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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沈清秋又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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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又清净了月余。桃子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块布料,偷偷摸摸地改成一件内衫,拿给沈清秋穿上,好歹可以蔽体。
一天傍晚,桃子捧了一个盒子进来,放在案上便出去了。沈清秋下床去看,里面装着整套衣裳,中衣里衣冠带履袜一应俱全,大氅做工尤其精细华丽:内衬玄色云锦,外层覆以鲛绡,两袖的垂摆之处还雕绣了暗金飞龙纹。
沈清秋眼角一跳,不知洛冰河又是作何打算,忽而看见这堆黑乎乎的衣料里露出了一个白色小角,便伸出两指把它拈了出来,是一片四四方方的白绢,上书: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沈清秋觉得自己的另一只眼也要瞎了,仿佛能透过这八个小篆看到洛冰河那张轻佻无耻的脸。
但不得不说,衣冕才是人尊严的底线。直到齐整衣衫对镜而立的那一刻,沈清秋才终于觉得自己回归到“人”的定义了。三年瓮中生活几乎让他忘了自己的容貌模样,现下看着有些陌生的自己,前路未卜,心酸又茫然——就连这情绪都很陌生——以前的自己满心恨意与贪欲,哪有时间这般自伤自怜?
“仙师。尊上邀您去阑池宫用膳,我已唤了软娇在院外候着了” 桃子立在门外说道。
屋里静了半晌,才见沈清秋不发一言走出来。晚霞映进院子,照亮了之前一直憋在幔帐里的美人,桃子看得眼都直了——之前她觉得这位仙师面容清丽飘逸,总得配些青淡衣衫才相得益彰,暗自对送来的深色衣裳有些嫌弃——却见沈清秋长身而立,整个人宛如一帘水墨:玄衣雪肤,淡眉明眸,唯独唇色是一抹朱砂…她是头一次见人把黑色穿得这么飘然若仙的。
“怎么?”沈清秋见桃子神色有异,皱眉问道。
“啊,仙师,那个…软娇停在院外,还请您多走几步”桃子腆着脸笑着。桃子长相虽不明艳,性格却有些像少女时期的宁婴婴,单纯可爱又机灵活泼。沈清秋看着她不禁摇头,展了眉朝院门走去。走着走着,越发诧异。院内的花木和院外的竹林都葱郁得不自然,听宁婴婴说过,当年清净峰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一棵竹子也没剩下,那这片竹林很有可能就是后来新栽的,然后再用灵力催动,短期内迅速生长成这个模样。而这个院子——想必就是在自己当年的竹舍上重建的了。故地重游,人非物也非。
“把轿子撤了吧。”
“啊?您不坐轿子吗?”
“大男人做什么轿子。”自从修仙御剑之后,其实连骑马走路都很少了,这会儿想走路过去,无非是自欺欺人地拖延时间。
“可您…身体刚恢复…”
“无妨。”
桃子感觉到这位仙师有时候还是带点脾气的,并不是那么好说话。但若真的撤掉软轿恐怕无法交差,所以便让轿夫抬着空轿跟在后面。
沈清秋不置可否,兀自沿着石路向前走着。许久没用双腿,还瞎了左眼,这路便走得有些许摸索,桃子跟了几步发觉异样,在沈清秋旁边暗暗踌躇,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扶。
却听沈清秋淡然说道:“桃子,我左眼有碍,你来,到我左边吧。”
桃子慌忙上前去搀住沈清秋的左臂。
“仙师,您的左眼…”
“瞎了。”
“怎么会这样…”桃子深感可惜。
“被我徒弟戳瞎了”
“您徒弟…真不是个好人”
“呵,彼此彼此吧,我也不是个好人”
“不对,您是。”
“哦?我缘何是?”
“我也不知道,反正您就是。”
沈清秋哂笑起来:“缘我不打你不骂你,缘我长得好看讨喜?”
桃子脸红了。
沈清秋突然想起那年岳清源跟他提起柳清歌,“你若是对他付诸一份善意,他就会双倍回报于你。”其实世人都是这样不是么?他对着桃子,仅仅是稍显得好相与一些,桃子便把他认定为好人。可是自己这一路上为何从未遇见好人呢?
阑池宫位于三界宫主殿——炁元殿的后方,二者都是在清净峰校练场的废墟上建立的。炁元殿是议事之地,那阑池宫自然是洛冰河的寝宫了。整座清净峰上只建了这一宫一殿一竹苑,而女眷的居所,以及其它行政机构则散落在其余十一峰。沈清秋住的竹苑虽然与宫殿只隔了一炷香的脚程,却因隐蔽在成片的竹林之中显得十分幽僻。以前做峰主的时候,也是因为喜静,才在竹林深处另设了竹舍,独自居住。
离宫殿越近,声音便越杂。虽然洛冰河已经一统三界,但长久以来,仙魔势不两立,此时虽共事一主,却也泾渭分明。当沈清秋走近时,双方的焦点却都落在了他身上。此时离“沈清秋处决”已过去三年,三界一直被禁令提起他的名字,苍穹山派也已被驱逐灭门,如今沈清秋能碰见的熟人屈指可数,让他成为视线焦点的,也只有他身着的这身玄衣了:洛冰河的圣袍。
炁元殿前散朝的一众仙魔看着身穿飞龙纹的沈清秋,脚步虚浮,灵力微弱,毫无霸气可言,反倒有些楚楚动人之感,又是被女侍引着直奔寝宫,顿感内心抽搐…不过,仙魔众人对洛冰河荤素不忌这事儿并未过于讶异。大家一致认为,既然圣尊已经强到变态的地步,能这么简单粗暴地一统三界,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所以众人仅仅抽搐了一瞬,话题性质便渐渐转为八卦了,开始热切讨论这位“荣受尊宠”的男夫人是身出何门、有什么样的生辰八字星相命理、今后无法生子应如何保住后宫地位等高深问题。
沈清秋兀自走着,若要让他知道这一众仙魔为他的后宫地位操碎了心,怕是要气绝而亡。
行至阑池宫宫门,桃子便被拦住,不能再陪着往前走了。
巨大的宫门洞开,宫殿里面没有点灯,傍晚的天光只照进殿内不足一丈,沈清秋打了个寒颤,虽然一路上都在做足心理建设,但此时还是有些惧怕,像是又站在了一个巨大的坛子口,那黑洞洞的坛子要把他吸进去,慢慢腐蚀掉他的四肢、眼睛…还有他的尊严。
沈清秋站在门口犹疑不定,那黑暗盯久了有种晕眩感,脑袋昏昏沉沉竟想睡过去。
“小九。”
岳清源?
“小九,小九。”
沈清秋不由自主地走进去。
“小九,等着我。”