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轻语（下） 翊政拾伍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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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政拾伍年肆月拾柒日
南通巷，桃花轩
三日前，顾轻语从未设想到会有今日，而这三日来，她翻来覆去地想了成千上万遍。
两人对峙，她以为她可以心如铁石了，可在见到她他的那一瞬间她居然还会有一瞬的悸动犹豫。
“不该的。”她握紧袖中的剑对自己说。
“你怎么过来这里了？”
看到顾轻语，宋清尘先是一愣，随后便露出了一副惯有的清淡温和来。但顾轻语盯着他的眼睛只问了一句：“你要娶孙婉了，是不是？”
也许是她用的语气太轻，太平淡了，宋清尘一愣后并不遮掩，大方道：
“对，在六月初二，届时你若愿意，可以与安阳王殿下一道来观礼。我与浅思（孙婉的小字）恭候，至于过去的事……你我既然都各自有了归宿，便，不要再提了。”
他仍淡笑着，顾轻语瞧着却觉得那太刺眼了，刺眼到她几乎要忍不住闭眼流泪了。她忽然拔剑指向宋清尘，剑尖几乎贴着宋清尘的脖子，神情决绝狠厉。
宋清尘没有躲，或者说是没有躲开，只是他的笑终于沉下去了，默然了几息后他才开口：
“放下吧。你哪里敢杀谁，你连鱼都不敢杀的人，又谈什么杀人呢？而我……我也不想伤你，否则，威胁朝廷命官可是重罪。哪怕是安阳王也不好出手保你。所以你还是就此收手吧，我就当你今日没有来过……”
“呵——”
听了那么多话，轻语忽然笑了，含泪带笑，她用剑抵着宋清尘一步步向前，随着宋清尘一步步的后退，她越笑越张扬，越笑越显出一种稠丽的美，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容光极盛，乃至满室生辉，她边笑边说：
“你知道吗？我以前是不信神佛的，后来太苦了，我就只好信了。我看佛经上说“三界不安，犹如火宅”说是众生皆苦，我也不太信的。”
“我爹被处死后，娘被充为官奴，那时她还怀着我的弟弟或者妹妹就这么自尽了……她走之前对我说，“要好好活着。”我答应了。可原来这世界上原来活下去就够难了，更毋论好好活着，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你……”
“呵……来这之前，我问安阳王要了这柄剑，我说要用它杀一个我很恶心的人，宋清尘——”
顾轻语笑着喊着，眼泪终于砸下来了，她说：
“我现在觉得，活到现在，爱了你这样久，我真让我恶心啊。恶心透了！”
她的剑头忽然调转此行自己，像她之前戏中唱过无数次的人儿般行云流水。
宋清尘大惊，抬手就要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看着血色的，妖异的花慢慢盛开着在她裹着素衣的胸口。那艳丽的血迹如桃花居外灼灼的花儿般肆意绽开，顾轻语却终如秋日里的叶子般飘落。
宋清尘的手擦过轻语的衣襟落空，那一瞬间，仿佛天地收声，万籁俱寂。他在心中拼命地想喊出什么，但只有一片空白。
而顾轻语，她必须承认：剑刺入心脏的感觉，真的很疼，很冷。
最后她睁着自己已经失神的双眸看向窗外春风中的桃红柳绿，把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散入风中。
“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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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政拾伍年陆月贰日
南通巷，宋府
今日是宋府的大喜之日，故从几日前起宋府便已经开始张灯结彩了。而今日府内更是喜乐阵阵，宾客盈门。宋府此次的婚宴办得颇为盛大隆重，除了府内，外面流水席也摆了三五里。
这不仅因为如今宋清尘乃是受皇上信任的新贵，也因为权利场中，诸位大人都健忘，孙府的案子风波终于平静下来了。孙府原来的门生故吏便陆续都冒出来了。
宋府内一派热闹欢腾，酒菜正好，请来的戏班子已经从《鸳鸯锦》唱到了《花月浓》，新娘子已经接来了，长长的爆竹正响着，青烟弥漫间一路炸开喜庆的花来，火药硝石的味道与饭菜温暖的香气交织在一处叫人莫名欢喜。在不绝于耳的道喜声中，一对新人在长辈面前站定正欲行礼，便听到大门口一声拖了长调的尖声道：
“圣旨到——安阳王到——”
安阳王此行是来传旨的，他一板一眼地与宋清尘道了喜，读了赏赐，待宋清尘谢了恩起身接旨，请他入席时他笑了，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森冷的长匣子递过去道：
“宋大人今日大婚，本王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实在是失礼了，这柄剑跟了本王多年，又与宋大人——有些渊源，就当了随礼吧。”
宋清尘的脸色当即就是一沉，不过又立即笑着道了谢。他自然不会不知道安阳王送了什么剑，那是顾轻语自尽后，连她的尸体一起送回去的剑。只是不提别的，在婚宴上送这染血的兵刃实在太不祥了。可是他没法说，姜珉是皇家的人，这就是皇家的赏。
“说起来，本王与孙小姐倒也颇有些缘分，不想竟是宋大人有福气，娶了这样的美人～”
姜珉今日仿佛打定主意犯浑了，仍不肯罢休，笑得轻佻，“以后见不到孙小姐这样的美人实在是可惜了，不知孙小姐可否掀起盖头，再见一面？”
“王爷说笑了，新妇尚未拜堂哪里好在堂前抛头露面，这不合礼数。”
“礼数？孙小姐的样子在场的大人们有哪些是没见过的？本王不过是与在场的诸位大人一般对孙小姐的娇媚面容，温声软语颇为怀念罢了。”
“王爷这是存心在羞辱臣么？！”
“羞辱？你觉得这些是羞辱？怎么会？本王不过是来讨一杯喜酒而已。”
姜珉一笑，随手为自己倒了一杯水酒，一饮而尽，然后手一松，白瓷杯子顷刻碎了一地。姜珉挑眉，笑意转深道：“哎呀哎呀——来京中久了，本王连酒力也弱了。看来本王也是醉了，宋大人的婚宴本王可参加不了了～告辞！”
“十一，我们走了。”他笑着一脚踢翻靠近自己的那一桌宴席，也不管身后诸位大人脸色如何难看惶惶，只大步离去了。可才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脚步，转头对宋清尘道：
“宋大人，听说，前几日您的桃花居死了暴徒，沾了血，大概是够晦气了，这才没几天呢，您该小心才好。嗯？”
他说完大笑起来，不等宋清尘说什么便真正消失在门口，而宋清尘的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又变作如常的样子。待半刻钟后，新人拜天地之时，有小厮来报，桃花居走水。
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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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你觉得本王做的过分吗？”
“无论如何，殿下已经做了。再者殿下这样反而最叫陛下放心，此次陛下大概能放心殿下回封地了。”
“哈！十一啊十一，你看得真透，只是你高看我了——我就是不高兴罢了。”姜珉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袖口抬头笑道。
十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顾姑娘的三七快要到了，您过去吗？”
“……不了。”姜珉的笑忽然散去了。过了很久以后他才说。
他有些弄不清自己的感情了。
他之前以为自己对顾轻语不过是有些兴趣，后来处的舒服，也可以说是朋友，但要说想要娶她，或者是要纳她为妾也不曾有过。
可确确实实的，她的尸体被送回云水居时他却有那么大的愤怒，几乎要把他的理智淹没了，但心中又蓦然空了一块，空荡荡的一直漏风，叫他没有力气。
他想起初见顾轻语的那一天——
她正唱着《游园惊梦》，不同旁人，她几乎素着一张脸就上台了。翘袖折腰，回眸转腕间都是惊艳。她的唱腔婉转悠扬，字字如珠玉落，那意蕴叫人想起斑驳的古画，音色美得不可思议。
最后的低眉颔首带她再抬眸的那一刹，他仿佛窥见了鸿蒙初辟，乍泄的是轻盈纯粹的光晕流转在她墨色的瞳孔中。他微微一震，四周的谈笑一时远去，看她站起来，盈盈行礼，如正当月的杨花轻轻落在肩头，天地无声。
他又想自己最后一次与她喝酒，大醉。
她流着泪冲自己笑，清澈的眼底有璀璨的光开始摇晃，像是映着疏星的晚江被惊扰起涟漪，静默在深水中的鱼群被惊动了开始游窜，于是他偷偷轻吻了她。
算乘人之危，是非君子之所为。
他最想她还微醺时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然后忽然又拿着银筷就着杯盏轻敲清唱。时有风起，梨花如雪乱。
最后他想，她对自己说：“殿下，能不能给我一把剑？”
她说：“我想去杀一个我很恶心的人……”
他当时笑了，没看出，也没听出她的意思。现在想来历历在目的，当时是不是都未尝在意？
“真是的……她真狠，是不是？真够狠的！”
“殿下说什么？”
“没事 ，什么事也没有。”
“……今日陆大人于府中设宴，您，是否推拒了？”
“请我喝酒的，推拒什么？”
“但，那您现在？”
“随便逛逛！来了京城这么许久了，光窝在小小的云水居了，还哪都没去成呢！”
姜珉抖开一柄折扇轻摇着走远，他阳光满头，笑容满面，高声清唱着并不合时宜的小调，好像那日云水居里，满树梨花下的那个女人那样唱：
“春日游，似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冬日游，似水云雪落满头，莫是谁家少年不知愁，纵无心，跌落云泥，相看笑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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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轻语，我明日离京回封地，你是随我离京还是留下？……”
“小语儿，你可真是打了好算盘呐！心诺，鹦哥，一股脑的全扔给我了，打定主意我会接手么？亏得我当时没找只更闹腾的猫来……”
“哎呀呀，我想想，你还害我赔上了一把合手的好剑……对了！因为这事皇兄还会罚我来着。啧啧～你这欠我的，那几顿饭哪里够还啊！”
“小语儿，你这次可睡早了，本来看你那么喜欢马，还想送你一匹的。我那封地可适合跑马了，现在可没了吧……”
“顾轻语……你真是！……”
他忽然偏头，不去看她墓穴的方向，居然能在突如其来的泪水中扯出一个笑来。
“天要黑了啊，轻语……”
在轻柔的夜风中，姜珉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轻语（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