呵——弟兄们,这小鬼还挺蛮!娘的!敢打老子!老子弄不死你!!”
      “别打了,别打了,军爷求求你了,别打了!您就当行行好吧!小孩子不懂事——他才十二岁啊!他们家就剩他一个了……”
      “滚开!!聒噪!”
      ………………
      天佑十一年,圣祈盛世的太阳已经落下很久了,然而,没有黎明。
      天佑十一年九月十六日,朝廷遣重甲营,向京城城墙下临江,南江,同卫,越康,百昌五郡流民三千两百余人来回冲锋四回,尸横遍地,哀鸿遍野,活者不过三五十人,后被一一处决。
      当日,上调集禁军以水龙洗地,血入河道,一时洛河腥膻无际,此后短短数月内,匪盗猖獗,义军四起。
      时,四方风动,九州云变,老弱欲偷生而终乱离,漓血荒野,枯骨相藉,民不聊生。
      ————————
      ————东江府-郊————
      “婆娘!婆娘!我抓到鱼了!咱们今晚开荤!赶紧的!小木头(儿子)怎么样了?”
      因为正在打仗,废弃的残兵断剑满地都是,俯首可拾。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提着一杆断枪,上面叉了两条巴掌大的鱼,高喊着跌跌撞撞地闯进门来。
      “还是那样。”
      瘦黄得只剩骨头的女人接了鱼,忍不住又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颤着声哭道:
      “我已经把谷种都煮了给他喝了,可光喝粥有什么用?他才受了伤……我真怕他,真怕他……”
      “别胡说八道!煮鱼去!大不了……大不了,我,我去求太守大人,我把最后那块地押给他,反正也没什么可种的了。总能撑过去!”
      女人转过身去,一下一下地抹着眼睛,没再说话了,而后厨下断断续续地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更大的哭声是隔壁张家的,今天早上他们家男人死了,死的时候肚子鼓鼓囊囊的,满腹的观音土。
      骨瘦嶙峋的男人站在四面来风的堂中,绝望而忍耐地闭了闭眼,正想去屋里看看唯一还活着的儿子,那厢又响起了女人惊恐的尖叫。
      他心中一惊,以为又来了兵祸,遂一个箭步冲过去,却见女人坐在地上,抖着手指向满盆鱼血中半浮着的东西——那是几节半腐的手指。
      他深吸了口冷气却厉声喝道:
      “鬼叫什么?!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再者死人又有什么?!……今日,今日,今日这指头,这指头今日活该也是肉,别浪费了!”
      “这可是人啊!”
      “人怎么了?!人怎么了?!活人都管不了了,你管死人?!不吃这个,明天,我们就在别人的桌上!!!”
      ——————
      ————东江府-将军府————
      “……如今开战于我们实在不利!如今朝廷虽昏暗无状,但圣祈年间的积蓄到底还在——鹰驱营,北大营,羽扬卫,没一个是好相与的!李霈,苏伯钦,罗无禹,没一个都是悍将!我们东江府……”
      “少将军这是什么话?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东江儿郎万千,皆是不畏死的悍勇之辈!怎么就怕那已蛀得千疮百孔的朝廷?!”
      “就是!这样的朝廷我们还不高举义旗,难道还苟且偷生,待有一天屠刀落到我们头上来吗?!!”
      “不是说不起兵!只是时机未到!父帅,如今岁饥,我们又有多少钱粮拼得过朝廷?人马呢?将领又有几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吾等实在不得不谨慎行事!还请父亲三思啊!”
      “少将军这是危言耸听,吾等不敢苟同!”
      “父帅!李将军此言差矣……”
      “君佚,你先冷静,李将军也是好意,现在不过是在分析局势,你急什么?”
      “父……”
      “报——孙将军于湫水城与朝廷官兵交战……”
      (“完了。”)
      后面的话君佚都没有听清,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仰头心道:“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真是不得不反了。”
      他看向李将军等人,果然见他们在一愣以后都露出了满不在乎甚至堪称是兴奋的样子,包括父亲也一样。他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在堂前半跪下来,抬手,行礼,开口请战:
      “父帅,大战在即,小儿君佚愿请为先锋将领!”
      “好好好 !哈哈!不愧为吾儿!”
      君佚看父亲似乎松了口气,随即爽朗大笑,并走下堂来,亲自携了他的手,又拍肩赞道。于是附和的赞叹声如潮水般迎面涌上来。君佚沉默地看着满堂高兴的脸,满心忧虑,可他说服不了任何人。
      (“我自知此乃一条必死无望之路,然终是无路可退,无可奈何,是可谓时也命也,可谓世不可避。”)
      ————————
      天佑十一年十二月末,东江府起兵,至次年七月,他们已陆续攻下临江,南云,清州,楚宁,东榆,汝南六地。一路上因治军严明,无伤百姓分毫闻名,故所到之处皆所向披靡,百姓夹道洒水以迎之。
      天佑十三年,一月末,朝廷命大将徐守道为镇南大元帅率军平叛。此风声一出,许多义军便风偃鼓息,只有东江府君势如破竹,锋芒毕露,于是其领军主将君佚之名便如流星般亮起,一时光芒耀人无二。
      ————————
      “真是出乎意料,就徐守道那臭脾气居然真的会答应去平叛。我还当他这一辈子都要死守着他那句“剑锋不指大承子民!”的混账话呢!”
      京都偏北,连年初春苦寒,今年更加上阴雨连绵不绝,冷自是不必说的,潮气几乎是吓人了。
      只是京中百姓倒也适应,得过且过着,没死掉便活得下去。日日持伞而行算什么,不过是几句抱怨谩骂。
      当是时,有纨绔子弟当街纵马而过,笑闹张扬,溅了路人一身泥水,半点不把京中不许无故纵马的禁令放在眼里。
      文人学士则聚于茶楼酒肆中高谈阔论着他们的圣人之训,立世之本,治国之道。
      至于昭国公府内更是一派歌舞升平之态:
      琴瑟与琵琶絮絮靡靡,玉盏与琉璃耀耀生辉。珠光玉翠的美人们轻歌曼舞,莺声燕语。屋内的地龙烧得极足,整个一个温暖如春,明眸善睐的美人都穿得极少,只用了寥寥几重轻纱略略蔽体,她们用她们如丝的媚眼,用她们纤纤的玉手,用她们的温声软语向在场的诸位大人献舞敬酒,以期可以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再不要生死如草芥微尘。
      灯火煌煌的屋宇内,葡萄琼浆,山珍海味,如流水一般送上,甜腻的熏香冉冉升起,这是与门外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徐守道毕竟还是徐家人,受过祖上荫蔽。”
      当朝的丞相大人把玩着手中那个雕得精妙的白玉杯,小抿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唇角挑出几分笑来:
      “故而他徐守道便是再能耐,闯出了天大的名头来也不能不管徐家,不管父母妻儿,不顾兄弟子侄,逆了长辈的意去。再者说——”
      “乱贼既然叫乱贼,又怎么还能算大承的子民?到乱贼入了京,百姓另说,你以为我们这些肱骨老臣,朝中勋贵,连着徐家、苏家、张家、乔家、李家乃至皇家,哪个可得安稳?”
      “是了是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吕相爷说的是极是的!这样关乎家门百代的事,谁还顾得上那些虚妄之词?”
      “侯爷此言大善!我们京中世家之间谁与谁不沾几分亲戚,真出了事,谁跑的掉?既如此自然是一心的——大人,老夫敬你。”
      “欸~李大人客气,客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君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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