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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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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世上所有的感情都厌倦,对所有爱我者都避之不及。
若非赎罪,我兴许永远都不会重新踏入人间,也不会再披上崔冠清的身份。它只会让我想起生前为爱所困的疲惫,与求死不得的痛苦。复生之后,每每想起从前我便疼痛难忍,日夜难眠,修行更是停滞多日,再无精进。
尤其,在我手上沾了血腥后,这场难以逃脱的灾厄更是彻底席卷了我。
师父不肯再帮我,在知道我跃入崔府,用他传授的术法,于无人处杀死了“崔冠清”的时候,他就不肯再见我了。
师兄带了他的一句话。
-怀方,我教你术法,赐你一双能辨万物神鬼的眼,不是为了叫你害人的。
他只给了这一句话,字字未提失望,我却知道,他不会再做我的师父,也不会再留我了。
我朝东南方磕了三个头,而后便借着他教的东西走入了红尘。
我一路走,一路行善事、怀善心、识善人,我在为自己赎罪,亦为崔士成夫妇赎罪,只盼救那位枉死的少年郎出黄泉。
路途遥远,永无止境。
…
直到遇见妖怪。
…
她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只妖,见我时甚至尚未化作人形,幼小脆弱的一小团,毛发脏污,颤抖着伏在檐下避雨。我瞧她年幼,又不曾沾染妖性,一时心生怜悯,便出手救了她,为她取名善则,悉心教养,一如师父当初对我。
我那会儿希望,她能乖一些,好一些,走出一条光芒大道,不要和我一样,只会叫亲近的人失望,余生再无安宁。
善则。善则。
我难得软下心肠呢喃她的名字,她懵懵懂懂地从我怀里抬起头,看我,黑黝黝的一双眼,仿佛能看进我心里。
她是一只很聪慧的妖,我不过教她一些微末玩意儿,她也能从中勘破大智慧,两日后便修成人形。
起先,我是真心为她高兴。
可她居然无师自通地懂得了男女之情,甚至偷窥我的梦境,千方百计,化出一张足以使我动心的美人脸,婷婷袅袅地出现在我身前,笑吟吟地喊我,怀方道长。
这不是我心中的善则。
我看着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她不该这么对我笑。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妖怪是喜欢我的,只一味地抗拒化作人形的她,不肯再把她当成前几日还趴在我怀中打瞌睡的小兽,那对我来说,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我不再叫她善则,也不再等她,自顾自上路。
她已经是一个崭新的个体了。
…
再次见到她,是在七日后,福兴客栈,我的房间里。
这一回,她变回了原来那脏兮兮的小兽模样,可怜巴巴地趴在床榻边沿,见了我,便细微地叫一声,仿佛离了我的这几日里受了许多委屈。
我本该怜惜她,毕竟真心养了她几日,可这会儿又觉得烦,盯了一眼便心生不快,不想理会她,抱手靠在窗边往下看,只当屋里没这号人物。
她愣了一下,而后便有点儿生气,想来也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冷待于她,捶床,还冲我凶凶地叫了一声。
我听在耳里,默默地想:果然,又来了。
世上妖怪都是这样,虽生了一副受尽苦难,惹人怜爱的原形,脾气却比谁都要坏,稍有不如意便要生气,让人烦不胜烦。
她以为我还会和前几日一样,早早地心软,早早地去哄她,早早地把她抱在怀里服输。她以为我只是一时不能接受,所以耐心地给了我时间消化,然后又体贴地递来了台阶。
可惜,我一点儿也不想惯着她了。
径自折过身,往门外走。
发觉我的意图,她立刻变出人形,拦在我跟前,一脸震惊又委屈的样子:“你要去哪里?”
我看向她,沉默半晌,如实禀告:“酆都。”
“我也要去。”
“可以,”我说,“自己去,别跟着我。”
“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你不是很喜欢我的吗?”
妖怪很快伤心起来,小声喊我:“道长…”
这就是她的惯用伎俩。
我静静看了半晌,等着她的眼泪掉下来,等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好像全世界都在欺负她一样。
莫名其妙,但又理直气壮,可能这就是我越来越不喜欢她的理由。
“我跟你说过,眼泪并不是可以达成目的的武器,可你还是用它来对付我了,由此可见,你是教不会的。”
“……”她仍是含着泪看我,一副不懂的样子。
“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不肯再和你同行?”我慢条斯理地说,“其实没有任何别的理由,仅仅只是我不想。”
“小妖怪,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这样说了,你还准备装作听不懂吗?”
……
事实证明,她确实是装傻的一把好手。
客栈分别后仅仅不到半月,她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用的另外一张脸,和我那场梦毫无瓜葛的脸。
细眉淡眼,容色苍白,加之衣衫素净,乍一眼看去,像是一幅着墨不足的画。
她本微微垂着头,抱着一株枯死的花静坐树下,听到一点儿动静才抬起头,视线茫然了一瞬,缓过神后,便远远地对上了我的眼。
“……道长?”
和很多在外受了委屈憋着不哭,回到家找到爹妈就忍不住崩溃的孩子一样。
当日离开客栈后,她似遭人诅咒一般,一点儿术法都使不出来,以致漂泊数日,风餐露宿,狼狈不堪,此前未吃过的苦如今吃了个够,甚至险些被人哄进勾栏院去。
费尽心思打听到道长的踪迹,天未黑时便等在此处,又累又饿,却强打着精神不肯睡,生怕道长认不得她自个儿的真容,眼睁睁地看着天一寸寸暗下去,再一寸寸亮起来。
太难熬了。
可她不得不熬下去。
寥寥数日,她已见识过世上最恶毒可怕的心肠,走了一遭最肮脏下流的去处,究其原因,只是因为她无自保之力,是一个好骗的女人。
能逃出来,是她运气尚佳,可难保不会有下一次,这次是连哄带骗,下一次会是什么?术法不知何时能用,她既保护不了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个足以庇佑她的靠山。
她找到了。
抱着那株淡了颜色的花,她泪眼朦胧地看着道长,嘴一瘪,压了半月的委屈与难堪终于发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